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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ow的身份確實是他懇求江老爺子動用江家勢力壓下的,但她和陸清和之間的關係,他並不知情,也從來沒有升起過想要深入打探她身世的念頭。
於他而言,神明是不能被俗人褻瀆的。
現在聽蘇文秋說起,他心裡只有無盡的悔恨。
當初陸清和的死鬧得沸沸揚揚,在Shadow接替她的主唱位置後,各路傳聞更是甚囂塵上,甚至有人懷疑陸清和的自殺與Shadow脫不了干係。
或許光年娛樂從一開始就想用這位新晉天才替換下江郎才盡的陸清和,可CB是陸清和多年的心血,往重了說,和她的生命別無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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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光年這種令人心寒的做法,才逼死了她。
這種揣測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持,眾人紛紛將矛頭對準新主唱,卻沒有人知道她是陸清和的妹妹。
她何其無辜,又何其悲痛。
江開張了張嘴唇,什麼都沒來得及說,手臂被人輕輕拍了下。
蘇文秋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笑眼迎上盛盞清。
「怎麼買這麼多?」她扒拉塑膠袋看了眼。
「不多,面包管不了飽,保質期兩天,吃不完明天也能吃。」盛盞清眼尾掃了下手錶,「差不多到時間了。」
說著,往兜里掏摸兩下,沒察覺有張卡掉了出來。
江開彎腰撿起,思忖前面和諧的氛圍不適合現在打破,便把身份證放回口袋,快步跟上。
出乎意料,車站今天的人不多。
江開的視線一直滯留在盛盞清身上,她一手扶在圍欄上,高高揚起的手臂一直沒有放下來過,間隔幾秒,便會大力地揮次手,他甚至能感受到疾風擦著自己臉頰而過的觸感。
往前看,蘇文秋三步一回頭,緩慢匯入人潮中,而後徹底被洪水沖走,連衣角的剪影都沒留下。
身邊的人終於垂下手臂,所有熱烈的告別在這一刻盡數消弭,化成大夢初醒的頹喪。
「盞清姐,你在這等我一會。」
盛盞清愣愣抬眼,少年只留給她一個模糊的虛影,毛呢大衣像超人的披風,在半空飄蕩。
大概只過了三分鐘,可能更短,江開大汗淋漓地出現在她面前,撐著雙膝喘了會氣,托住她的手,不知道往裡塞進去什麼,邊角有些鋒利。
她垂眼看去,掌心多出一張車票還有她的身份證,倏然愣住。
「盞清姐,捨不得的話,就再陪阿姨待一會。」
她攥緊手,在汗液洇濕車票前,驀地衝進檢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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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過後,月升上來,懸在薄薄的雲霧之中。
盛盞清在心裡措辭該如何感謝他前一刻的體貼,可她又不是那種矯情的人,漂亮話實在難以說出口。
江開的聲音沖淡了藏匿在空氣里若有若無的焦灼,「盞清姐,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誤會她的沉默是離別後的傷感,這會只想讓她開心起來。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賣關子不說。
是一個音像店,店面不大,裝修風格有種復古港片濾鏡的味道,懷舊感十足。
店老闆是個留著絡腮鬍子的大叔,身旁坐著十歲模樣的小姑娘,像是他閨女。
江開熱絡地朝他打了聲招呼,老闆笑著應下,「好久不見。」
他視線稍偏,「你女朋友?」
江開沒解釋,盛盞清皮笑肉不笑地說,「我,他姐。」
「……」
「別看這家店小,但專輯種類不少。」江開熟門熟路地抽出一張專輯,把字亮給她看,又是CB的歌。
「你的專輯我都是在這裡買的,還有海報,別的地方找不到的這裡都有。」江開壓低音量,「怕搶不到,我還特地加了老闆微信,新貨一到,他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搶」這個字驚到盛盞清了,她點著手裡的四方小盒,「CB的專輯現在還需要搶嗎?」
她本來想問的是,還能賣出去嗎?
江開已經走到她的對面。
「盞清姐應該對自己自信點,」隔著一排木架,他的聲線有些含糊,「我說過,你值得。」
她倏地抬頭,透過狹窄的縫隙,毫無徵兆地撞進他清雋的眉眼。橙黃的光束劈頭蓋臉地澆下,他的眸子匿在陰影里,還是亮得出奇。
角落裡小姑娘清麗的聲音亮起,「爸爸,切歌,我要聽《Bloom》。」
她的發音不太標準,直到前奏響起時,盛盞清才遲鈍地反應過來。
「小妹妹,為什麼喜歡聽這歌?」盛盞清問。
小姑娘眨巴著眼睛,「姐姐喜歡,我也喜歡。」
老闆解釋,「是我大閨女,可迷CB樂隊了,茹茹……就是我小女兒,從小愛粘著姐姐,跟著聽了不少樂隊的歌。」
他神色忽然暗了下去,「我大閨女一直有個歌手夢,但她現在已經沒法唱歌了,」他指著自己喉嚨說,「這裡壞了。」
「不過她很樂觀,她說雖然不能唱歌,但至少還能聽到Shadow唱歌,」他搖頭嘆息,「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她的演唱會……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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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音像店,已過九點。這片區域離市中心稍遠,路上行人不多,一公里外是個公園,兩人找了空長椅坐下。
每年的最後一個夜晚,熱鬧總是不願過早離場,煙花一場接著一場,火星洋洋灑灑地墜落人間。
恰逢煙花停歇,少年開口說道,「阿盞,我想唱歌給你聽。」
她對他時常轉變稱呼的做法,已經司空見慣,但讓她錯愕的是,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要給她唱歌。
他似乎也沒打算徵求她意見,不待她回應,比冬日還要沁涼的嗓音從薄唇繾綣而出。
「我記得那美妙的瞬間
你出現在我的面前
像曇花一現的幻影
像純潔至美的精靈」
煙花升空的聲響打破了微妙的氛圍,盛盞清斂神,面上擠出嫌棄之色。
「行了,再唱下去普希金要從地下跳出來,找你要版權費。」
真當她沒聽出歌詞是首詩嗎?
江開厚臉皮地笑笑,絲毫沒有因她這番不懂情趣的直女發言感到氣惱。
零點的鐘聲敲響,新的一年到了。
「盞清姐,替我許個願吧。」
「什麼?」她沒聽清。
「生日不許願,光老一歲,想想就覺得很虧。」江開笑著說,「現在補上應該還來得及。」
那一刻,說不動容是假的。
生日於他而言,不亞於避之不及的毒藥,現在卻為了哄她,甘願冒著穿腸爛肚的危險,將這瓶毒藥灌下。
一聲鳴笛後,汽車從陡坡駛上,宛若從地平線升起的太陽,清白的光從腳下掠過,向遠處蔓延。
「盞清姐許了什麼願?」
她毫不隱瞞,「希望今年二月沒有暴雨。」
暴雨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勾起江開的回憶,在這個天氣,他失去自己的至親,卻得到了他忠心不二的選擇。分不清對它是該喜歡還是痛恨,但總歸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江開無所謂地聳肩,「就算下暴雨,我也會給你擋著。熬過這場暴雨,說不準還能看見彩虹。」
「盞清姐有見過彩虹嗎?沒有的話,我去給你抓來。」
他眉眼帶笑,漾開足以蠱惑人心的純善。
盛盞清無法回應他的熱情,只能克制地逃離他直白的目光。
他們腳邊傾斜著兩道狹長的影子,挨得那麼近,幾乎要融為一體,可現實中,兩人之間還隔著一疊的CD。
屬於一個人的少年意氣,卻是另一個人心酸疲憊的追光旅程。
昨晚傅則林在離開前,還給她看了一段視頻。
像偷拍的,角度刁鑽,只截到一個烏黑的後腦勺。
看不清具體內容,但從那一遍遍不停歇的發聲練習里,能夠推測畫面里的人正是江開。
練到最後,喉嚨啞到不行。
視頻的最後一幀,才出現江開的臉,皮膚是囫圇的白,兩頰消瘦,孱弱得像一簇麵粉,一吹就散。
傅則林掐滅屏幕,「我承認江開確實很有天賦,但他沒有系統化地接受過聲樂訓練,可以說他的底子是零。」
「阿盞,你應該很清楚,未被馴化的天賦其實就像往鯊魚身上安上老鷹的翅膀,毫無用武之地。」
盛盞清當然清楚,如果不是阿姐,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對音樂敏感的路人,一旦過了耳朵,什麼也留不住。
「可他僅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站到現在的高度,就算我不明說,你也能猜到,他在背後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傅則林說,「我問過他,為什麼非要選在二十歲出道,有江家這層仰仗,他大可慢慢來,一步步把路夯實了,比貿然闖入大眾視野要來得更為穩妥。當時他回我的是:因為你,阿盞。」
「成名從來不是他的初衷,他想出道,只是想試著走你來時的路,體會你所經歷的一切,更好地成為能夠守護你的那道影子,再陪你不留遺憾地走完這整段路。」
盛盞清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她的喉嚨像被魚刺卡住,聲帶一摩擦,就疼得厲害,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漫了上來。
既然開了這一話頭,傅則林索性一股腦全說了。
「我不知道當初你給自己取名為Shadow的用意,但我現在想問你,這個詞在你心裡究竟是貶義還是褒義?」他頓了頓,「你有沒有想過,影子是攀附在光身上的。」
傅則林的聲音裹挾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不輕不重地敲在她心頭,「他之所以想成為你的影子,是因為在他的心裡,你就是他的光。」
「阿盞,清和是你的光嗎?」他沒等來她的回答,卻在心裡感受到了她強烈的情緒波動,「如果是的話,那你應該更能理解他的心情了——身為影子,拼盡全力去追逐一道光的心情。」
遠處的喧譁,反倒顯得他們的世界無比靜寂。
「江開。」
喚他名字的時候,她還是保持著仰望夜空的姿勢,那聲音很輕很淡,像綴在天上的星子,讓人心生憧憬卻又感覺遙不可及。
「你為什麼要給自己取名叫知南?」
江開眉心微跳,隨後用極淡的口吻說:「十歲之後,我離開江家,改用母親的姓,李知南這名字是外婆起的。她說,知難而後進,她希望我忘記過去,只看到未來。」
「為了我回到江家值得嗎?」
「江家曾經是我的噩夢。」他頓了頓,看似答非所問,「但不可否認,它確實能為我帶來不少便利。」
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沒法幫助她。
盛盞清聽懂他的意思,垂眼看腳尖的那束弧光,良久又問:「帶我回去那話還作數嗎?」
江開愣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嘴唇猛地抖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也是支離破碎的,但阻擋不了他此刻從胸腔里震顫出來的喜悅,「當然,盞清姐什麼時候想回去,我就能什麼時候帶你回去。」
他口氣狂妄,與平時展露在她面前的性格截然不同。
盛盞清忽而意識到,這或許才是真正的他。
沒什麼奇怪的,在他這個年紀,就該放肆地笑,縱情地耍,燃盡青春歲月里的所有煙花。
諷刺的是,雖然只和他差了三年,雖然她也還年輕,可燒在她心裡的那把火已經不再像他這般旺盛,有些可以對天吼上一嗓子的凌雲壯志是真的找不回來了。
盛盞清想不明白她的心態為什麼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但她確信在這一刻:她並不想讓被污名淘汰的Shadow重見天日,至少不是現在。
她得換種方式重新回去,把盛盞清這三個名字大大方方地立在陽光下。
「不。」
她看著他說,「是我要帶你走到那個位置。」
傅則林說漏了一點。
影子和光,是可以置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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