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潑墨般的濃雲滾滾,粗大的水珠沒完沒了地往地上砸著。

  

  相隔數米的地方,男生連帽開衫,純白T恤,兩腿被黑色長褲裹住,修長筆直,整個人乾淨清爽得像夏夜裡的風。

  聽見聲音,江開惶然地偏過頭。

  這個年紀的男生,總有種目空一切的傲然,或是不卑不亢的自尊心。

  似乎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狼狽,他把濕淋淋的腦袋轉了回去,那句「我不會再去煩你」被他詮釋得淋漓盡致。

  落在旁人眼裡,他們就像互不干擾的行人。但盛盞清不這麼認為,她非要從他身上填平第一次被人拒絕的恥辱。

  用蘇燃的話說,她看似灑脫,其實每分每秒都在計算著與別人間的距離。

  可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顯然不是一個具體數值就能衡量的。近身不易,抽身而退更是難上加難。

  對於這場風花雪月,她本想不拖泥帶水地抽離,卻沒想到他與她的這種羈絆遠比她想像中的要深。

  在他身上,她總能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也能讓她消匿許久的創作欲再度燃起。

  這種認知促使她問出了那句稍顯羞恥的話:要跟姐姐回家嗎?

  不料,被拒絕。

  想到這,盛盞清臉色沉了又沉,語調嘲諷似的上揚,「被房東趕出來了啊。」

  「還沒找到房子呢。」

  「這大雨天的可怎麼辦?」

  「現在世道多危險,你們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啊。」

  江開就像任打任怨的沙包,由著她將無理取鬧的脾性盡數撒在自己身上。他用沉默代替回應。

  他一聲不吭的態度,讓盛盞清不免升起一種拳頭打在棉花里的無力,她自討沒趣地閉上嘴,目光像雨水一樣將他全身洗刷了遍。

  他這模樣實在是可憐,她甚至想邀請他跟她回家洗個熱水澡。

  但她有她的驕傲。

  所以,哪怕他這會現在看上去有多狼狽,這種跌份的事,她也不打算干第二次。

  在火上澆了把油後,盛盞清心滿意足地掉頭,轉著J型傘柄,往反方向走去。

  她這波幼稚的操作,無異於傷敵三千自損一萬。本就被雨打濕的衣服,經剛才這般折騰後,像在水裡泡過。涼風掠過,她猛地打了個噴嚏。

  幾乎只隔了一秒。

  「盞清姐。」江開叫她。

  雨聲衝撞了男聲稍顯啞澀的嗓音,但傳入她的耳朵里,還是那麼清晰。

  盛盞清繼續往前走了好幾步,又突然停下,回頭看他。

  以他為形的山水畫已經成了潦草的簡筆畫。

  可那種朦朧的落魄感,仿佛自帶牽引力,逼迫她再度折返,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

  「幹什麼?這會想跟我回家了?」她嘴上繼續裝腔作勢,「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可惜……」

  話沒說完,就見男生忽然半蹲下身子,從拉杆箱裡拿出一件外套。

  滴答滴答的雨聲,混著他踩在水坑上的啪嗒聲。

  盛盞清木楞地偏過頭,她的肩上是他瘦直白皙的手指,以及含著淡淡肥皂味的藏藍色開衫。

  -

  今天晚上,酒吧沒有演出,盛盞清草草地吃完飯後,洗了個澡,坐在飄窗上練琴。

  意興闌珊地彈完一首曲子後,想起什麼,往窗外看去。

  雨聲停歇的秋夜,沉寂又蕭瑟。路燈投下一捧捧孤單的白色,將樹葉映得透亮。

  蘇燃今天打卡得比往常都早,她提著新買的地墊走進臥室。

  盛盞清眯眼看過去,「怎麼又買新的?」

  「最近老是下雨,洗過的墊子又幹不了,不買新的,讓你尊貴的屁股繼續受凍嗎?」蘇燃拍拍她的腿,讓她起來把墊子鋪上。

  盛盞清理虧,老老實實地跳下飄窗,裝作不經意地來了句:「你從酒吧過來的?」

  「酒吧還沒去呢。家裡來的。」

  「怎麼來的?」

  「當然是開車來的。」說著,蘇燃反應過來,打趣道:「不是坐公交來的,是不是很失望?」

  「……」

  「不過我剛才路過時掃了眼,漂亮弟弟還在那,被你一打擊,看上去更可憐了。」

  像是聽到了多大的笑話,盛盞清白了她一眼,「這和我有關係嗎?」

  「我也就隨口一提。」

  沒多久,蘇燃被一通電話叫走,說是酒吧那又出了點小狀況。

  臨走前對盛盞清說,「街對面新開了家小吃店,你要是半夜餓了,可以去逛逛。」

  盛盞清懂她的意思,去小吃店必然要路過公交車站台。

  勾唇信誓旦旦地一笑,「你放心,我最近胃口小到不行,不會出現你說的這種情況。」

  蘇燃覷她兩秒,不置可否。

  差不多過了兩小時,盛盞清徹底坐不住。

  ——餓到胃疼。

  這個點公交車已經停運,整條街空落落的。

  站台逼仄的長椅上躺著一個人,他個高腿長,半截身子掛在外面。

  盛盞清走過去,目光緩慢垂落,見他臉上白得嚇人,不免一怔。

  她戳了戳他的臉,分明是一觸即離的程度,卻讓她感到指尖像有一團火在燒。

  「喂,醒醒。」她搡了下他的肩。

  江開緩慢撩起眼皮,轉而攥住她的手,發白的唇間溢出一聲呢喃,「做夢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呢?

  「軟的,不是夢。」他捏了捏她手心,又說。

  盛盞清被他氣笑,毫不留情地抽回自己的手,在他臉上狠狠掐了一把後,「睡醒了就跟我走。」

  江開眼神迷離,「去哪?」

  「我家。」她抬了抬下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別想太多,是你自己剛才在夢裡求我帶你走的,姐姐呢就不計前嫌,收留你一晚上。」

  一時靜默無言,他表情有些木楞,讓盛盞清覺得他大概率是被燒壞了腦子。

  這時,微信提示音響了幾下。

  江開像被人摁下零點五倍速鍵,從兜里摸出手機。

  盛盞清瞥了眼,屏幕里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她沒看全,只知道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下巴微抬,又落回到江開那,臉白到嚇人,被路燈一照,像乾裂的水泥顏色。

  「走不走啊?」她催促一句。

  江開拉平唇線,踉蹌著起來,一個不穩,栽到盛盞清身上,呼出的灼熱氣息不受控地划過她耳垂,落在她肩頭。

  盛盞清頓了頓,將他摁回長椅上,「行了,你就給我好好坐著,我去找人幫忙。」

  等人走後,江開摁著後頸轉了一圈,忽而極低地笑了聲。

  沒多久,微抬的視線里拐進來盛盞清單薄的身形。

  江開目光滯了幾秒,對準的是她身前的輪椅。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盛盞清耐心告罄,拍拍後推把,催促道:「趕緊的,用完後我還得把椅子給人還回去。」

  江開斂了斂眼睫,撐著拉杆起來,「我覺得我可以自己走。」

  「不,你不行。」

  「……」

  盛盞清看穿他的想法,「不想坐輪椅?」

  江開點了下頭。

  「行啊。」盛盞清松垮地笑了下,「我記得保安室里還放著一個擔架,既然你不願意坐輪椅,那就只好拜託保安小哥,幫我一起把您扛到家了。」

  「……」

  方才扭扭捏捏的男生一屁股坐下。

  -

  盛盞清把江開摁到沙發上,給他調了包退燒藥,又回站台把行李搬了上來。

  回來時,客廳里已經沒了江開的人影。

  盛盞清轉了個遍,才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看見他,被子掖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截精瘦腳踝。

  「……」還真當是自己家了?

  這間公寓面積不小,三室兩衛一廳。但這三間房間裡,有一間空置著,還有一間被用作練習室。

  這就意味著,今晚她要麼在客廳將就一晚,要麼就得和這位高燒患者搶一條被子。

  斟酌片刻,盛盞清大方把床讓了出去。

  她拿起枕頭,正準備離開,忽地聽見一道幾不可查的喃喃。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可沒走出兩步,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叫的是盞清姐。

  說的是你能不能喜歡我。

  一點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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