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盛盞清盯著傅則林放在她面前的咖啡近半分鐘,才從兜里掏出硬糖,在掌心隨意把玩著,頭也不抬地問:「找我有事?」
蘇燃把她約出來,卻臨時放她鴿子。現在又冒出一個前經紀人——一個和她倆都有交集的人,其中的邏輯關係顯而易見。
既是有預謀的偶遇,再拐彎抹角下去無疑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見她一點要和自己寒暄的意思都沒有,傅則林索性開門見山道:「蘇燃應該和你說過了,我現在換了東家。」
盛盞清微滯後笑說,「那就祝你前途無量。」
她刻意營造出的冷漠和疏離讓傅則林不自覺心口一滯,平穩情緒後說,「阿盞,你不如跟我一起重新開始。」
傅則林的新東家「映像之作」是越城數一數二的娛樂公司,影視歌三棲,再者背靠江家這座資本大山,頂級資源手到擒來。
對於現在的盛盞清而言,是極具誘惑的條件,但她想也沒想便拒絕了,「可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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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能這麼輕易接受,反倒不像她了,所以傅則林壓根就沒打算只用這一句話說動盛盞清。
停頓幾秒,繼續說,「蘇燃告訴我,你最近已經重新開始創作,也往外投了幾個作品,但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盛盞清終於抬頭看他,嘲諷似的笑出聲,「她還真是什麼都告訴你。」
傅則林無視她的諷意,沉下聲音:「阿盞,現在的樂壇沒有你想像的這麼簡單。我們都知道你有才華,但在如今這種拼資本的時代,光有能力是萬萬不行的。你需要引薦,需要曝光度,需要後續資源,而這些映像都能給你。」
這些道理盛盞清不是不懂,可萬一呢?
「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她不願和他繼續聊下去。
「等一下。」
傅則林叫住她,猶豫很久才說,「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機會問你。」
盛盞清停頓片刻,坐了回去,數秒後聽見對面悶雷般的嗓音。
「當初的demo,」他深吸一口氣,「是不是被我們自己人泄露出去的?」
抄襲事件被爆得猝不及防,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後,傅則林才平靜下心情去思考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CB新歌發布當天,有網友指出其旋律與網絡歌手藍星兩個月前發表的新歌有高達百分之七十的相似。
這首歌的demo早在半年前就制出,更何況傅則林本來就相信盛盞清對待音樂認真不二的態度,自然肯定抄襲這事就是無稽之談。
公司之前就出現過demo泄露的問題,因而對創作環境以及後續保密工作極為嚴苛。
除了核心工作人員外,根本沒有人有機會接觸到demo。
一個他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有內奸。
而這個人,就在他們身邊,神不知鬼不覺且不費吹灰之力地,讓一顆正在發光發亮的星墜落凡塵。
可他,到底是誰?
盛盞清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錯愕了半晌。
「是又能怎麼樣?我沒有證據,同樣你也沒有。」她眉眼淡如水,仿佛這事與她毫不相干。
「林哥。」
時隔一年,傅則林再次聽到這個稱呼,表面的平靜幾乎要維持不下,等她的聲音再度傳至耳邊,他心裡的憐惜便像泛濫的洪水一般,猛地將他吞沒。
盛盞清說:「創作世界的法則就是這樣,他們可以空口鑒抄,但對於像我這種被無端安上『抄襲狗』罪名的人來說,空口無憑的辯解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解釋的再多又能怎樣?」
「能抵過他們早就在心裡給我宣判的罪行嗎?」
「我們都知道的,不能。」
她看他時的目光不痛不癢,讓他瞬間回到從前。
那個他曾經無比看好的女孩,總是姿態懶散地倚靠在沙發背上,偶爾漫不經心地附和上一句。
就好像她什麼都沒放在心上,又好像什麼都被她記下了。
這段沉默給了盛盞清足夠的時間,去融化嘴裡的硬糖。
「阿盞,我很後悔。」傅則林突然說。
「後悔什麼?」她折著糖紙,沒有看他,漠然又疏冷。
「後悔沒有一直站在你這邊。」
否則也不至於會演變成現在這地步,他們也不會生分至此。
盛盞清木訥地抬眼,視線輕飄飄地穿過他的肩頭,落在商場正中央的LED大屏幕上。
在那亮堂的白光里,她看到了知南的名字,以及他的出道成名曲《不落的星》。
盛盞清眼神慢慢聚焦,數秒後將話鋒一轉,「聽蘇燃說,你現在是知南的經紀人。」
她只把話說到一半,但傅則林能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為什麼是他?
傅則林猶豫了下,半真半假地說:「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當年的影子。」
這話已經不是盛盞清第一次聽到,看似誇讚,卻讓她心裡升起數不盡的諷刺感,「當年你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她語速緩慢,藏著不遮不掩的落寞,「你說,我的身上有她的影子。」
趕在他說出「清和」這兩個字前,盛盞清起身,一面說,「我們還是別見了。」
傅則林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起身往另一側走去。
「失敗了?」江開語氣沒有太大起伏。
「你不是早猜到了?」
江開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說,「那我讓你別去找她,你還不是去了。帶她回去這件事,著急也沒用,只能一步步來。」
空氣靜了一瞬。
「我不明白,」傅則林說,「你當初找到我,想讓我和你一起把她拉回到屬於她的位置,僅僅只是因為我是她的前任經紀人,比誰都要了解她的過去?」
當初映像之作向他拋來橄欖枝時,傅則林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對方又給出了一個足夠讓他鬆動的待遇:映像會以最好資源,將昔日之星Shadow「帶」回眾人視野。
映像既然敢撂下這種大話,自然有那底氣和信心。
但傅則林沒想明白對方的真實目的,商人最講究利益,大費周章去捧一個滿是黑料的過氣才子,顯然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直到他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江家麼孫。
那時他開門見山地問:「你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
而江開的回答是:「想聽到第二首《Bloom》。」
在陸清和還是CB主唱時,Shadow這個名字就已經出現在大眾的視野里,只不過都是以「編曲人」的身份被刻印在樂隊專輯裡。
真正讓她一舉成名的作品,便是她成為CB新一任主唱後的首發歌曲《Bloom》。
傅則林不知道江開是從何處得知Shadow的真實身份,他只知道眼前這位少年有著和他一樣的目標。
如此,他便應下了。
但他一直沒想明白,映像有不少能力出眾的經紀人,為什麼非得找上自己。
江開幾不可查地擺了下頭,以此來否定傅則林的說辭,「僅僅只是因為,沒有人比我們更想將她從深淵裡拉上來。」
「有些人生來就該被仰望。」
他單臂支在圍欄上,目光隨著底下的人越走越遠。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我這種在泥沼池中長大的人……俯視。」
-
離開商場後,盛盞清在廣場上的花壇邊的木椅上安靜聽了會歌。
身前大片的陰影照過來,她抬頭,就見一隻圓潤的熊本熊立在她面前,手舞足蹈老半天也沒走。
本來就心煩意亂,現在又被沒完沒了地打擾,浮躁的情緒更甚。
「這位熊,你擋著我曬太陽了。」她眉頭擰起來,語氣算不上好。
它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叉腰又轉了三百六十度。
盛盞清腦門上蹦出一長串問號,「我說你這熊孩子,到底想幹什麼?」
話落,熊爪便搭上她的手,試圖將她拉起來。那爪子圓滾滾的一坨,沒能抓住她。
「……」哪來的笨熊。
盛盞清看它半晌,眼神平淡得很,見它杵在原地不動了,起身,剛邁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阿盞。」
嗓音聽上去悶悶的,聲線倒像極了一個人。她愣愣回頭,還是那隻圓潤的熊本熊,正朝她跑過來,步伐笨重滑稽。
江開摘下頭套,單手抱在腰側,額角有汗珠滾落。
盛盞清愣了下,「怎麼是你?」
她好氣又好笑,「耍我玩呢?」
「盞清姐不是不開心?」他模樣有幾分無辜。
盛盞清呼吸窒了幾秒,一時忘記糾正他變來變去的稱呼,半晌岔開話題,「你在這打工?」
江開點頭,抬手擦了擦汗,「盞清姐是準備走了嗎?那你在這裡等我一會,我去換身衣服,和你一起回去。」
她猶豫了下才點頭應道:「那你快點。」
江開回來時,T恤外套著件黑色衝鋒衣,手裡多出來兩個冰淇淋。
他將其中一個遞到她手邊,「我看網上說,女生吃甜食心情會變好。」
盛盞清面色一僵,別開眼,作勢要走。
「你留著自己吃吧。」
「盞清姐不喜歡?」
她低低地嗯了聲,「水和奶精調起來的東西有什麼好吃的?沒營養還膩。」
「這是純奶做的。」
「有區別?」
江開盯著她的表情,揣測道:「盞清姐是不是從來沒吃過冰淇淋?」
她愣了愣,「我23了,會沒吃過冰淇淋?」
「那就是了。」
「……」狗東西果然聽不懂人話。
「盞清姐,你可能不知道。」
江開忽然笑起來,身子半傾,呼出的清冽氣息揉擦著她的耳朵,激起酥酥麻麻的癢意。
「你每次逞強,耳垂都會變得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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