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5


  倪超輕輕晃了晃倪香的肩膀,「姐,姐?」

  倪香躺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頰,渾身蜷縮著,似乎很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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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超又晃了晃她,手探了下她的額頭,臉色一沉,她還在發燒。

  「姐?醒醒,把退燒藥吃了再睡。」

  倪香撩開眼睫,她眯了眯眼,看到倪超背光的一個剪影,她心口一動,立即抱住他的手,「陸飛!」

  倪超一怔,按住她的手,「姐?是我,你燒糊塗了?」

  倪香的確燒的有些神志不清了,開始分不清現實和虛幻,自從前天晚上淋雨從北城回來,她已經燒了一天一夜了。

  「陸飛,你來啦。」倪香捧著倪超的手放在臉頰上,輕輕地蹭著,「就知道你會來,我剛剛都聽到你的聲音了。」

  男性的氣味包圍著她,倪香感覺自己好開心。

  「你惹我生氣了還這麼凶。」她可憐巴巴地說,「你就仗著我喜歡你欺負我。」

  倪超的眼皮跳了跳,一把按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下她的肩膀,「姐,我是倪超,你看清楚!」

  倪香眨了眨眼,聽到這話重新抬起眼皮看他,「倪超?」

  待看清他的面容,倪香的嘴角立即抿了起來,像是不敢置信,她認真望了望,突然,她委屈地甩開倪超的手重新倒在床上。

  她的頭好痛啊,又重又沉,像是被一把斧頭劈裂開了,痛不欲生!

  倪超去倒了杯熱水,摳出幾粒藥片,「姐,你把退燒藥吃了。」

  倪香賭氣一般地背對著他,輕輕地嗚咽著,淚珠掉下來打濕了枕頭,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倪超拿她沒辦法,站在床邊遲遲沒有動作,黃美蘭輕輕推門而入,看到他手中的藥片,「她還是不吃?」

  倪超輕輕搖了搖頭,「她哭的傷心,嘴裡一直在喊陸飛。」

  飛機架著雲朵在天空飛行,陸飛怔怔地望著窗外,雙眼呆滯,思緒跟著這架飛機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感覺衣服被撕扯了一下,陸飛回頭,發現一個約莫有三四歲穿著歐式蕾絲邊蓬蓬裙的小女孩坐在他身邊,手裡正捧著一個小奶瓶和一本童話書,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

  小孩的媽媽那紙巾給她擦了擦嘴巴,發現女兒正看著陸飛,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那隻小手,「安安,叫叔叔。」

  「叔叔……」

  陸飛的心瞬間柔軟了下來,他想摸一摸她的臉,伸出去的手又突然僵在半空中,手指微蜷,他放下來,苦笑道:「她很可愛。」

  那位母親讓女孩道謝,「叔叔誇你了,快謝謝叔叔。」

  「謝謝叔叔。」女孩揚起嬌小的臉頰,對著陸飛甜甜地微笑。

  「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去一趟洗手間。」女孩的母親說。

  女孩看到媽媽離開,她扭過臉頰望著陸飛,纖細濃密的睫毛讓她像一個可愛的芭比娃娃。

  陸飛也望著她,看著看著,悄悄掉了眼淚,他慌忙擦掉,看著小女孩誇讚道:「你真可愛。」這么小小的一隻,讓他想捧在手裡。

  如果是個嬰兒……

  小女孩把手裡的書塞進他的懷裡,「叔叔,你給我講故事吧。」

  陸飛目光低垂,接過她手中的童話書,翻開的那一頁講述的是沙漠和駱駝的故事,裡面還有一個沙漠的插畫。

  陸飛看著那張圖,緩緩開口:

  「穿過沙漠,我在追夢的路上,背上背著一個大行囊,我拼命想逃離這個沒有可樂,也沒有麵包的乾涸地方,但想要從沙漠裡輕鬆的走出來,我就要放棄背包里的一些東西。」

  陸飛眉眼低垂,繼續說:「後來我開始減輕重量,一件件丟掉,拼命地往外走。」

  「等到我成功從那片野蠻的地方逃離,坐在綠洲上吃著麵包喝著可樂,回頭去找那些需要的東西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失去她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叔叔,你好像講錯了。」

  ……

  倪香睜開眼,她輕輕翻身,看到床邊坐著一個高大的黑影,她心裡咯噔一聲,嚇得坐了起來。

  倪超按住她的肩膀,「是我。」

  倪香打開他的手,低頭在床上找自己的手機,「手機呢?我手機呢?我下午四點的飛機。」

  「姐?你已經睡了兩天,今天已經六號了,我幫你改簽到後天了。」

  倪超洞察地看著她,試探問道,「你不記得了?」

  倪香抱住疼痛的頭,她這兩天睡得渾渾沌沌,「記得什麼?」

  倪超閉上嘴,「沒事,不記得就好,餓了嗎?我去給你盛飯。」

  看著他出去,倪香怔怔發了一會呆,眼淚流下來,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那片漆黑的天空,沒有月亮,連星星也消失了,仿佛就像她接下來沒有陸飛的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人生里,目之所及的灰色。

  突然回過神,她掀開被子下床,找到書架上的信紙和筆,在桌子前坐了下來,倪香默默擦掉濕潤的眼睫,伏案寫下什麼。

  ……

  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鐵娘子)逝世的那天,倪香離開了平城。

  同天,陸飛也離開了北城這座令人嚮往又害怕觸碰的城市。

  有人聽說陸飛去了S省,在那邊一個靠海的城市租房安定了下來,也有人說港城那本就是陸飛海產公司構建的地址,高中大學同學一時眾說風雲,耳邊流言蜚語紛紛擾擾,可真正除了他幾個要好的朋友,誰也不知道他的近況。

  13年夏天大學畢業後,艾和光和室友小林去港城找陸飛。

  這三個月以來陸飛每天都跟著公司的工人一起在深海基地24小時駐紮統計各種數據,休閒時就躺在甲板上鍛鍊身體或曬太陽,整個人結實了不少,連皮膚都曬成了古銅色,見面時艾和光都差點沒認出他來,直誇他變帥,更有男人味了。

  三人來到他在港城新的住所,艾和光進門時調侃說陸飛家的門像是倉庫的大門,走進一瞧,發現裡面的還真的挺像倉庫的。

  朋克風格的復古裝修讓人眼前一亮,人仿佛回到了上個世紀的蒸汽時代,美國復古鐵藝重金屬風格明顯。

  「陸飛,電視機居然是你家裡最貴的物件。」艾和光對著一堆新鮮玩意好奇地說道。

  陸飛跟著笑,表情也釋然,「我家最貴的已經離開我了。」

  眾人皆是一默。

  後來陸飛點了外賣和他們在家裡喝酒、划拳、搖色子,不一會陸飛喝到微醺被小林攔了下來,「哥,你胃不好,別喝了。」

  陸飛背脊一僵,約莫愣了有二三十秒,他突然抬眼看著小林笑,「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話了。」

  小林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哥你說什麼?」

  陸飛抬手抹了下嘴角,放下酒杯站起來在電視櫃裡找出一隻帶線的話筒插上,用電腦點了一首歌,轉身滿面微醺地指著他們兩人。

  「你們有耳福了,爺今天給你們唱首歌。」

  陸飛搬了張板凳坐在電視機前,舉起了話筒:

  「能不能想一想,你讓我多傷

  你的愛就像完美毒藥

  對手斷腸,你依然漂亮

  不敢想,曾與你度過多少真實的晚上

  一轉眼,熱戀後身受重傷

  和你吻你吻得太逼真

  讓我把虛情假意當作最真心的親吻

  怪自己來不及區分,你對我是酷愛是敷衍

  我想問我該怎麼脫身

  你卻說花花世界不必當真

  多麼傷人,讓我愛上薄情的紅唇……」

  陸飛低醇暗啞的聲音傳遞著所有的情感知覺,他閉上眼,低低彎下腰嘶吼。

  「深淵萬丈,你把我的愛用盡後丟棄荒野埋葬。

  你犯的罪狀沒人知道!

  用什麼證明你的親吻,真的殘忍!」

  他的手裡捏著一張信封,指骨泛白,他低下頭,雙肩微顫。

  艾和光和小林默默別開臉,眼眶也跟著紅了。

  ……

  陸飛親啟

  【見字如晤,展信安:

  陸飛,我走了,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站在了美帝這塊土地上。

  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總覺得是命運在捉弄人,你天生愛挑戰酷愛冒險,細細想來,我竟是與你截然相反的性格。

  我膽小,不愛應戰,什麼事都是規劃好了才會去做,就像H&E公司的面試,不告訴你,我想大概是自己沒有把握,因為我懦弱,慫,很多事情都憋在心裡,你以為我開心,其實我是度日如年。

  從前我總說好喜歡你自己離不開你,可離開你的第二天,我竟發現自己可以呼吸,不會心痛到死,也不會像從前那般擔心你今天工作順不順心,融資進行的順不順利,那種感覺,真的好窒息。

  看著你如此辛苦,想來想去,發現我終究是原罪。

  如果不是我母親,如果不是因為我在你身邊,我想你陸飛這輩子靠著你自己的努力應該活的很瀟灑,沒有給你施壓的丈母娘,也完全可以在身邊找一個聽話懂事的女朋友恣意地度過餘生。

  這樣的生活,應該是大多數男人所想,我認為,這一定也是你嚮往的。

  ……

  我愛跳舞,認識你之前,舞蹈曾經也是我的生命,和你分手的那天,我想明白了很多東西,愛情,夢想,前程,原來我也是自私的。

  原來,我愛的只有舞蹈,我無法為了你放棄夢想,所以,只能拼命脫身。

  那個孩子如你所說,的確是個意外,我恐懼他的到來,他是能摧毀我一切夢想的噩夢,打掉他,也的確是為了我自己,自私與否,我不能否認,你恨或者不恨我,都沒有關係。有上帝庇護,願他在天上能過的開心,我想我這一生,都會帶著對他的抱歉活下去,一切都沒有關係,這是我的報應。

  本想一走了之,但我怕自己罪孽太多,死後得不到上帝的原諒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我是多慫的一個人啊,我不願,也萬萬不想要,我要在這裡,得到你的原諒。

  外面的世界太絢麗,我只想馬不停蹄地離開,奔向那個屬於我的花花世界,我希望你好,希望你日日開心,萬萬不要被那個叫倪香的負心女人所困擾。

  我日日祈禱,祈求你能將我遺忘,如能成功,感激不盡。

  最後,祝陸先生前程似錦大富大貴,萬壽無疆兒孫滿堂。

  勿念

  倪香】

  ……

  【北城晚報,記者王正義報導:28號上午,北城公安廳發布「獵狐2013」上半年行動成果。截至昨日,北城公安機關已從印度,泰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寮國、菲律賓等18個國家和地區抓獲外逃經濟犯罪嫌疑人58人,其中特別有08年在某氏昌茂海洋公司攜款28億外逃的王成賢,高德武等眾人,其潛逃時長五年之久,追繳贓款十餘億。】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生活還在努力從泥潭裡開出一朵不染淤泥的花。

  ——

  五年後。

  美國紐約,此時六月洋桔梗開的正盛。

  四年一度的舞蹈節在林肯藝術中心創辦,這裡是全世界最大的藝術會場,藝術家們夢想的殿堂。

  幕布下降,舞台空曠,聚光燈消散,像是從來沒聚場。

  倪香擦掉臉頰上的汗水,躺在地膠上,眼角有淚。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她緩緩站起來,對著台下的觀眾深刻地鞠了一躬。

  舞蹈節為消除舞蹈對於觀眾的神秘感,每個舞者表演結束,都會回答來自台下觀眾的各種問題,以便提高鑑賞力。

  一位來自捷克的觀眾站起來向倪香提問,「我被你的舞蹈深深打動了,你的肢體,甚至是眼神,把所有的愛與情感知覺都表達了出來,我想知道是什麼力量讓你在這個年紀做出如此有深度的舞蹈?」

  燈光照在她嫵媚的臉上,倪香的眼淚止不住地撲簌撲簌落了下來,她端正地站在台上,望著台下烏泱泱的觀眾,坦白。

  「《天使》這個作品的靈感來自於我第一個未出生的孩子,我想把我的愛,送給那些還沒有來得及張開看世界一眼的天使們,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能夠好。」

  觀眾席萬籟無聲,突然,眾人譁然,大家紛紛站起來為她鼓掌。

  五日後,美國藝術舞蹈協會對外宣布,來自H&E舞蹈團隊的倪香舞者作品《天使》榮獲本屆舞蹈節「最佳編舞獎」。

  獲得者竟然是一個來自亞洲的新鮮面孔,此獎一出,頓時轟動整個藝術界,倪香嶄露頭角,也得到了外界前所位於的關注,榮登巔峰!

  而以《天使》為主舞的H&E團隊,在各個國家的巡演也逐漸提上了日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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