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失憶
久遠的記憶被冰冷刺骨的雨水泡得發白,沉青不記得那天還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漫天的雨聲中,他聽見耳邊一道輕輕的笑音。
[小墨蛇,你哭什麼?]
[有什麼好哭的……因為他死了?]
[你想救他對不對?你不惜流光你的血都要救他,這麼喜歡他嗎?]
那個人輕輕笑著,尾音勾起一絲濃稠到陰暗的惡意。
[可是……害死他的,不就是你嗎?]
[你還這么小,什麼都不懂。你就像個廢物,連自己的蛇毒都控制不了……]
[你看看,你的血里混入了你的毒,這蛇毒會伴他生生世世,他永遠都是個廢人——]
冰涼的手扼住幻鏡中小墨蛇的喉嚨,他嗚咽著,痛苦地俯下了身。
[這些,都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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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給所有人帶來厄運,你註定要害死身邊的人……]
[小墨蛇,沒有人會愛你,也沒有人會關心你,你只有一個人,只有……我。]
「……」
大雨傾盆降下,沉青顫抖地深吸一口氣,從雨霧中抬起了頭。
墨色眼眸中的淚光被雨水抹去,他的眼底蒙上霜寒,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十指攥緊,他一字一句道,「也不需要你,宋筱。」
——一枚紙符落在地上,轉眼被黑焰吞噬。
下一刻,一道銳利的尖嘯撕裂空氣,雨霧織成的幻覺破碎,邪惡雜亂的人聲也隨之消散。
腳下的土地塌陷,沉青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下墜,被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穩穩環過了腰肢。
「小墨蛇。」
一聲沉沉磁性的低笑響起,炙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側,沉青抬頭,被男人捏著下頜在唇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安撫的意味,卻又霸道得不容抗拒。
沉青微微仰首,單手抵在秦墨肩上,被吻得幾乎無法喘息。
他艱難地睜眼想推開秦墨,卻被男人反扣住手腕,慢慢地加深了這個吻——直到沉青受不了地要踹他的時候,他才終於放開了懷裡這隻快炸毛的小墨蛇。
「一點都不乖。」
削薄的唇角微勾,秦墨指腹摩挲青年水潤光澤的唇瓣,又低頭在他嘴角輕啄了一下。
沉青氣息微微紊亂,他撇過臉不理秦墨,目光環顧一周,落在男人修長筆直的腿上。
他道:「你什麼時候能走了?」
「靈體而已,」
秦墨道,「真正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只能這樣抱一抱你。」
沉青「唔」了一聲,柔軟的臉頰在秦墨肩頭蹭了蹭,又抱住了他。
幻境早已過去,但數千年前的那一幕仍然刻在他的腦海里,讓他一時間難以回緩過來。
他這下意識地帶著幾分依戀的小動作明顯取悅了秦墨,男人深邃的眼眸中划過一絲淺光,把自己的墨蛇抱得更緊了。
「有誰欺負你?」
「有,」
沉青道,「如果我沒猜錯,這裡……應該是宋筱的墳墓。」
秦墨:「嗯?」
「我殺了宋筱,但沒看到他的死。」
沉青淡淡道,「他死前逃走了,我只知道他最後把自己葬在了一個地方——這裡有他的氣息,應該就是這裡。」
「過了數千年都還能記得他的氣息,」
秦墨輕輕抵著他的額頭,道,「小墨蛇,你應該親我一下表示安慰。」
沉青:「……不要。」
他的話音剛落,洞穴深處就爆開一聲巨響——黑色氣息從深不見底的的洞穴下方與四周石壁噴涌而出,巨石崩裂,整座洞穴地動山搖,掀起陣陣塵土。
一個黑色的法陣在石壁間閃現,不詳的詭光閃爍,幾乎照亮整個洞穴。
混亂的震動與轟鳴中,沉青握住了手中的骨匕,秦墨看見鮮血從他指縫滲出,眉頭一皺,將青年修長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拿走了他的骨匕。
沉青低頭,看見秦墨撫過自己布滿劃痕與鮮血的手掌,傷口慢慢恢復,男人托著他的手,在他掌心落下一個細緻的吻。
……有點癢。
沉青別過臉,視線落在石壁間那個陣法上。
他道:「這裡原本就死過很多人,剛剛朱鈺那個人皮傀儡應該是某個機關,它一被毀,這個陣法就成陣了。」
「這個陣法一啟動……宋筱可能復活。」
「知道了。」
秦墨隨手劃出一道橫線,將青年打橫抱起,放在那個剛剛造出了浮空平台上。
沉青:「?」
「我去解決那個東西,」
秦墨撩開他額前微亂的墨發,指腹從他眼尾輕輕蹭過,「待在這裡等我。」
沉青道:「我也可以解決他。」
「對,我的小蛇很厲害。」
秦墨低笑一聲,「但是情敵的事情……讓你的男人去解決。」
沉青:「……」
他面無表情道:「你才不是。」
秦墨親吻他的額角:「我是。」
他不等沉青再說什麼,取出一個小玉盒放到沉青手上,轉身赴往洞穴深處的黑暗之中。
沉青眉頭微皺,盯著那個溫溫熱熱的小玉盒看了幾秒……把它抱過來取暖了。
轟!
數分鐘後,洞穴深處響起來劇烈的震盪之聲,碩大的石塊爆裂崩塌,細密的裂紋滿上四側的石壁,數百米的洞穴頂部,巨石砸落,越來越多光束投射進來,仰頭能望見藍天。
沉青懸空的平台上穩穩待著,沒有被落下的石塊影響分毫。
他緊緊盯著下方的黑暗,在那裡有什麼灼烈的氣息波瀾翻湧,兩方力量兇猛地撕鬥著,將四周震為塵土。
就在龐大的底下洞穴要徹底塌陷的時候,一道自洞穴最深處傳出的嘶啞的慘叫簡直要蓋過石塊崩裂之聲,如金石利箭般刺耳短促,在數秒間便已消失。
沉青闔眼,片刻後慢慢地鬆了一口氣。
無論宋筱之前設了什麼局,布下了什麼復生的計劃,現在都不可能成功了。
他死了,徹底地死了。
灑落在洞內的光芒越來越多,洞穴深處的黑暗卻依然沒有散去。沉青安靜地靠在平台上,等著另一個人出現的同時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緒。
人皮傀儡需要生人人皮,既然被製成了傀儡,那就說明朱鈺早就死了。
她生前或許是無辜的,或許是因為知道什麼而被牽連了進來——但無論如何,朱家在宋筱的計劃中都有一份無可推脫的嫌疑……
噠。
有什麼聲音從平台上方響起,沉青抬頭,看見一隻頭生四角,形態纖美的銀鹿正踩在平台上,溫和地注視著他。
沉青:「夫諸?」
「是我。」
夫諸道,「陸戈和那個捉妖師被意外傳送回了妖居委,沒有見到你——你果然還在這裡。」
沉青道:「傳送陣被人動了手腳,這裡也有問題。」
銀鹿輕盈地一個跳躍,落到沉青面前。
「對,你們走後碎裂的木牌越來越多,很多參賽者都遇難了,妖居委已經派人封鎖了這個空間。」
他道,「你還安全就好,那位秦先生應該也能帶你回去。」
沉青道:「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銀鹿化為銀髮男子,沖他微微一笑。
「這裡的黑暗氣息太強烈了,雖然好像已經被驅散了,但是我感受到了另一股不詳的氣息。」
他指了指下方不見底的黑暗,道,「很奇怪,似乎……和你的有點相似。」
沉青:「……」
他跨前一步,準備直接躍下平台。
夫諸道:「別下去,等等,你的秦先生回來了。」
像是為了映證他的話,洞穴下方的黑暗被一股強勁的力道驅散而開,洞頂的陽光投射,沉青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厲風呼嘯耳側,沉青被秦墨接住,繼而摟到了懷裡。
「沒事了,」
秦墨道,「帶你回去。」
沉青揪著他的衣領聞了聞,並未聞到血腥味,應該是沒有受傷。
在確認了並無異樣後,他放鬆下身體,任由自己被秦墨抱走了。
——
妖居委成員周盛、捉妖師朱鈺和安呈軒意外死亡,不少參賽者也下落不明——陰雲籠罩下,這屆的妖協交流會徹底停止,一系列的事情等待調查。
沉青回去後見到了陸戈還有杜昊安,以及洞穴里的那條黑蛇。他帶著黑蛇回了酒店,和秦墨暫時分離了一段時間。
等秦墨再回來時,沉青正把自己窩進蓬鬆軟綿的被窩裡,一動不動的像是睡著了。
他看起來才剛剛洗過澡,髮絲略微濕潤,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氣。秦墨掀開被子,伸臂把這一隻香香軟軟的墨蛇攬了過來。
沉青慢吞吞地抬頭,看起來還有點困意未消。
「怎麼樣了?」
「先睡一覺,」
秦墨拍拍他的後背,低聲哄他,「明天再告訴你。」
沉青應了聲,在秦墨身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重新闔上了眼。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沉青做了一個漫長而混沌的夢,他記不清內容,只記得有誰一直在他耳邊說著什麼,語氣似乎很溫和,卻令他在潛意識中覺得那溫和的表面之下藏著難掩的惡意。
等從那莫名的夢境中醒來時,沉青發現秦墨並不在自己身邊。
一夜間林城的溫度陡降,空氣里滿是寒意。沉青裹著被子坐了起來,看見床頭秦墨正坐在輪椅上靜靜地注視著自己。
男人一襲西裝革履,十指交扣,他姿態輕慢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沉青身上平靜無波地掃過,整個人的氣場如一隻休憩的雄獅。
沉青:「……」
他道:「你幹什麼?」
秦墨慢條斯理地沖他伸出一隻手:「過來。」
沉青盯著他看了數秒,沒有動。
秦墨略一挑眉,直接上前把他拉到腿上。沉青才剛一掙動,就被他牢牢地按住了。
他以一種像是在看待某種珍稀品的目光打量了眼前的青年一會,最後捏捏沉青下頜,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地碰了碰。
「到了我的床上,就是我的人了。」
他沉聲笑道,「小東西,告訴我你的名字。」
沉青:「………………」
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夫諸的預感沒有錯,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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