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1
北城歌劇舞劇團規模浩大,擁有舞劇、歌劇團,交響、民族樂團,舞美、創作部,演出中心等多個部門[注1],倪香只是百人舞劇團中的其中一個。
舞劇團最近有近一半人要赴美演出,舞劇團的藝術總監叫易禮秋,男,聽說是白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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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香沒見到易禮秋前,以為這個老師會頂著白包頭,或戴著八角帽、黑馬褂,腳下踩著布制涼草鞋出場,因為著名的舞蹈藝術家楊老師也是白族,所以她對這個民族有一種莫名的崇拜。
關於這個神秘的藝術總監老師的出現,她其實還挺期待的。結果當她見到真人那一刻,巨大的反差讓倪香有些驚訝。
易禮秋竟穿得很中距中規,只是寬鬆的深色T恤,下身穿著一條亞麻長褲,腳上踩著一雙休閒鞋,看起來約莫也就四十多歲的樣子,額頭寬,眼窩深,外表竟越看越養眼,一點也不會覺得油膩,頭髮的長度應該不過肩,被他扎了起來。在腦後留了個小揪揪。
倪香盯著他看了一會,覺得這個老師挺溫和的,十分鐘後她才發現自己錯了,外表什麼的都是假的,這個人,既毒蛇又嚴厲,罵人的時候毫不留情,就這一會兒,已經有好幾位團員被他罵哭了。
是的,罵哭了。
倪香縮了縮脖子,儘量垂下眼睫不讓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但,事與願違,下一秒,易禮秋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就是張衡推薦到我們舞團的人?」他盯著她問。
這話嚇的倪香心都要跳出來了,她很心虛,卻又不得不點頭,小小聲:「是……」
「呵……」易禮秋冷笑,竟沒再說什麼,腳尖一挪,從她身旁走過。
「……」什麼都不說,這比罵她還傷人。
罵自己的學生,至少是愛之深責之切,那一聲冷笑,仿佛把倪香一拳打下谷底,是覺得她是走後門才進來的嗎?
易禮秋在團隊裡轉了一圈回來,點了大概有幾十人的名字,「這些人,明天開始跟團長訓練,準備下個月赴美的演出。」
易禮秋說完就走了,隊伍解散,倪香垂下眼,剛剛那串名單,沒有她的名字。
她不配嗎?
哎。
「好難過,這次又沒我,怎麼每次都有林恩賜啊?」
「噓,你小聲點,別讓她聽見。」
「說怎麼了,易老師真寵她,什麼好資源都是她的,氣死我了!」
「哎,那有什麼辦法,我感覺我快要放棄了,竟有些後悔入這一行,我馬上年紀就大了,應該不會有出頭的機會了……」
談論的聲音越走越遠,倪香發了會呆,沒有跟著她們去食堂吃飯,去更衣室換上舞服,便跑到舞蹈室去練功,她的心情跌進了低谷,練了幾個動作可頻頻出錯,她鼻尖一酸,一屁股坐在了膠皮地墊上。
就開始掉眼淚,莫名其妙的,眼淚越擦越多,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了,不就是一場演出,她本就是初來報導,怎麼可能一上來就跟其他團員搶名額,她資歷淺,也沒那個資格。
易禮秋進來時本沒有發現她,從窗台上拿了掉在這裡的無框眼鏡,轉身才看到坐在地上抹眼淚的她。
倪香驚恐地看著他,一時忘記了站起來。
易禮秋戴上眼鏡,瞥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聽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裡的委屈又涌了上來,倪香蓄力,正要繼續哭,舞蹈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易禮秋站在門口,臉色陰惻惻的,他只說,「舞蹈演員要保持身材,晚上食堂不提供食物,你現在不去,晚上餓昏了別來怨舞劇團。」
說完,他又開口:「好好練習。」頓了頓,補上一句:「哭也沒用。」
這次,他是真的轉身走了。
倪香呆滯地望著他的背影,唇瓣抿在了一起,想哭,這會兒卻怎麼也哭不出來了。
醞釀到一半,賴沈靖的電話撥進來了,接起來就聽到那頭在喘息,聲音還挺大的,倪香心裡就一咯噔,心想著這人是不是在辦什麼事兒?
就這麼想著,臉色一紅,她趕緊準備掛電話,便聽到賴沈靖急哄哄的聲音:「你們單位不放我進去,我爬樓上來的,結果掉向迷路了,你麻溜的下來接我!」
倪香連忙起身,問了她的位置,在五層樓梯口找到了她。
看到倪香眼眶發紅,賴沈靖都忘記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掉眼淚了?有人欺負你?」
剛才還好了點,這會她一來,倪香就跟有了靠山一樣,眼裡立即起了霧,她抿著唇,「完蛋了沈靖,我到中年危機了,演出沒選上我,感覺晚景淒涼了。」
「……」
「沒,那麼誇張吧?」
……
來到倪香的公寓,賴沈靖放下包抬頭打量了一下環境,「可以啊這地,雖然空間小了點,但什麼都全,呦,還有浴缸呢?」
倪香去吧檯上給她煮了茶遞過去,「這家公寓是封斯年選的,但是被我退掉了,這間是我重租的,離單位很近,五分鐘的路程,就是房租太高有點供不起,下個月打算換個便宜點的。」
賴沈靖在高腳椅上坐下,手碰了碰杯壁,說:「我郊區倒是有套房子,你要想省錢就搬過去啊,反正我也不常來這邊住。」
倪香看她一眼,「郊區?十幾公里呢,你放過我吧。」
賴沈靖就沒再吭聲。
倪香:「對了,你最近不在北城住?」
賴沈靖點頭:「是啊,近期公司在西夏市有建築業務,需要我親自去監工,忙得很。」
倪香笑,看著她調侃道,「大老闆啊。」
「可不是。」
倪香抓住她的手,可勁兒地蹭,撒著嬌,「等舞劇團不要我了,那拜託賴總收留一下我唄,公司里隨便給個職位,別讓我餓死就成!」
賴沈靖嫌膩歪,推開了她的手,改捏了捏她的臉蛋,「你還挺妄自菲薄,放心,就你這老天賞的身段,斷斷不會把你餓著了!」
倪香沒吱聲,是真的有點後怕,「你說,我選這條路是不是錯了啊。」
賴沈靖眉頭蹙了蹙,「嘿,你這人,越說越來勁了是吧,怎麼了嘛,剛進舞團就打退堂鼓,沒事吧您?」
賴沈靖比倪香大三歲,經歷的自然多些,她伸手摟著她的脖子晃了晃。
「怕什麼?你要身材有身材,要前途有前途,不就是一場演出,至於嘛?你剛進就想接活兒,那得看你夠不夠格啊,你總不想被別人戳著脊梁骨說你是靠封斯年的關係才有的這演出名額。」
倪香喉嚨一堵,正想說沒有,賴沈靖打斷她:
「我自然知道你沒有,但是被人不一定會這樣想啊,你多沉澱一會不好嘛,等到讓所有人看到你實力,名正言順拿了這名額,頭不是抬的更高?」
倪香垂下眼睫,輕輕嘆了口氣,「哎,道理我都懂,就是莫名其妙的不開心。」
賴沈靖就笑,抬手扯了扯她的耳朵。
「你呀你,哎,其實你這心理也挺正常的,年輕人嘛,總想著自己是最好的,一畢業就想往高處走,我剛畢業那年,也有過你這心理,應聘就只去世界500強,什麼私企微小企業我放都不放在眼裡,殊不知我老爸的公司就是個不入流的私有企業,往上竄的結果是什麼?還不是沒人鳥,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我,所以我只能乖乖回去繼承家業了。」
倪香:「……我們情況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每個人在畢業時都會面臨迷茫期,那個迷茫期,就是一道坎,有的人過去了,有的人就過不去,其實啊,想想你今後幾十年的道路,結婚?生兒育女?經營家庭?真的真的都是小事兒。你有沒有經常看到那些成年人畢業後跳樓自殺的新聞?那都是活生生的教訓啊,但是倪香,你仔細想想,這對你來說真的算是事兒嗎?」
倪香一怔,抬頭看著她。
賴沈靖:「你的人生還有很多比事業比你的演出還要精彩的事,你不能把你的未來局限於此,因為這事哭?雖然情有可原,但你剛才說的那是什麼屁話?中年危機?晚景淒涼?有病!」
賴沈靖說著說著,突然樂了,「還有就是,你算個什麼前途迷茫,你除了會扭扭腰,還會演戲啊,這麼好的後路等著你去闖,說不定封斯年還在搖尾乞憐等著你去重新寵幸呢,巴不得讓你踩著頭上位,你說你,怕什麼?」
倪香臉上一熱,立即去捂她的嘴,「你別胡說,什麼搖尾乞憐,而且我是那種人嘛,怎麼可能啊……」
「哈哈哈,哎呦呦,害羞了?」
倪香瞪她,「這不是害羞,我跟封斯年,早沒可能了好嗎……」
賴沈靖起初看著她在笑,但笑著笑著,意識到她似乎真的挺堅定的,後來就不笑了,「對了,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倪香轉過頭望她,「什麼事?」
賴沈靖抿了口茶,滿口醇香,這茶是大紅袍,一般公寓不會提供這種名貴的茶,但倪香可能不懂,而提供給她這茶葉的人,估計只有那個人。
放下茶杯,賴沈靖嘆了口氣,「就是前幾天晚上我接到一電話,陸飛記得嗎,他打來的。」
聽到這個名字,倪香感覺自己胸腔里的心臟跟著她的話用力抖了下。
看到倪香的表情,賴沈靖就猜到了幾分,她盯著她的表情,試探地說,「你不會,真的跟他有什麼吧?」
倪香沒正面答,只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問我,你跟封斯年的事。」
「啊?」倪香聽到這話更緊張了,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提封斯年,更不明白,為什麼會通過賴沈靖去了解這些。
「那你怎麼說?」
「實話實說了唄。」
倪香莫名鬆一口氣,「說清楚了就好。」
賴沈靖蹙眉,隱約察覺了什麼,但沒吭聲。
……
機場,接機,很多人。
陸飛以前是最膩煩接機這種事,不論是被接機,還是給人接機,都覺得很矯情,門外就有計程車,伸手半小時後就能到家,用得著這麼折騰?
但今天卻是另一種心境,以前覺得討厭的事,今天竟格外愉悅,甚至還有點興奮。
陸飛昨天收到她的航班消息,特意去理髮店修理了頭髮,花了他三十塊錢,這可是近年來他理的最貴的頭。
回去問閆紹好不好看,還被他懟了一頓。
閆紹:「左右都是那幾根毛,好看個幾把。」
結果被陸飛逮著狠狠錘了一頓。
陸飛視力好,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倪香,她個子高挑,人又纖瘦,在裡面尤為出眾,好認的很。
陸飛走過去主動要幫她拎包,結果被她躲開了,說了句不用。
呃,當時一瞬的尷尬,他撓了撓頭,竟有點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攥著車鑰匙輕咳了聲,「那什麼,好久不見啊。」
倪香:「我們上個月才見過。」
「……」
陸飛在前兩天就想明白了為什麼倪香不太想跟自己說話,百分之九十估計是因為那晚的事兒。
是啊,他說他斷片了,她可沒斷片。
這事兒,換哪個女的,都會受不了吧?
不過沒事,陸飛已經謀算好了,這次就接著閆紹請客的機會,跟她為那晚的是事道歉。
然後,表白!
他最近也打聽了一下,艾和光的前女友還真跟那富二代訂婚了,據說連婚房都買了,那速度,比劉翔還快。
這樣狗血的事在全國不知道發生的概率大不大,但陸飛明白了,機會就這麼一次,要真錯過了,萬一等他後悔的時候,倪香跟別人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那他媽不就是挺操蛋的事了嘛?
不成,真的不成。
總之這事兒,得先下手為強。
倪香隱約記得地下車庫的方向,拎著包往前走,陸飛就乖乖跟在她身後,厚著臉皮跟她搭話,自顧自地說起了他幾個朋友的事。
「閆紹這一走,宿舍就剩五個人了,艾和光前女友跟人訂婚了,不知道他還讀不讀,小林也通過了校企合作的公司,月底就走,好像所有人都有後路了。」
聽到這話,倪香轉過頭看他,微微凝眉,「什麼意思,那你呢?沒去投簡歷?」
「我啊?」陸飛目視前方微微抬了抬下巴,側臉看著她,笑了,「我打算去北城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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