chapter46


  我可能永遠也忘不了,在事業最低谷的時候那幾天裡,我用兜里僅有的十塊錢請她吃了一碗牛肉麵,和一串酸牙齒的糖葫蘆,那晚夜色將我們吞沒,卻留下了她毫無保留的憐惜,我只當,是愛。

  愛?

  是愛。

  二零一二年夏於哈爾濱,陸飛

  ——

  陸飛說,我現在送你回酒店,明天一早打電話給你訂最早的航班回北城,「這裡你人生地不熟,不能久待。」

  「我不走!」倪香有點冒火,見他神情嚴肅,又聯想到剛剛倪超的話,又不由有些心慌,「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說啊!我就是來幫你的!」

  「我的事用不著女人操心,明天趕緊回去,我最近破事一堆,忙!顧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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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香身體一側,倔強地抬著下巴目視前方,「你不說,我就不走了,我最近會一直這裡轉,全當是來旅遊了。」

  「倪香!」他低吼,叫她的名字。

  「不用說了,你可管不著我。」倪香一把扯走他手裡的包鏈,頭也不回地往前大步地走,那兩條腿是真的直,走路時快的真跟兔子似得,待他反應過來,那人已經離他幾十米遠了。

  「倪香!」陸飛的心裡也開始冒火,無止境的煩躁將他淹沒,他大步追上去,扯住她的手腕,「你他媽鬧什麼?!」

  原以為她在犯女生脾氣,卻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哭,他看到她臉頰上掛著那兩行淚痕,她眼眶紅紅的,淚珠子撲簌撲簌往外掉,跟水龍頭似得止不住,陸飛愣了好幾秒,用指腹去抹那行淚,聲音很輕,又帶了點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哭什麼?」

  倪香掰開他的手指,低下頭,手伸進包里拿出一個黑色錢包,從中抽出了一張銀行卡,賭氣般地退出去。

  「這張卡里有三十萬,除了這些年我演出時賺的外快,裡面還有我上個月拍戲的片酬,因為是文藝片,我又是新人,錢不多,但是希望能幫到你,裡面也有倪超的心意。」

  陸飛目光低垂,盯著那張卡。

  那一刻,他突然感覺自己很累,很疲憊,五味雜陳的心情,就如那日他在父親陸景曜的碑前磕頭請罪一樣難過的無所適從。

  此刻,她跟很多年前那個手中攥著鼓起的塑膠袋,把純棉布料的衣服遞給他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日夕陽由深紅變淺,天色深沉,他們面對面站在小巷裡,身後的深宅高牆將周圍壓的黑漆漆一片,他只能看到她的輪廓,太陽落山,皎潔的月亮出來了。

  那天他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在九龍港碼頭上沾染上的魚腥味,但手中柔軟的衣料觸感,卻早已讓他心軟的一塌糊塗,以至於過了這麼些年,那一幕,那塊記憶,在陸飛腦海中久揮不散,就好像有人在耳畔說,認栽吧,認栽吧。

  栽了?

  栽了。

  後來陸飛將她送到了附近的酒店,那張卡他終究是沒拿。

  兩人面對面站在酒店門口,他只說,放心,就算天塌下來,也壓不垮我陸飛,再說了,我是那種需要靠女人救濟才能活命的草包?

  倪香,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說完就走,沒什麼留念,臨走前還特意囑咐自己明天會來找她,會親自送她去機場離開,讓她不要多想。

  他走後,倪香在酒店前台辦理入住,可惜來的太晚,酒店單間已經滿房,只剩下一間豪華套間,價格要比單間高兩倍還要多。

  不過倪香情緒不高,也並沒有計較太多,刷卡交押金,拿著房卡便上了樓。

  倪香今天一直在路上,此刻人已經很疲憊了,她放下包在床上閉眼想眯了一會,卻怎麼也沒有困意,便起身換了鞋,脫了衣服去洗澡,從浴室出來時她又嫌房間太亮,關掉了幾盞壁燈,又把窗簾拉的嚴嚴實實才罷。

  她很累,也懶得吹乾頭髮,半爬在床上,拿著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她平時不愛追劇,現在也實在找不出什麼能看的電視,索性就調到了H市本地台看新聞。

  就在這時,她正充電的手機響了,抓起一看,是倪超。

  倪超人在部隊,按理說打電話是不方便的,但他還是詢問了陸飛的情況。

  「他不讓我幫,我也無能為力,不過你放心,明天我去打聽一下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倪香掛了電話,靜了片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她一拍腦門,趕緊上網搜索陸飛公司的名稱,剛輸入一半,耳畔響過幾個敏銳的字眼。

  她雙手從床上撐起來,濕發低垂,電視機里主持人正字正腔圓的報導——

  「下面報導一條小微企業新聞,H市XX果蔬有限公司已經過股東表決會議的決定,明日出受雙方會到本地工商局辦理股權交割手續,據了解,該公司現已完成資產評估……」

  倪香閉上眼,腦子嗡嗡的一團亂,卻隱約記得也就兩個月前,陸飛還自信地說準備跟閆邵和幾個朋友一起投資新的鍋爐,打算九月沙果成熟的時候開廠大幹一場。

  當時他說話的時候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怎麼就一轉眼,一敗塗地了?

  倪超說,他從不向人借錢,所以,他應該是出了很大的事。

  對嗎?

  是的吧?

  ……

  一覺醒來,倪香並沒有接到陸飛的電話,反而等來了一位陌生男子。

  對方面容清秀,穿著很簡單年輕,他打量了幾眼倪香,態度很客氣,說陸飛臨時有事,但已經給她訂好了回北城的機票,「陸飛讓我送你去機場。」

  倪香睡眼惺松,昨晚她三四點才睡,此刻困得不行,便挪開身位讓他進來,「你進來等一等。」

  艾和光微微頷首,跟著她走進房間,倪香讓他坐,自己拿了手機走到陽台去撥電話,陸飛說是忙沒空,電話倒是接的很快。

  「艾和光到你那兒了沒有?送你的事我安排給他了,他是我好兄弟,你有什麼事,就儘管使喚他。」陸飛那邊很安靜,他說話的時候隱約能聽到回聲,像是在很空曠的地方,聲音很緩、無力。

  倪香揉了揉睏乏的眼睛,沒正面回他,反問:「你在哪兒?忙到沒空送我?」

  「真忙,公司的事就不給你說了,等我忙完這陣,親自去北城向你請罪。」

  倪香沒再勉強,她目視遠方,她的樓層,可以俯瞰半個H市,如若不是因為陸飛,她可能不會遠赴千里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她點頭,面容平靜,「行,知道了,掛了。」

  陸飛靜了靜,說了聲好。

  掛了電話,倪香去洗手間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出來時見艾和光坐在沙發里眉頭緊蹙,舉著手機真在打電話。

  「你總是這樣,有什麼事就不能好好說?」

  「又要分手,你就不能讓我喘口氣?」

  「你父母明知道我父親病危,現在提錢,是想逼死我嗎?!」

  倪香靠在門上,抬手扶了扶額,輕嘆了口氣,沒有動。

  艾和光應該知道她在聽,很快就掛了電話,倪香從洗手間出來,見他面露愁容,邊問:「女朋友?」

  艾和光抬眼看她,自嘲般冷笑了聲,「跟我鬧分手呢,折磨人。」

  「要不你去哄她吧,我自己打車去機場。」

  艾和光愣了下,沒同意,「不行,陸飛讓我親自把你送去機場。」

  倪香擺手,「真不用,你送我過去,轉身又得打車回來,這才是真折騰人,我又不是小孩,按年齡,比你們都年長,所以,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回去就說送到了,別管我,還是女朋友重要,現在不哄,晚上有的你受。」

  艾和光笑了,倒也沒有勉強,「那行,謝謝姐,回頭我請你吃飯。」

  送走艾和光,倪香脫了鞋回到床上躺進了被窩,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突然睜開眼,摸到枕下的手機將它關了機丟在一邊才罷。

  ……

  「陸總,這些西裝是你平時脫在休息室的,我已經給你熨好了。」工廠辦公室的一位女文員來車間找他。

  陸飛當時坐在車間主任的辦公室里抽菸,接過那袋衣服便點了下頭,他沒著急走,緩緩抽完那隻煙,抓起桌上的文件起身,「得,劉工,事都交代完了,我就走了,一會把該交接的都處理完,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最近這些破事兒,給我困的。」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極其輕鬆自在,仿佛轉讓工廠這件事,對他不痛不癢,輕如鴻毛。

  劉工是車間主任,要年長他許多,但面對陸飛,卻是少了很多的氣魄和頭腦,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前途無量,就是可惜了,「陸總,慢走。」

  陸飛出來時又看了眼車間,現在還未開廠,但還是有部分作業人員在裝醬,工廠寧靜一片。

  陸飛眼眶微微發熱,他抬手敲了敲面前沉悶的鐵疙瘩,他還清楚的記得兩個月前,也是這個位置,他跟閆紹站在鍋爐高架上,對著車間的設備推心置腹暢所欲言,大膽的繪製藍圖,妄想等秋收開廠,鹹魚翻身。

  如今藍圖卻煙消雲散,轉眼化成痴心妄想,一場夢罷了。

  罷了。

  兩人辦完交接,武興發的兄弟叫住他,說要請他吃飯,自從簽了移交手續,這人容光煥發,高興兩字都差寫在臉上,他用力拍了拍陸飛的肩,「兄弟放心,你那廠子,我定會給你好好經營,爭取在全國爭當先鋒,申請個什麼綠色工廠,算是不負你這幾年心血。」

  陸飛本不想給他什麼好臉色,但那樣做,免得被說小氣,聽到這話,他也只是笑,「那我就謝謝武哥了。」

  陸飛從工商局出來,摸出手機給倪香打了通電話,聽到是關機,估摸著人已經上了飛機,便沒有多想。

  手機再一次響,屏幕顯示是閆紹的號碼,陸飛心煩就沒接,將手機關機,他走下台階向東走去。

  來往的的士見他在路邊走著,紛紛打喇叭示意,陸飛沒理,雙手揣進褲兜就那麼慢悠悠在走著。

  黑髮似乎在這幾日裡凌亂而肆意地瘋長,身上那件白襯衣也皺皺巴巴不平整,領扣的兩顆紐扣沒系,露出喉結和鎖骨,一眼望過去,他的穿戴的確過於隨性。

  所幸,所幸,他不是很在意。

  此時正是午日,太陽毒的刺眼,來到一處十字路口,前方是紅燈,陸飛駐足,他抬頭望天,面對熱烈而刺目的陽光,他眯了眯眼,再睜開眼時,他落了淚。

  目之所及,一片灰色。

  見過灰色的世界嗎?

  我見過。

  在我破產的那一日,在我父親去世的那一天,我的目之所及,包括我眼前的世界,當真是一片灰。

  可那又如何,生活,總得繼續。

  我陸飛,又何時認輸過,低頭過,認命過。

  人生,真的就是這樣。

  ——

  下午,陸飛沒回學校,在學校附近的賓館裡訂了間房,睡了個昏天黑地,再醒來已是晚上八點多,房間裡沒有一絲亮光,外面的天黑漆漆的。

  陸飛胃裡有些不舒服,他起床簡單洗了把臉出門,在昨晚來過的夜市里找了一個攤位吃烤串,還問老闆要了兩瓶啤酒。

  倪香接到閆紹的電話時,人正在市中心的廣場上看一群中年婦人跳廣場舞,曲目叫什麼相親相愛,鳳凰傳奇的歌,她覺得新鮮,跟在隊伍後面有模有樣學了幾分鐘就會了,旁邊一位老太看見她跳,還一個勁的誇她跳得好。

  倪香當時挺開心的,就笑,說了句謝謝。

  哈哈,老太不知道她是學舞蹈的。

  看到陌生電話,倪香本不太想接,但歸屬地顯示H市,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是閆紹。

  不知道這人什麼時候存了她的手機號碼。

  「餵倪香姐,陸飛跟你在一塊嗎?」

  「一下午沒見他,宿舍也影,打他電話關機,我怕出什麼事,問問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玩兒呢?」

  ……

  下章就親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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