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4


  那是一串用焊錫絲編成的手鍊,熔掉的部分鑲上了二極體,鏈子模樣有些復古。

  陸飛不太記不太清了這是他什麼時候送的,大概是倪超入伍那段時間吧,她去矽鎮實習任教正好是八.九份生日的時候,他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當時就是在宿舍無聊的時候隨手做的,要不是今天看見,他真的早不記得了。

  箱子裡的雜物不多,再往下翻,就找到了一雙的毛線襪子,五指分開的款式,紅色的。

  【怎麼樣,帥不帥?我親手織的。】

  【這麼紅的襪子,我才不穿。】

  【明年是你的本命年,不穿也得穿。】

  

  【嘁,想讓我穿這麼丑的襪子你求我啊。】

  【喂!很醜嗎?你也太傷我的心了,好了求你求你,我求你穿。】

  襪子顯然不算很新,不用刻意去聞一股濃重的碘伏味撲鼻,她腳趾起泡後熟悉的消毒殺菌方式。

  陸飛突然低頭,抬手用力的按著自己的眉心。

  一滴眼淚滴在手背上。

  箱子裡面還有,他卻沒有再看,低頭愣了一會,轉身的時候看到倪香的臉,他又突然笑了,很開心的笑,仿佛那些年裡肆意的揮霍的笑,儘管荒唐。

  倪香啊倪香,你是不是沒我不行?

  嗯?是不是?

  撒謊精。

  ……

  那晚陸飛沒走,在她次臥睡得,本想著第二天跟她把話說清楚,結果等再次睜開眼,屋裡已經就剩他了。

  昨晚看她房間裡是在太亂,陸飛打掃到很晚才睡,本來雙眼還有點惺忪滿屋子找人,結果在發現她行李箱不見的時候自個給嚇得一激靈,迷茫的眼睛立即清澈了許多。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昨天在給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把箱子給她放在了臥室衣櫃旁邊,拉開柜子,裡面明顯少了幾件大衣。

  心裡一陣煩躁,他又回到臥室抓起自己的手機給她打電話,關機的聲音讓陸飛有些冒火。

  從她公寓裡出來,陸飛在路上撥了易禮秋的電話,等接通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這人近期還在德國他丈母娘家裡,應該是沒回來。

  易禮秋那邊天還沒亮,但還是接了電話,兩人寒暄了幾句,陸飛還沒提倪香,對方就先問了,「你跟她怎麼樣了?」

  陸飛腦中開始渾沌,他只說了句挺好的,手機提示有電話進來,切過去聽到小王跟他匯報,「倪香小姐一早搭乘飛往D市的航班離開了北城。」

  陸飛把車子停在路邊揉了把臉,「我想起來了,她最近在D市跟節目組有巡演。」

  掛了電話,陸飛這才緩緩鬆了口氣,他坐在車裡冷靜了一會正要驅車離開,抬頭看到了不遠處的寧爾雅。

  可能是氣質比較相似,也或許是身材外貌,陸飛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定了幾眼。

  寧爾雅是從一個中高檔小區里出來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女孩,因為是冬天,外面零零散散飄了點雪,小女孩被她包的很嚴實,倒是她自己穿的並不多,很單薄的大衣,扣子也沒系,感覺風一吹就能倒。

  她的臉很白,巴掌大,風一撲她的長髮亂飛,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麼事,她的臉色很焦急,站在路邊不停張望著攔車。

  陸飛方向盤向左一打,把車開過去停在她面前,掃了眼她懷裡的小女孩,「上車。」

  寧爾雅看到面前昂貴的轎車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等車窗降下看到陸飛的臉後她一驚,隨後咬了咬唇猶豫道:「寶寶她有些發燒,我要帶她醫院。」

  「上車。」陸飛言簡意賅。

  寧爾雅立即拉開了副駕的位置坐了上去,關門的時候還不停地道謝,「如果耽誤你的、工作,你、可以把我放在前面那條街,那裡好打車。」

  陸飛懶得跟她說話,打開導航徑直驅向最近的醫院。

  小女孩應該是燒的有些糊塗了,圈著寧爾雅的脖子說自己有點瞌睡,大大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陸飛看,也不吵鬧,乖的像只貓。

  寧爾雅說話很溫柔,一直不停地安撫寶寶的情緒,「先別睡,媽媽帶你去醫院,到醫院看了白衣天使就不瞌睡了。」

  陸飛伸手把暖氣溫度調高,右手離開方向盤從儲物櫃裡摸出一個白雪公主的樂高人偶遞過去,寧爾雅連忙接下來低頭在小女孩的面前晃了晃,「叔叔給你的小玩具,白雪公主噯,喜歡嗎?」

  「喜歡。」小女孩發出軟軟糯糯的聲音,把那隻小人偶抓在手心裡。

  「那茜茜要對叔叔說什麼呢?」寧爾雅耐心教育。

  「謝謝叔叔~」小女孩趴在寧爾雅的脖子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陸飛。

  陸飛心頭一軟,故意別開臉不看她,喉中像是梗著一把刀子,「她多大了?」

  「三月零兩個月。」

  「什麼名?」

  「茜茜,閆佳茜。」

  十分鐘後,陸飛把車子停靠在急診樓門口,寧爾雅把茜茜抱出來關上車門快步走進了急診大樓。

  恰巧遇上流感高發期,急診發熱部門口的排隊的人很多,陸飛去遠處給助理打了一通電話,似乎沒過多久,從樓上浩浩蕩蕩下來了三四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他們徑直來到陸飛身邊寒暄,又派人把寧爾雅請進了隔壁的診室里。

  病毒感冒,要打小針。

  明明是自己挨針,女孩似乎一定都不怕,還抬起小手捂住了寧爾雅的眼睛,「媽媽不怕,打一針就沒事了,茜茜都習慣了。」

  這一聲不怕成功讓寧爾雅淚崩,她先沒控制住掉了眼淚,陸飛見勢蹙了蹙眉,忙走過去隔開母女兩人,親自把閆佳茜抱在懷裡替她撩開衣服,大掌按住她的眼睛,放低嗓音輕哄,「真乖。」

  寧爾雅立即別開臉控制著情緒,等她情緒緩和,醫生已經收了針,陸飛替她穿好衣服後把她抱起來遞給寧爾雅,「我出去打個電話。」

  走廊里,陸飛不耐煩地聽了十幾聲等候音後那人才慢騰騰接起電話。

  「什麼事?」閆紹的嗓音有些嘶啞,講話的聲音有些奇怪。

  「你來一趟市醫院的發熱門診。」

  「你病了?」

  陸飛懶得跟他廢話,只說了句趕緊來就撂了電話。

  ——

  陸飛到矽鎮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新聞聯播的那個點,來接待的人全部西裝革履黑烏烏的一片,大概是因為前幾天他要過來投資沙果廠的事,很多人來感謝說要好好招待。

  當時他跟助理換著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到矽鎮,下車的時候人有點疲憊,婉拒了對方的好意,在酒店安頓下來後給倪香撥了電話過去。

  倪香最近不知道抽什麼風閒得很,撂下自己的巡演團隊跑到隔壁矽鎮以前任教過的學校玩來了,來的時候誰也沒告訴,害陸飛找了她老半天。

  起初他本來想派人跟著,但又覺得太容易暴露,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就自己親自過來了。

  她的電話一開始是沒人接,後來莫名其妙回過來了一條簡訊說她睡了。

  陸飛盯著那條消息,還是問了,「你是誰?」

  「甄甜,我是她同事,倪香姐今天上課累了,這會已經洗了睡下了。」

  看到最後幾個字,後來陸飛就沒再打擾,坐了一天車自己也有些累,去洗了澡回來躺下,卻發現沒有半點睡意。

  定定躺了一會,還是坐起來找衣服穿上出了門。

  矽鎮不像北城冬天有太陽的時候還算溫暖燦爛,這地的冬天乾冷乾冷的,那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得,沒過一會陸飛感覺自己的雙腳已經凍的有些麻木了。

  從車上下來,陸飛站在學校大門口叫值班室的大爺開門,等大爺慢悠悠從值班室屋裡出來,他才發現已經換了人。

  畢竟五年了,能保留住的人還是事,真不多。

  門衛大爺沒見過他,態度比較堅決沒讓他進,說起倪香的姓名,對方依舊是迷茫的。

  陸飛在門口徘徊了一會,轉身離開了,雪又下大了,跟柳絮似得。

  倪香其實壓根就沒睡,也就是七八點的天,她是怎麼也睡不著的。

  預料過他要來,但沒想到人會來的那麼快。

  她這次之所以任性跑出來其實有一大部分原因都是因為陸飛。在北城的時候他逼得緊,她就也只是想放鬆一下心情理理思路,卻不想這人陰魂不散步步緊逼。

  接到巢友兒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學校那條長坡上走道回宿舍,昨天學校來了位來任教的實習老師,很年輕,大學都還沒畢業,名叫甄甜。

  兩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著,巢友兒在電話裡面勸她。

  「百億身家的人,為了你死纏了這麼些天不放手,這爆炸性的新聞傳出去得讓多少女人羨慕嫉妒恨,過去的事都過去五年了,你也該重新開始了,能跨過去就不叫坎,沒有恨之入骨的恨,那就還是愛。」

  倪香靜靜聽了一會,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突然低下頭,她面容恬淡,「我沒有恨他。」

  「但孩子的坎我始終過不去,我每次跟他獨處,我的腦海里除了那個孩子,就想不到其他。」

  「他足夠好,我卻不想一輩子處在陰影里,也只有逃離他的這幾年,我才能努力不去碰那些禁忌的記憶,可是他一來,我的生活就亂套了。」

  巢友兒在那邊靜了靜,卻又突然笑了,「明白了,你這是愛慘了他。」

  講話的時候倪香還在走路,聽到這話她的背脊僵了僵,不料天太黑,周圍也沒個路燈,她沒太注意腳下的那攤冰,踩上去後人突然前傾重重一撲,跌倒了。

  手機也從她手裡飛出去撇到了挺遠的地方,她人摔悶了,摔倒了就想著立即爬起來,雙手撐在地上想起身,卻又重重跌了回去,一時癱坐在地上沒了反應,這下子把身旁的甄甜嚇了一大跳,趕緊拉她起身。

  倪香的兩條腿包括膝蓋跟碎了似得,那一瞬感覺下.體像沒知覺了,嚯嚯的疼,她急忙按住甄甜的手,「別動別動,讓我緩緩。」

  「沒事吧?腿有沒有骨折?」

  「沒骨折,就是突然有點麻,我坐一會就好了。」

  「可是地上太涼了,我慢慢扶你起來吧?」

  正說著,就在距離學校大門不遠的地方,朝南靠北的一排裸色磚牆的平房旁邊的矮牆附近,傳來一聲震響。

  那聲說大也不大,但在靜謐的學校院子裡,那聲也足夠能嚇到她們兩個女孩子,甄甜膽子小,下意識想跑,但看到倪香還在地上,就使勁去拉她的手。

  陸飛從牆上跳下來後幾個大步走過來彎腰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他神色微閃,目光有些陰惻惻的,「走路都走不好,你讓我怎麼放心留你在這兒?」

  面前這個挺拔頎長的男人讓甄甜懵了,她退後了幾步,靜靜觀察著兩人。

  他們似乎認識?

  這個人是不是剛才她在簡訊里回復的那個男人。

  好高,身材很正,也好帥!

  陸飛的下巴朝遠處的手機揚了揚,對甄甜命令道:「把它撿起來。」

  倪香抬手狠狠打了下他的手臂,「那是我朋友,請你說話客氣一點!」

  陸飛見她不反抗也不牴觸自己了,面色總算是好看了些,他深吸了口氣,轉頭,還是緩和了些語氣,對甄甜又說了一遍,「麻煩你幫倪香撿一下手機。」

  「哦哦哦!」甄甜雖然有點搞不清狀況,但她還是趕緊點了幾下頭跑過去把地上的手機撿起來,走過去的時候腳下滑了下差點摔跤,剛要說話陸飛已經抱著倪香轉身走了。

  倪香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北風呼嘯地朝耳朵上刮,他腳下的步伐很快,一腳踹開她宿舍的門,把她放在了那張榻榻米上。

  打開燈看到她掌心的擦傷,陸飛的情緒突然暴躁的雄獅,他著急地在房間裡轉了兩圈,勉強找到一瓶快過期的碘伏和創可貼。

  搬了張木凳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展開她的手,視線下移看到她磕破的牛仔褲,他氣的又低罵了一遍,拿起電話轉身就撥了一通電話出去,似乎是打給市政什麼局,說什麼他要捐樓,什麼幾千萬,要捐十棟,還有兩旁的路燈,明天晚上務必要給他修好了叭叭叭說了一大堆。

  明明是請求修路燈的話,到了他嘴裡火氣跟口氣倒不小,撂了電話後他轉身對著她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走路也不看路,什麼電話這麼重要讓你分神?媽的,要是摔出個好歹來,我看這窮鄉僻壤里誰給你看醫生!」

  他的話很沖,也是難得一次對著她又是發火又是凶,倪香心裡有氣,對他自然也是沒好臉色,「走路是給你走的?看不慣就滾,我讓你管了嗎?」

  房間裡突然安靜的詭異。

  她沒有抬頭看他的臉色,脫了鞋,轉身拉開床上厚重的被子躺了進去,就背對著他,衣服褲子都沒脫,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頭很沉,應該是有些感冒,鼻子也有些堵,腦子昏昏沉沉的,閉上眼睡了沒多久,感覺到屋裡的光線一暗,再睜開眼時屋裡已經全黑,有誰關上了燈。

  房間裡靜悄悄的一片,後來她目光盯著盯著面前黑漆漆的牆壁,就開始掉眼淚。

  挺莫名的,其實她一點也不想哭,甚至連陸飛到底走沒走她都沒有關心,或許是因為感覺腿上蹭破的皮讓她太痛,亦或者掌心裡灼熱的溫度讓她難過,總之那眼淚一旦開始流,就有了勢不可擋的架勢,從默默流淚到輕輕抽噎著。

  她的精神很恍惚,怔愣間,從後背突然撲過來了一個溫暖的胸膛,有一隻手發狠似得圈了她的腰,連帶著她的手臂也一同圈在了懷裡,越圈越緊,她當時都有些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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