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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盞清做了全方面的體檢,沒什麼異常,隔天上午出院。

  蘇燃把車停到地下室,觀察了下周圍環境,微信通知盛盞清下來。

  沒多久,後視鏡里出現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那人越走越近,衝鋒衣拉鏈滑到頂,高高豎起的領口遮住半邊下巴,深色棒球帽壓住額頭,只有三分之一的臉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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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了兩三天,氣色也不見好,白得跟團麵粉似的。

  不輕不重的關門聲後,盛盞清系好安全帶,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冷。

  蘇燃啟動,一面分出半個眼神看向她,笑說:「我來接你你就這麼失望?快兩天沒見面了,不說想我,好歹虛情假意地笑一個吧。」

  盛盞清摘下帽子,隨意堆在大腿上,腦袋轉過去,目光筆直地撞上唇角弧度還來不及收回的女人,片刻冷冷嗤了聲,「我脾氣差,被人放了鴿子,笑不出來。」

  蘇燃笑到不行,「行了,收起你那張怨婦臉,中午我請客,你就放開肚皮吃。」

  盛盞清敷衍地應了聲,解鎖屏幕,和江開的對話框還停留在他半小時前發的:【盞清姐我臨時有事,沒法去接你了。】

  一打開微博,就是明晃晃的八個字。

  #宋姝發博支持知南#

  這次她依舊沒點開看,掐滅屏幕,手機甩到儲物槽上,正巧這時,車轉了一個大彎,白寥光線撲入眼底,刺得她眼睛微酸。

  她眯了眯眼,視線轉到邊角處,突地一頓,在對方看過來前,迅速放倒座椅,棒球帽蓋住臉。

  蘇燃在一邊看得瞠目結舌,「你幹什麼呢?」

  盛盞清用身體感知車輛移動的距離,慢慢直起身子,「剛才有狗仔。」

  蘇燃往後視鏡看了眼,那人包得嚴實,行為舉止也不見異常,她不說自己還真沒看出來。沉默的間隙,忽而想起網上的腥風血雨,擔憂地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吃完飯再說。」

  「……」

  心真大。

  蘇燃找了家人均過千的日料店,貴有貴的好處,加上工作日的緣故,人不多。

  一到包間,盛盞清卸下帽子口罩喘氣,剛整理完頭髮,帘布隔斷倏地被拉開,她隨手抄起棒球帽,用力朝頭上一壓,等服務員走後,才曲指往上頂了頂,露出一雙帶點煩躁意味的眼睛。

  「阿盞,我怎麼覺得……」蘇燃斟酌著說,「現在的你,還沒有當Shadow那會來得自由。」

  盛盞清呼吸滯了幾秒,手機遞給她看。

  #繆斯真實身份曝光#

  【有一說一,這張臉換做是我,我也願意當周幽王。】

  【沃日,之前就有人扒出來繆斯是朝露的駐唱,還真是!小姐姐的表演我還去看過,實力挺強,真人比上鏡還要好看。當時我還在納悶,這顏值實力不出道真是可惜了。】

  有網友又扒出知南幾個月前發布的新專,作曲家一欄正是「盛盞清」。

  【那張專輯裡的歌我都循環了幾十遍,撇開別的不說,旋律是好聽的,人是真有才。我還專門考古去聽了網紅mumu在朝露的直播視頻,不得不說,這姐的現場,穩得一批。就是不明白,這水平為什麼不當歌手出道,非得做幕後。】

  【那些替她惋惜的人,也不看看人家一場表演能賺多少,你一996的社畜又賺多少。這麼聖母,也沒見你有錢去巴黎啊。】

  【一副狐媚子相!我看她是想出道當歌手想瘋了!大夥擦亮眼睛好嗎,她這分明是打算踩著知南的熱度上位啊!】

  一眨眼的工夫,轉發量破十萬,盛盞清的正臉照被P得五花八門。

  蘇燃倒吸一口涼氣,「什麼時候的事?我出門前還沒這條熱搜啊。」

  「就你剛才在開車的時候。」盛盞清若無其事地咬了口壽司,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平靜地總結:「我這張臉現在就是個麻煩,能少見光就少見光。」

  蘇燃說得不錯,Shadow活得都比她自在。只要Shadow的身份一天沒暴露,她就能明目張胆地露出真容,不用像「盛盞清」那般遮遮掩掩。

  蘇燃把這件事全都歸咎於喬柏遙,要不是那狗耍手段陰人,現在阿盞也不至於落到千夫指的局面。

  她罵罵咧咧個不停,盛盞清在一旁默不作聲,等她罵爽才說:「喬柏遙承認偷了我姐的原稿。」

  蘇燃愣了愣,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到底想幹什麼?繼續拿清和威脅你嗎?」

  盛盞清幾不可查地搖頭,神色變得渾噩,「我想不通。」

  「什麼?」

  「為什麼阿姐留下這麼多作品,沒有將它們發表出來?」她看著蘇燃說,「喬柏遙說的那些,我都去聽了,雖說不及她的成名曲,但都稱得上優秀,勝過現在樂壇上的絕大多數作品。」

  明明能靠這些歌就能堵住「江郎才盡」的說辭,可她什麼都沒做,任由這些污名殺死自己。

  是來不及,還是……有別的原因。

  日料店離蘆葦盪不遠,經過兩個紅綠燈,再沿著天橋往下走一段路就到。

  盛盞清讓蘇燃在車上等一會,獨自去了蘆葦盪。

  她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見面時扯下口罩先解釋了一句:「最近有些出名。」

  他瞭然,見她神色凝重,問:「出名不算好事?」

  「對於那些想成名的人來說,當然是好事。」盛盞清欲言又止,半晌才說,「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我這,總有種掛羊頭賣狗肉的感覺。」

  「你是覺得自己名不副實,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出名,並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沉默半晌,「大概都有吧。」

  「姑娘,」他笑說,「你太低估自己的能力了。」

  她微滯,茫然地看過去。他淡笑不語。

  臨走前,他說:「最近一段時間,我不會過來了。」

  盛盞清點頭,沒有詢問原因。

  他送給她的那把吉他,出自大師之手,全球只此一把,不提價格本身,光是擁有它所需耗費的人脈資源,就已經讓大多數人望塵莫及。

  這些他不提,她自然不會問。

  有些關係,點到為止最為妥當。

  -

  送盛盞清送回公寓的路上,蘇燃不放心地說,「要不你去我那住?你現在身份被人扒出來了,朝露是去不了了,沒準公寓也淪陷了。」

  「現在還沒到這個份上。」盛盞清打開車門,隔著窗戶,弓身朝蘇燃揮手示意,「別擔心,有事會聯繫你。」

  樓道隔絕大半的日光,落在地面的腳步聲極輕,聲控燈反應遲鈍,灰濛濛的長廊像裹著一層黑紗,不遠處一道矮胖身影紋絲不動地隱在晦暗不明的光線里。

  盛盞清腳步頓住,後背滲出虛汗,而後看見那人將半截身子往門上一貼,又站直,低頭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安全通道的門緩慢開了條縫,嘎吱聲里,門縫漸大,盛盞清心口突地一跳,還沒轉過身,一雙手猛地將她往裡一帶,動作看似粗魯,卻絲毫沒有傷到她。

  盛盞清節節敗退,那雙手牢牢鉗制住她,將她後背摁在牆上。

  理智終於回籠,隨即而來的薄荷味將她嗓子眼堵住,她沉默地抬眼,對上江開鴨舌帽下的清亮雙眸,只見他手指抵在唇上,輕輕噓了聲。

  溽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她手臂是自由的,卻被他拉住環在自己的腰際,動彈不得。

  男生修長挺拔,不像看上去那般消瘦,嚴絲合縫的距離將他身上的肌理紋路,細緻地烙印到她的肌膚里。

  「幹什麼?」盛盞清無聲地問。

  江開壓低嗓子,每個字音被他拖得又細又長,「保護你啊。」

  門後的腳步聲漸漸淡去,盛盞清五感盡失,察覺不到在家門口前鬼鬼祟祟的那人已經離去,低聲問:「還沒走?」

  江開低低嗯了聲,下巴抵在她頭頂,過了差不多兩分鐘才鬆手。

  黑暗藏住了盛盞清燒得有些厲害的耳廓,她輕輕捏了捏,率先推開門,不冷不熱地問:「你不是臨時有事?」

  「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盛盞清總覺得他說的話都帶點模凌兩可的意味,像尋常關心,但又可以理解為在調情。

  她掃他一眼,沒說話。

  門上貼著一張便簽,盛盞清撕下,借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眼。

  「你好,我是樓下的新搬來的住戶。您家地面漏水,滲到我家來了。這幾天沒聯繫上您,看到這條消息後,麻煩回個電話給我。」底下附帶一串號碼。

  「……」

  盛盞清微微側頭看向江開,皮笑肉不笑的,「保護我呢?」

  江開的眼睛在稀疏的光影下更顯黑亮,他無辜地攤了攤手,笑容里有幾分罕見的吊兒郎當,「判斷失誤。」

  剛進屋沒多久,門鈴響了,江開先她一步起身,朝貓眼一懟,開門。

  盛盞清剛收拾完,抬眼就見江開邁著大步子朝她走過來,懷裡一束玫瑰扎眼。

  「你買花做什麼?」

  「送你。」他語出驚人。

  「送我幹什麼?」她如臨大敵。

  「出院不應該送花?」

  盛盞清默了默,翻了個白眼,「誰出院送玫瑰?」

  江開啊了聲,「出院不應該送玫瑰?都沒人告訴我。」

  他嗓音低磁,又像清酒般清冽,細細品下去,又帶點灼人的烈度,「那行,就當提前預約明年情人節禮物。」

  盛盞清愣住,一時分不清他是故意的還是無心之言,總之攪得她心裡的池水波瀾起伏。

  蘇文秋的電話見縫插針地挽救了她的無措。

  電話那頭叫了聲「阿盞」後,很長時間沒有動靜。

  盛盞清耐心等著,對面的人支支吾吾地說,「阿盞,你爸他……」

  話音止住,盛盞清頓了頓,問:「爸怎麼了?」

  「沒什麼。」蘇文秋避而不答,隨便扯了幾個話題搪塞過去。

  盛家家境算不上殷實富足,但也達到小康水平。在盛家的那幾年,盛盞清不用忍受大人為了茶米油鹽醬醋的反覆叨擾,也不用因成天穿著破破爛爛的毛線衫,而被穿得光鮮體面的同齡孩子笑話。

  盛家夫婦在物質上的關懷,是她在貧瘠如洗的六年時光里,從未感受到的,但即便如此,她始終無法真正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饋贈。

  她總會下意識揣摩他們的心理,惶恐自己是否做了什麼不恰當的行為,引來他們的厭煩,甚至是捨棄。

  盛母年輕時擔任過小學教師,有一段時間,盛盞清經常會去她任職的學校門口等她下班,那時候,她總能看到盛母和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一起出來。

  那女孩,笑起來比她好看,還比她乖巧懂事。

  盛盞清心裡害怕,可她不能問:「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離開盛家,並非只有阿姐的原因,這種如履薄冰的生活,逐漸壓得她透不過氣。

  也因有這段謹小慎微的經歷,盛盞清和盛家夫婦相處時的心思,被打磨得無比細膩敏感,對方稍有異樣,她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掛斷電話,盛盞清猶豫了下,打開購票軟體。

  江開瞥到屏幕,微微皺眉,「盞清姐要去北城?」

  「回家看看。」她沒什麼起伏地回。

  「我和你一起。」江開理所當然地說。

  盛盞清跟他對視兩秒,問:「你去幹什麼?」

  「見未來……」

  她眼尾橫過來,他及時止住話茬,稍頓後,無所謂地聳肩笑了笑,「旅遊。」

  盛盞清收回目光,繼續瀏覽車票,頭也不抬地說:「北城沒什麼好玩的,棄賽那事還沒翻篇,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越城。」

  空氣靜了不到半分鐘,江開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到點了。」

  「什麼?」

  「打開微博就知道了。」

  盛盞清盯住他好一會,不安的預感越發濃烈,手指點開微博,眼睛像被扎進兩根針。

  腦袋迎來漫長的空白期後,她一字一頓地問:「你瘋了嗎?」

  屏幕里是映像之作的一紙聲明,言簡意賅地表明了「未來三個月,旗下藝人知南將暫停一切活動」的立場。

  結合江開和映像的關係,盛盞清沒有理由不懷疑映像這個決定出自江開之手,但她沒想明白他這麼做的目的。

  江開替她摁滅屏幕,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盞清姐,算上時間,我出道已經快兩年。這兩年裡,我日夜連軸轉,從來都沒有休息過,所以……」

  盛盞清偏過頭,不露聲色地看他。

  「那就趁這機會好好休息。」他笑說,「北城人傑地靈,最適合修生養息。」

  「……」

  盛盞清磨不過這狗皮膏藥,只好讓他同行。

  兩個人現在都處在風口浪尖上,沒法堂而皇之地用自己身份證登記酒店,好在江家在北城也有產業,解決了沒地方住的燃眉之急。

  江開要了個套間,盛盞清把行李放下後,獨自去了鈴蘭街。

  門鎖沒換,鑰匙她也留著,但屋裡沒人。她打電話給蘇文秋,對方沒接。

  剛出院門,一道聲音插進來,「你是盛家姑娘?」

  盛盞清看她幾秒,認出這人是誰,輕輕點了下頭,「張嬸,我爸媽去哪了?」

  「你爸媽沒和你說啊?」張嬸一說出口就覺得不妥當,這家父女冷戰這麼些年,平常哪還有什麼交流。

  她忙不迭解釋,「你爸前段時間摔下台階傷著膝蓋了,你媽應該是帶他去醫院複查了。」

  盛盞清好長時間沒吭聲,「嚴重嗎?」

  「傷筋動骨一百天,養幾個月,就沒什麼大礙。」

  話落,盛盞清的視線不經意間穿過張嬸肩頭,定在不遠處的中年夫婦身上,突地一頓。

  「阿盞,你怎麼突然回來了?」蘇文秋的聲音率先響起,而盛明堯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

  盛盞清了解盛明堯,他表面越是平靜,心裡的駭浪就卷得越高。

  盛盞清上前攙扶,還沒碰到他手臂,就被一把揮開。

  從院門口到屋子裡的這段路都沒有人說話。

  沉悶的氣氛快要壓不住時,盛明堯言簡意賅地說,「退出娛樂圈。」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打感情牌沒用,還會消耗彼此所剩無幾的耐心。

  時隔多年,盛明堯又一次提起這個話題,盛盞清再傻,此刻也明白了她重新進圈這事沒能瞞住,加上最近棄賽事件鬧得沸沸揚揚,無疑往盛明堯本就燃得旺盛的心上,狠狠倒了一瓢油。

  事實上,盛明堯是從別人嘴裡得知這些事的。起因是隔壁張嬸家的兒子喜歡上一個姑娘,對方是知南的粉絲。

  為了投其所好,他就去把知南所有歌都聽了幾遍,有天偶然在作曲人一欄看到一個眼熟的名字。

  起初他以為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直到這些天看了熱搜,才知道並非如此。

  他心大嘴快,瞞不住事。鈴蘭街就這麼大點地,沒多久便傳到盛明堯耳朵里。

  盛盞清一瞬不瞬地盯著盛明堯,指甲不自覺嵌進皮肉。

  她知道這是盛明堯留給自己的最後機會,過了今天,陽關道與獨木橋不會再有任何交匯點,音樂和盛家也只能存在一個。

  「不可能。」他態度冷硬,她只好以鐵石心腸回應。

  來的路上,她做足心理建設,不管盛明堯的態度如何,她都不能擺出與他誓不罷休的架勢,她想同他和解,更想回到盛家。

  然而再充分的準備,在事態真正爆發時,都會變成一個無人問津的玩笑。兩個同樣固執的人碰撞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有能將自己砸到血肉模糊的隕石。

  年少時,她曾為這段來之不易的親情付出了太多的妥協,等到負面情緒積壓過多,衝破臨界值後,她恍惚意識到被困在盛家牢籠里的盛盞清從來不是她想要的,她得做回真實的自己。

  可盛明堯需要的是一個安分守己,乖巧聽話的孩子,她日漸放縱的言行舉止在他眼裡通通成為上不了台面的笑話。

  盛盞清至今清晰地記得盛明堯在聽到自己決定放棄學業後,緊繃的下頜線,額角凸起的青筋,通紅的眼眶。

  那時,盛明堯說:「盛家養不起你這大明星。」

  而八年後的今天,他只說了五個字:「那就給我滾。」

  「爸。」盛盞清平靜極了,目光筆直地迎過去,「在你眼裡,是不是只要我沒按照你們鋪好的路走,做什麼都是錯的。」

  就好像她是個欺師滅祖的邪祟,踐踏著倫理道德,永遠只會朝著歪門邪道而行。

  蘇文秋拉住她,低聲懇求:「阿盞,別說了,我們改天再談這事,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媽給你……」

  盛盞清目光滑過蘇文秋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硬邦邦地說,「改天是什麼時候,都已經推遲了八年,再推,推一輩子嗎?」

  蘇文秋訥訥地鬆開手,盛盞清不去看她泛起水霧的眼,啞著聲音對盛明堯說,「爸,其實你從來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盛盞清輕笑了下,「或者說,你根本不想知道,你眼裡只有你自以為的『為了我好』。我感激你們為我付出的一切,我也知道我就是個餵不飽的白眼狼……但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你非得讓我在家和音樂里做出選擇。」

  沉默片刻,盛明堯冷冷看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你從孤兒院裡帶出來。」

  他的怒火燒傷了自己,轉瞬又像冰箭一樣毫無章法地扎到盛盞清心上,她難以喘息,刺穿她胸腔的箭卻被滾燙的心融化,一點傷人的罪證都沒有留下,只剩下逐漸冰寒的體溫。

  盛盞清知道有些話不該說,可她早就被這迎頭一擊砸碎了分寸,「正好,我也後悔跟你走。」

  ——硬碰硬比誰更狠心,她永遠不會輸。

  難堪,不可置信,心灰意冷,就這樣揉雜到一個半路出家的父親心上。

  盛明堯氣到極點,脖子脹得又紅又粗,青筋根根分明。

  盛盞清覺得要是他現在還能下地,早就衝過來抽她一巴掌了。

  現實中,他隨手抄起木柜上的獎盃,猛地朝她摔去,用堅硬的水晶代替柔軟的巴掌。

  有增無減的年歲,早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掏空了盛明堯的身體,短短三米間距他都沒法擲准,盛盞清有驚無險地躲過這一劫,獎盃卻摔得四分五裂。

  難得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她還能分出心思,往腳邊殘缺不全的水晶看去。

  盛盞清記得很清楚,這是她在全市四科聯賽獲得第一名的證明。

  盛明堯是個極其內斂的人,不愛將情緒表現在臉上。

  那年,她帶著獎盃回家,他只是淡淡瞥了眼,然後才是象徵性地誇獎幾句。

  苦心孤詣的討好在那一刻化為無用功,說不失落是假的,當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點,口渴起來倒水喝,客廳亮著一盞橙黃色的小壁燈,昏暗的光束掃過博古架上的全家福,柔軟地包裹住沙發上脊背略顯佝僂的男人。

  他的手掌粗糙,指節粗大,隔著一段距離,盛盞清都能看到他手背掌心層層疊疊的紋理。

  這雙像砂石般粗礪的大掌,一遍又一遍,孤獨地撫摸著懷中的水晶,眉眼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現如今,他視若珍寶的東西,被親手自己砸碎,不帶猶豫的。

  盛盞清喉嚨像被開水燙過,腫脹的水泡堵住她的嗓子眼,發不出一個音。

  蘇文秋終於回過神,連忙站到盛盞清跟前。她個子瘦小,擋不住身後叛逆的青松,盛明堯眼底的冷洌,更是放大了她的孱弱。

  她的力量,無法和他們中的任何一方正面抗擊,妄圖息事寧人的心將她的身子強行掰了一百八十度。

  「阿盞,聽媽的話,你先走。」她推搡著盛盞清的肩膀,後者像木偶般節節敗退,出了院門,心口的不適才得到輕微的緩解。

  蘇文秋膽戰心驚地回到屋子,就見盛明堯跌坐在地上,捧著碎片,神色混沌,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她走進,聽清了那句話。

  「都碎成這樣了,還怎麼拼啊。」

  -

  盛盞清頓在牆根,沉沉吐出一口氣,目光輕飄飄的,對上香樟樹下有些單薄的身影。

  一襲白色有幾分眼熟,來不及細看,那人拐了個彎,消失在光禿不平的下坡路里。

  日光照不亮的陰霾或許只能用尼古丁來麻痹。

  她往嘴裡塞了根煙,掏了半天口袋也沒掏出打火機,便折了煙扔進垃圾桶。

  這些年鈴蘭街的布局變化不大,岔口依舊多,盛盞清循著記憶里的路線,找到年少時常去的便利店,店主還是那個高高瘦瘦的老伯。

  他看她一眼,沒認出她,報了個價格,一面把打火機遞過去。

  付完錢,盛盞清在門口安靜站了會,菸頭微亮的火星將她腦海里的昏蒙燒得一乾二淨。

  她後悔剛才的反應太失妥當。

  盛明堯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她卻一頭撞在槍口上,非要把他刺激得六親不認。

  沒準好好說,還能有一線生機。

  她掐滅煙,腳下忽然掠過一陣風,垂眼看去,始作俑者留給她一個花白屁股。

  還沒離家出走前,鈴蘭街就有不少的流浪貓狗,過去這麼多年,還是一點未變。

  只不過眼前這貓看上去有些可憐,後腿被人為地掰折,在半空跟著尾巴一起晃,剩下三條腿並行,一蹦一跳地拐進深巷。

  它在濕熱的巷子裡回過頭,附贈一聲喵嗚。

  盛盞清莫名笑了笑,菸頭遠遠一拋,天色慢慢暗下來,她原路返回。

  隔著透明玻璃,盛盞清毫無徵兆地看到了穿著白T的江開。

  江開的出現,向她傳遞出幾個信號:香樟樹下的人是他,不久前的爭執他全都聽到了,他現在是為了她而來。

  要他多管什麼閒事。

  盛盞清右腳剛抬起,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這裡不歡迎你,趕緊給我滾。」

  ——盛怒之下的盛明堯的聲音。

  刻在骨子裡的涵養,使得盛明堯說不出那些帶祖宗又帶生殖器的髒話,他這輩子說過最重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滾」字。

  拖她的福,他今天還說了好幾遍。

  盛盞清自嘲般地牽起一笑。

  小院種著幾株玉蘭,白色簇擁著垂在枝頭,像被雪浸過一樣,清冽的花香隨微風蕩漾開來,在鼻間繚繞不絕。

  她一腳踩上聖潔的白色,轉瞬聽見江開的聲音,和她一樣固執,卻比她來得沉穩有力。

  「在您看來,她的所作所為都是荒唐沒有意義的,可我看到的是她手指被琴弦磨出的厚繭,沒日沒夜工作後白到不成樣子的臉色,經常沙啞到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叔叔,她遠比你想像的努力,也遠比你想像的熱愛音樂。」

  她腳步倏地頓住。

  裡面的人還在說,「為什麼她離開這麼久了,還會有這麼多人心甘情願地等著她,等她帶著全新的作品歸來,等她再唱一遍《Bloom》。」

  「僅僅只是因為,她值得。」

  他的嗓音不再是沁入心脾的清酒,而是噴涌的岩漿,將那些支離破碎的無情燒灼成灰燼。

  「她付出的所有努力,配得上她獲得的所有成就。」

  空氣在這一瞬間都朝著盛盞清擠過來,她粗粗細細地喘了幾口氣,忽然笑起來,輕輕罵了句「傻逼」,低頭捻起花瓣,走出院門,後腦勺抵在牆上,望著頭頂的天。

  「值得」這兩個字,她經常從江開嘴裡聽見,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第一次上了心。

  一聲微弱的喵嗚,漆黑的小巷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盛盞清眼尾掃過去,它抬著那條被人打折的腿,踉蹌地走向路燈撒下的那圈光明里,黑靈靈的眼睛看著她。

  看我幹什麼?

  盛盞清無聲地問。

  喵嗚。

  別看了,我和你不一樣,我比你幸運多了,我是有人愛著的。

  她沉默地說。

  喵嗚。

  張嬸從小賣部回來,見她靠在牆角,心想準是又被趕出去了,便好心地提議:「盛家姑娘,要不要去我們家坐會?」

  盛盞清跟她對視兩秒,笑說:「不用,我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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