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容澈掉馬


  雨後的路泥濘不堪,雖是一大早便開始趕路,但時過午時他們也還未到下一個驛站。

  阮妤不禁皺了皺眉頭:「昭昭,這路又濕又滑,馬兒行路太快容易馬蹄打滑,可這速度下去,今夜怕是難到驛站了。」

  容澈似乎並沒將阮妤的話聽了去,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昨夜的心悸像是仍未褪去,阮妤的溫暖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包裹在其中,深陷在溫柔的網中,他竟一時衝動,險些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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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澈很清楚自己身上究竟背負著什麼,終有一日,他會離開阮妤,也會離開北城,他這樣的人,又如何能去奢望安然待在這張網中。

  而自己一再卑鄙地利用阮妤的柔情,實屬不該,從未在任何事上考慮過這對別人是否不利的容澈,卻頭一次想要收手了,他不想貪圖自己一時的快樂,而讓日後阮妤承受知道真相的痛苦。

  腦海中阮妤的柔聲和母親的悽慘聲不斷重疊在一起。

  「昭昭?」似是感覺到容澈的心不在焉,阮妤輕喚了一聲。

  容澈回過神來,視線落到阮妤關切的目光上,阮妤身著輕便的裙裝,一張嬌柔的少女容顏卻因為和他扮演夫妻挽起了婦人的髮髻。

  跨坐在馬背上輕拉著韁繩,任由馬兒漫步走在小路上,輕聲回道:「若是到不了驛站,那也只能露宿野外了。」

  容澈只覺,自己似乎應該清醒過來了,阮妤的溫暖的確讓他險些深陷其中,可他們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這些日子的悠閒幾乎要讓他忘記自己原來的目的。

  容澈的思緒阮妤不曾知道半分,仍在為今夜的住宿而擔憂著。

  露宿野外可不是什麼好事,春季蛇蟲蟻獸出沒,夜裡怕是睡不了一個安生覺,況且容澈貴為公主,阮妤並未能想像到冷宮中的日子究竟是怎樣的,再不濟也是身子嬌貴的。

  但眼下也只能儘早尋一個寬敞舒適的地,準備好夜裡需要的柴火,也好過天色暗下來還未到驛站又毫無準備。

  「那邊有條小河,昭昭,咱們先去河邊取些水,我看看周圍能否打上一些野味。」

  兩人將馬拴在河邊的樹幹上,容澈看了眼這條蜿蜒的小河,河流急湍朝著下流一路奔涌而下,這是前往山水城的方向。

  待阮妤前去獵食時,容澈拿出地圖仔細端詳了片刻,這條河應是山水城外的那條江河的分支,一路向下,便匯聚到了大江之中。

  此次前往山水城,他的計劃便在一步步進行著,阮妤仍不知山水城此時的情況,但他並非不知。

  此行兇險未知,容澈在心中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他必須要保全阮妤的安全。

  正盤算著他們還需趕路多久,一聲驚喜的呼聲傳來:「昭昭!我打到兔子了!」

  回首看去,只見阮妤一手提著裙子,一手提著一隻已經斷氣的野兔,笑靨如花,邀功的樣子滿臉都寫滿了快誇我。

  容澈放下地圖帶著笑步步走向阮妤,接過阮妤手中的野兔,另一手揉亂了阮妤的發:「好厲害。」

  寬厚的手掌從髮根將溫度傳至身體,阮妤站在容澈面前矮上半個頭,卻像是個小孩一般被哄了一下,呆愣片刻,心跳沒由來漏跳了一拍,似是和她平日裡撫摸容澈的頭不一樣一般,怎會有這種感覺。

  回過神來時,容澈已提著兔子到了河邊,阮妤眨了眨眼,忍不住抬頭摸了摸自己的頭,以往不覺得,這兩日怎愈發覺得容澈不太像個女子了,難不成是換裝的關係。

  吃過午膳,兩人並未多做耽擱,若是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驛站,那便是最好的。

  可天公不作美,臨近傍晚,天色再次暗沉了下來,未聞雷鳴閃電,便先有小雨落下,淅淅颯颯滴落在本就濕滑的地面上。

  阮妤抬眼一看,這小雨怕只是前奏,若是不快點找地方安頓下來,一會雨勢大起來可就得不償失了:「昭昭,咱們先分頭找找附近可有山洞或是廢屋沒有,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今夜咱們得在外面過夜了。」

  容澈點頭應下,兩人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了樹幹上。

  此處周圍叢林環繞,視線受阻,僅是乍眼一看,便只能看見茂密的樹林,眼下還需趁著雨勢還未變大深入樹林尋找一番。

  阮妤和容澈朝著不同方向走去,繞過幾棵樹,阮妤發現眼前地勢呈下陡坡狀態,走至頂端,便一眼看見陡坡下被樹木層層遮擋住的小屋的一角。

  阮妤瞪大眼仔細看了看,竟真是個小屋,不知是廢棄在山林中,還是獵戶隱匿山中的住所,阮妤喜出望外立刻回身打算叫上容澈一同前去看看。

  「昭昭!我找到一間小屋!」阮妤穿梭在樹林中,遙遙看見容澈的身影便大喊起來,見容澈回首看來,便連忙揮了揮手。

  兩人相隔一段距離,阮妤擔心路面濕滑,便朝著容澈的方向往前迎去,一路小跑著一邊欣喜道:「那邊樹林下有一間小屋,不知是廢棄的還是有人居住,咱們且去看看,若是能住下,今夜便不用擔憂了。」

  容澈倒是沒曾想兩人前去山水城的路上會有著這般小插曲,畢竟這一路雖沒有城池,但驛站是不間斷的。

  看著阮妤步步朝他走來,容澈正想開口讓阮妤在原地等著,視線落到前方,突然神色一變,發現阮妤前面幾步的地勢不太正常:「別過來!」

  幾乎是同時,阮妤聞聲頓住腳,但前腳已然踏出了一步,容澈霎時邁開步子,快步朝著阮妤衝去。

  「啊!」一聲驚呼,阮妤踏出的前腳徑直踩空在一大片鋪好的樹葉上。

  樹葉崩然掉落,身下竟坍塌出一個大洞,身子無法平衡,一個踉蹌阮妤便栽了進去。

  電光火石間,啪的一聲,一隻有力的手掌猛地抓住了她,阮妤身子顫抖一刻,手腕傳來劇痛,抬眼便見陷阱外趴倒在地的容澈。

  「別怕,我抓住你了。」容澈輕喘一瞬,連忙沉聲開口。

  阮妤下意識往腳下看去,只見自己懸空在陷阱中,深不見底的洞窟不像是被人挖出的,光線昏暗,全然不知底下是什麼情況,深黑的恐懼令她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別往下看。」容澈手上開始使勁,自是看到了下面的情況,恐懼只會令人驚慌,他大聲喝住阮妤,阻止她繼續往下看去。

  可奈何地面濕滑,容澈手上使著勁,腳上卻沒有著力點。

  阮妤咬了咬牙,壓根不敢亂動,只能仰著頭大喊道:「昭昭,你放手,地太滑了,你拉不上去的,不然你也會被我拽下去的!」

  阮妤自知自己因為身形較高,並不算輕盈,容澈同為女子又不像她這般常年訓練,一個女子的力氣又怎能在地面濕滑的情況下硬生生將她拉上去呢。

  容澈也只是緊抿著嘴不說話,仍在尋找著力點,壓根沒打算放手。

  阮妤見狀開始掙紮起來,嘴裡喊道:「昭昭,快放手,你在上面還可去叫人來尋我,若我們倆都掉下去……」

  話還未說完,雷鳴聲突響,饒是容澈早已將對雷聲的恐懼壓制在心底,仍是被突如其來的雷聲驚嚇了一瞬,腳下一松,伴隨著閃電,身子驟然向下滑去。

  「昭昭!」

  大喊聲從陷阱的上方直直向下墜去,直至迴蕩在山谷。

  失重的感覺從四面八方襲來,下墜的瞬間,容澈將阮妤的身子猛地往懷裡一拉,兩人調轉方向,容澈後背朝下,直直接住了阮妤。

  砰的一聲悶響。

  本以為會是極高的洞窟,卻在極短的時間裡落到了底。

  伴隨著重力,阮妤硬生生跌落,手下意識撐住下方,緊閉著雙眼還未睜開。

  一聲悶哼,阮妤似乎感覺自己身下壓住了什麼東西,並不是冰冷堅硬的地面,帶著溫熱的溫度,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壓在了容澈的身上。

  可下一瞬,阮妤雙手不自覺蜷縮了幾分,緩緩睜開眼,對上了容澈幽深的眼眸。

  洞窟內一片寂靜,從上面看不見下面的情況,但在洞窟底部卻能照見洞窟外傳來的微弱光線。

  容澈的臉龐在暗部,顯得陰暗深沉,阮妤的手仍放在原處,沒有挪動分毫。

  手下堅實的觸感,讓阮妤一顆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混亂的思緒卻奔然湧出一個即將浮出水面的真相。

  容澈的胸膛是堅實的肌肉,沒有裹胸布,更沒有半分女子的柔軟。

  高處跌落的陣痛被遺忘,阮妤只能怔愣地看著容澈,雙唇顫動著,似是要說些什麼,話語卻全堵在嗓子眼,不知自己該說哪個詞彙。

  阮妤不敢置信的眼神落入容澈眼中,後背似是蹭傷了,僅憑疼痛的程度容澈還無法知道自己傷成什麼樣了,但痛楚卻是源源不斷從後背蔓延開來。

  但他突然笑了。

  容澈的笑讓阮妤霎時回神,她猛然驚愣起身,腳下一陣刺痛,但仍是踉踉蹌蹌一路跌至後退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岩壁。

  阮妤胸口上下起伏著,只見容澈緩緩撐起自己的身子,似是要起身,阮妤心裡一驚急忙道:「你別過來!」

  容澈的動作頓了一下,眼底複雜而又深沉的情緒讓人捉摸不透,他慢條斯理抬高雙手,像是在展示自己並無惡意,只是一雙眼帶著極具侵略性的神情看著阮妤,繼而緩聲道:「妤兒,我後背似乎傷到了,可否幫我看看?」

  阮妤聽聞這親昵的稱呼,卻只覺得後背發涼,可視線落到容澈方才躺過的地方,地面出現一片暗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明顯,但顯然比一旁的地面顏色更深一些。

  是血嗎?

  阮妤抬頭看了一眼高度,大約二十來尺,這個高度跌下,身上還壓了一個人的重量,阮妤心頭一驚,肯定傷著了。

  警惕地看向容澈,阮妤心下已是十分混亂,但眼下的情況又讓她不得不緩緩移動腳步,繞至容澈身後險些驚呼出聲。

  容澈後背的衣服被蹭破,碎布的縫隙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勢,還在不斷往外滲血,絕不是容澈那句輕描淡寫的似乎傷到了。

  聽見身後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逐漸清晰的意識讓容澈更加感受到了後背傳來的疼痛,他指了指掉落在一旁的包袱輕聲道:「我帶了創傷藥,就在包袱里。」

  阮妤不忍再去看容澈後背的傷口,僅是看著便已是覺得十分疼痛,容澈此時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指揮著她,語氣里也全然聽不出他有絲毫痛感。

  連忙撿起包袱,裡面除了衣物果真有容澈所說的創傷藥,還好包袱帶在身上,不然眼下這個情形她壓根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阮妤拿著藥瓶緩緩走到容澈背後,這一眼似是讓她想起那夜在院子裡瞥見的光影,寬肩窄腰,不似女子。

  是啊,那時她便覺得不似女子了,可那時她又能想到一直在皇城中的公主能有假。

  可轉念一想,自己一城之主都能有假,容澈只是個不得寵無人關注的公主而已,又怎不會有假。

  思緒繁多且雜亂,阮妤沒曾想自己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發現容澈竟是男子的身份,那她該如何是好,她該如何面對。

  「嘶……」一聲抽氣聲驚得阮妤下意識縮回手。

  想得出神,手上沒能注意到輕重,阮妤驚愣抬頭,便聽見容澈背對著她語氣聽不出情緒:「可是在怨我?」

  阮妤皺了皺眉頭,她也不至於如此公報私仇,方才只是不小心罷了,但心裡仍是堵得慌,再次將藥粉撒上傷口放柔了手上的動作,措辭半晌也只憋出一句:「為何騙我?」

  阮妤的確怨,但她也能想到,容澈扮成女子和她扮成男子一樣,都有著苦衷,容澈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告訴她真相,她不過也只是個欺騙了容澈的騙子。

  可心底還是忍不住陣陣抽疼,他們曾相處在一起的美好片段不斷在腦中迴蕩著,自己鼓起勇氣在容澈面前說出真相時的樣子在腦中閃現著。

  容澈沒有回答,阮妤也並未追問,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容澈也怎會想到,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暴露了身份。

  上完藥,兩人沉默地坐在洞窟的兩側,中間像是隔了一道無法跨越的溝渠一般,氣氛凝重且沉寂。

  容澈抬眸瞥了阮妤一眼,嘴角倒是漫上一抹無奈的笑,他並不擔心阮妤知曉他男子的身份,也沒打算一直隱瞞著阮妤,日後不論他成功與否,他的身份都將暴露在大眾的眼中,那時,阮妤也會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但如此情況卻令他始料未及,阮妤在毫無準備下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定是難以接受,他所計劃好的一切全被推翻,變得毫無作用。

  沉默許久,容澈突然站起身來,步步走向阮妤,卻見阮妤像是突然從思緒中被驚醒,看見他的靠近霎時警惕起來。

  縮腳僵直了身子的動作令容澈心頭一顫,她在防備他。

  阮妤想到自己的身子被容澈看光,他們曾經親密無間,甚至同床共枕,她不知道容澈是出於什麼目的要這樣對她,若是說容澈早已知道她是女子的身份,又為何要如此對她。

  身體比思緒先一步做出反應,容澈的靠近令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身子,抬頭看向容澈,便見他已移開了視線,淡淡地看著似是無法攀越而上的洞窟頂端緩緩開口道:「洞窟似是有小路,咱們先找出路,在此耗著也不是辦法。」

  阮妤回過神來,視線從側面看到了容澈的後背,雖已止住了血,但傷口仍在。

  容澈又一次救了她,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他也不會受傷,可為什麼他是個男子。

  那他們之間的感情,究竟算什麼。

  阮妤理不清混雜的思緒,緩緩站起身來跟在了容澈身後,眼下的情況她還能有什麼選擇,她只想趕緊到達安全的地方,能夠靜下來好好將此事思索一番。

  「嗯,走吧。」容澈聽見了身後傳來的阮妤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更沒有再喚那個獨屬於她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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