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廢物
一道符紙猛的甩出,烈火燒灼,那隻鬼在慘叫聲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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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青和陸戈趕到時,杜昊安已經解決了跟在他身後的鬼,正站在房間門口躊躇不決。
——房間裡,一個人吊死在房樑上,屍體已僵硬多時。
沉青踏進房間,屍體緩慢旋轉過來,他看見了那個人的臉。
一張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臉。
「這是……」
陸戈凝神分辨了數秒,道,「林城分部三組副組長,周盛?」
沉青道:「他也是參賽選手?」
陸戈搖頭:「不,他是妖居委成員,應該是負責維持這次賽事秩序的。」
他上前把這具冰冷僵硬的屍體放下,落地時一張照片從周盛衣服里掉出,落在了地上。
陸戈撿起照片,道:「看起來是一家人。」
照片裡是周盛和妻兒的合照,他看起來才八歲大的兒子騎在他肩上,旁邊的妻子則挽著他的手臂,三人對著鏡頭微笑,氣氛和睦而溫馨。
沉青凝視那張照片,片刻後道:「不對勁。」
陸戈:「您看出了什麼嗎?」
沉青淡淡道:「他的妻兒都死了。」
仔細盯著那張照片的話就會發現一些很不對勁的地方,周妻的腳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點地,脖子僵直,頭顱低垂,像是被什麼吊著——再看他們的孩子,也是如此。
周盛身邊的妻兒,是兩個被吊死的人……或鬼。
「我對他了解不太深,只能出去再調查。」
陸戈說著,收起了那種照片,「對了,這裡沒有找到秦衡,他不在這裡。」
沉青:「嗯,你們先出去。」
「好。」
陸戈和杜昊安依言走出了樓閣,站在河邊。
下一秒,燃燒的黑焰躥高數丈,向四下掃蕩而開。
整片宮殿陷在火海中,轉瞬坍塌傾頹。烈火一放即收,宮殿倒下之後,石壁間一個原本被遮擋的洞口顯現出來。
那個洞口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幽深,仿佛那通往的不是另一個山洞,而是幽冥空間。
沉青踩在一片廢墟中,剛才的黑蛇爬上他的肩膀,探頭探腦地往洞口那邊瞄。
沉青道:「那邊有什麼?」
黑蛇:「嘶——」
沉青:「哦。」
他帶著黑蛇往那個洞口走去,陸戈和杜昊安也跟了過來。
洞口內沒有光線,但黑蛇卻周身散發著淡淡螢光,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區域。
洞口很深,似乎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過了大概十分鐘後,走在最前面的沉青腳步微停,蹙眉。
「這不是鬼打牆,」
陸戈道,「但這洞裡好像另有玄機。」
沉青道:「你看出什麼了嗎?」
「我不太確定,但好像……」
他的話戛然而止,只是一瞬之間,洞穴內再無聲音。
沉青回頭,看見他的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他身陷一個全然無光的封閉空間,不只是肩上的墨蛇,包括後面的陸戈杜昊安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找不到半分蹤跡。
「……」
沉青面色不變地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前方不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不久,他看見了一方光亮。
寬闊空曠的洞穴內,一道狹窄的石梯連接一個平台,平台之是一具石棺。
那石棺仿佛有什麼力量在冥冥中召他人前往,沉青慢慢地走了過去,垂眸凝視那具石棺。
數秒後,他的手摁在石棺邊沿,將厚重的棺蓋用力推開。
轟——
棺蓋緩慢移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隨著光線傾瀉,裡面的人也慢慢映入沉青眼帘。
玄色龍袍,白玉十二旒……帝王闔眸躺在石棺內,眉宇深邃,與現世的秦墨幾無所差。
沉青單手按在男人胸前,彎腰輕輕抵著他的額頭。
他安靜地闔了一會眼,下一秒黑氣森然躥高,一柄長劍撕裂血光,刺入石棺里的人的胸膛——
轟隆!
石柱崩裂,平台坍塌,偽造的帝王屍骸瞬間化為灰燼。巨大的轟鳴聲中,沉青踩著下墜的石塊穩穩落回平穩的地面。
黑焰躥騰,化為數柄利刃砸入山石之間,巨大的爆炸聲中,一個人狼狽地掉下來,額角被石塊擊中,鮮血染紅了她姣好艷麗的面容。
「……嘁。」
黑裙女子扶著石壁站起,裊裊婷婷而立。
「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沉青漠然地與她對視:「你是誰。」
「你應該不認識我,我是朱家長女,朱鈺。」
朱鈺笑意盈盈地往前踩了一步,「真幸運,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墨蛇……」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一隻千年大妖,居然自甘下賤,被一個男人……」
沉青冷冷一笑。
「人間道士修行不易,叫你們家主護著點自己的百年修為。」
他輕輕地說著,墨色眼眸中倒映出一點冷冰冰的惡意,「你也是,小姑娘。」
轟!
「噗——」
森然威壓如山峰傾頹,黑焰肆意鋪張。朱鈺胸中氣血一陣翻湧,她猛的吐出一口血,臉色急劇慘白下來。
沉青踏前一步,黑焰漫天掠起,高大的石壁寸寸碎裂,整個洞穴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搖搖欲墜,穹頂崩開,一絲天光傾瀉而下,灑落無底深淵。
朱鈺急速後退,同時一把從身後掏出了什麼東西。然而下一秒,一隻冰涼修長的手就扼住了她的脖頸,將她用力摁在了石壁之上!
砰!
碎石飛濺,朱鈺腦後濺開鮮血,在她臉上皮肉綻開,裂成一道道可怖的傷痕。
「哦?」
沉青挑眉,「居然披著人皮……你不是朱鈺。」
朱鈺抬頭,對他露出一個沾滿鮮血的笑:「我的臉是誰,我就是誰。」
她驟然抬手,舉起了一把白骨雕成的匕首!
咔嚓。
頸骨盡碎,骨匕掉落在地。
沉青面無表情地鬆手,看著艷麗的黑裙女子無力地垂下頭顱,化為一張人皮。
——又是一個傀儡。
「……」
沉青盯著「朱鈺」看了幾秒,俯身撿起那枚骨匕……他的蛇骨製成的匕首。
就在他的指尖觸到匕首的一剎那,熟悉的痛苦閃電般躥過全身,沉青臉色一變,雙膝重重跪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骨匕鋒銳的刀鋒割破血肉,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用力到幾乎發白的指尖。
沉青深吸一口氣,因為太過痛苦連喘息都在顫抖。他死死地攥住那枚骨匕,空出的另一隻手劇烈地痙攣著,五指深深沒入石壁,抓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骨肉筋骨都仿佛被鈍刀一刀刀割開,又在一股巨力下一寸寸碾碎成渣。沉青喉間發出痛苦至極的嗚咽,因為太過破碎而幾不成聲。
世界崩潰癲狂,他的視線被黑暗逐漸模糊。意識如打亂了的調色盤,無數紛雜湧入其中,扭曲的色彩幻化為猩紅的血色,沉青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他手中濺開大片大片的濕熱,還有……一個人慢慢冰涼的體溫。
他抬頭,看見陰霾灰色的天幕如絕望的巨網籠罩在上空,鎖死了四面八方——無路可退,無路可逃。
暗沉無光的蒼穹之下,他看見滿目的鮮血與荒涼,硝煙尚未平息,他長長的墨發散在一片血泊中,那是他的血……從他割破的手腕中滲出的血。
一個人躺在他的懷裡,身體冰涼,氣息也已消失。
沉青茫然地低頭,他的思緒還陷在一片空白之間,反應不過來,也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只能看見他嘴角殘留的血跡,刺目得幾乎要灼痛眼球。
這是個死人……一個沒救了,死了的人。
可是……為什麼會死?
沉青混混沌沌地思索著,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似乎還很小,小得幾乎要承受不住這個人的重量,也承受不住這個人的性命。
這個時候的他似乎還是一隻剛剛成年的墨蛇,剛剛來到人間,剛剛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也剛剛失去了這個人。
小墨蛇忽然覺得很難受,他深深地埋下頭,像只無助的小獸尋求依偎那樣輕輕抵著男人冰冷的額頭,在他身上慢慢地蹭了蹭。
好冷。
他想。
好冷,為什麼會這麼冷,好難受……
你為什麼不看我一眼,為什麼不抱抱我……
為什麼不理我了……是我的血還不夠多嗎?要更多嗎?可是……我好像已經不能給你更多的血了……
我的血快流完了,我能給你其他的東西嗎?你要我的肉,還是我的骨……
你都拿走好不好,都拿走……只要再抱我一下就可以了,就一下……好不好?
小墨蛇的肩膀劇烈地痙攣,長發凌亂地遮住他的面容,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發出了一聲極度壓抑的,幾不可聞的哭聲。
大雨瓢潑而下,冰冷而漠然地沖刷著滿地血色。在無邊的暴雨中,小墨蛇無聲地嗚咽著,就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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