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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盞清愣怔幾秒,倏地抬頭,撐著雙膝緩慢起身,臉上看不出表情。
江開自然而然地將傘往她那處傾倒,自己大半截身子沒了遮擋,肩背很快被雨水洇濕。
他摸了摸口袋,察覺自己沒帶任何可以擦拭的紙帕,只能用還算得上乾的袖口,拂去她臉頰上突兀的水漬,「盞清姐怎麼出來了?」
聲音埋在口罩里,比下午的驚雷還要悶。
盛盞清安靜看他片刻,分不清他現在這副無關緊要的模樣,究竟是不是裝出來的。
「我為什麼出來,你不知道?」她面色沉下來,透著冷意,雖沒到二月天,嘴唇一動便已呵氣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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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架勢,再裝傻充愣顯然已經失去功效,江開乾巴巴地扯了扯唇角,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雨大,有什麼事情我們回去再說。」
他順勢牽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心歸攏到一處。
盛盞清手朝反方向一扯,他握得不緊,以至於她輕輕鬆鬆就擺脫了他的桎梏。
整個人像千斤重的磐石,即便被風雨侵襲到失去原本的色澤,卻還是佇在原地巋然不動。
她用力閉了閉眼,擠去懸在睫羽上的雨絲,拿執拗的目光看他。
僵持狀態持續很久,她沒忍住咬牙切齒地問:「你瘋了嗎?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話帶點自欺欺人的意味,他想做什麼她自然是清楚的,而且在打電話跟傅則林求證前就猜到了。
為什麼要讓喬柏遙進映像之作?為什麼放著頂級設備不用,把錄音地點改為映像公共錄音室?為什麼恰好在哪幾天壞了監控?
別人不懂,她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所有的一切,隨著這樁抄襲流言的誕生,有了最為合理而又殘忍的解釋。
江開從一開始就設下了一個大圈套,以己為餌,誘敵入局。
稍有不慎,代價就是他的名譽,也可能是他的前程。
這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可她好像更愛這個瘋子了。
「盞清姐看出來了啊。」江開無所謂地提了提唇,情話信手拈來,「果然,這個世界上最懂我的人還是你。」
都到這時候了,他居然還有心思說笑。
盛盞清氣急,胸口不可遏制地顫動,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將自己全然暴露在雨中。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以後在做決定前,能不能先和我商量?」她冷笑,顫抖的聲線里也含著一層冰,冷而單薄。
她不願意躲在他的傘下避雨,江開便只能將雨傘扔下,兩個人就這樣一起站在僵死停滯的時光里,在煙雨濛濛里,被城市的萬丈燈火踩在腳底。
「要真事先和你商量了,最後的結果也只會有一個。」江開斂下眉眼間的憊懶,輕笑著說,「不管你答不答應,這事我都得做。」
江開的襯衫很快被雨打濕,顯露出嶙峋的肩線,胸膛被削成鋼片,很硬,可他向著她的心是軟的。
盛盞清神色鬆動下來,不管如何,他的初衷都是為了她,她沒法真正責備他。抬眸看見江開顫著睫毛,隔開每個字音,眉眼卻含著笑意,「盞清姐,我冷。」
「……」
盛盞清抹不開臉,沒有立刻妥協,在心裡倒數五個數,還沒數到二,聽見他用極輕的聲音說,「這樣,會被人發現吧。」
他當著她的面摘下口罩,不遮不掩。
夜色在霓虹招牌的光影里沉沉浮浮,他們站在廣場中心,被雨澆透,怪異的舉動時不時引來注視,雖然隔得遠,行人也少,但不能保證兩個人會不會被認出。
「我看你是真瘋了。」她趕緊把他口罩捂了回去。
藏在口罩下的唇線微微牽起,他威脅道:「如果盞清姐不想明天在網上出現,你跟我感情生變,當街對峙的新聞的話,現在就跟我回去,有任何想問我的,我都會告訴你。」
話說到這份上了,再難放下的面子也得暫置一邊。
「傘呢?」她硬邦邦地問。
江開下意識往腳邊看去,雨傘一路被風推攘到路邊,隨即被開過的汽車碾碎傘骨。
順著他視線望去的盛盞清:「……」
他無辜地笑了下,抖了抖搭在臂彎的西裝,將她整個人包住。
大半視線受阻,盛盞清抗拒地掐了把他腰腹的軟肉,頭頂傳來江開悶悶的聲音,「別動,有人在看我們。」
她迅速往他懷裡躲。
江開笑得沒個正經。
回別墅後,江開先把盛盞清推進浴室,到客廳給蘇燃打去電話,「別擔心,我已經帶她回來了。」
聲音有些吵,蘇燃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江開,阿盞她很擔心你,所以這事,能解釋清楚就儘量解釋清楚。」
「我知道了。」江開懶懶地說。
掛斷電話沒多久,大概只有一根煙的工夫,盛盞清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身上只套了件抹胸浴袍,露出細瘦的鎖骨和大片瑩白。
江開眸光有些深,瞥見她發尾的水珠,立即掐滅菸頭,把空調調高几度,又去浴室拿出吹風機。
呼嘯的風聲從耳邊來回掠過的間隙,盛盞清心裡卻平靜到極點,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皮。
等聲響消停後,單刀直入地說,「你想對付喬柏遙有很多種方法,沒必要非得走這步棋,風險太大。」她至今沒法贊同他的做法。
江開沉默兩秒,把她拉近自己懷裡坐下後說,「既然要賭,不如就賭一把大的,好歹最後贏得也體面。」
他還是那副不痛不癢的態度,卻讓她心徹底軟化下來,心底那方不深不淺的塘里,汲著他的洶湧暗潮。
「況且……」江開忽然止住。
盛盞清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動,追問到底:「況且什麼?」
對視幾秒,他說,「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你,在你心裡,還有沒有夢。」
盛盞清心不自覺跟著一顫,她記得,也記得當時她不答反問道:「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夢想被人弄髒了的感覺。」
更記得他沉穩有力的答案:「我當然知道。」
現在,他看著她平靜地說:「之所以想將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重複一遍,是因為我得讓他們知道,我的夢想有多偉大。而他們,當初不分青紅皂白的想法有多愚蠢。」
盛盞清喉嚨一哽,「要是到最後你輸了呢?」
「輸了大不了再領幾次三個月活動限制期。」他輕描淡寫地回。
一陣無言,盛盞清說,「江開,我並不想你為了我做到這份上。」
捕捉到他眼裡的執拗和深情,她的心不可避免地一震,緩和情緒後,繼續說,「你該有自己的未來,而不是重複我走過的路。」
「是,我確實一直在走你走過的路,可我們的路其實並不完全相同。」她的眼睛太美,他不由吻過去,半晌才說,「我的路要比你來時的更加平坦廣闊,可是,你知道嗎?」
她無聲問他,知道什麼?
「等我站在舞台上,才發現那些鮮花和掌聲,恭維和讚美從來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舞台下的人,才是我過去和現在,甚至是未來,都不會有一絲一毫改變的追求。」
「盞清姐,你聽明白了嗎?你和那些真正愛我的人,才是我的夢想。」
他只用了這樣一句話,便讓她潰不成軍。
盛盞清垂下眼眸,看見肩頭落著他的影子,任命般的屈服道:「算了,再說下去就顯得我得了便宜還賣乖,但是——」
江開神色鬆懈一半,驀地聽見她將話鋒一轉,「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事,現在一併說了。」
覷著他的反應,盛盞清倏地將眼一橫,用的肯定句,「還真有。」
他無辜道:「這事跟我沒多大關係。」
話音一頓,「是許臨越。」
盛盞清不自覺直起身子,「關他什麼事?」
「你住院的第二天,許臨越來過醫院。」江開語氣不咸不淡的,「說要和我合作,一起搞垮喬柏遙。」
要說主動拋出橄欖枝的人,不附贈點籌碼,盛盞清是不信的,所以清楚江開這會是把話挑著說,隱藏了最關鍵的信息。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搞垮他,只是用今天這種方法?」對於兩個人背著她,達成協議這事,說不氣惱是假的,她冷笑了聲。
江開想了想,「他給了我足夠多能毀掉喬柏遙的證據。」
盛盞清問:「什麼證據?」
江開笑了下,「男人間的約定,盞清姐就別問了。」
「……」
「行我不問,但你得告訴我,你接下來要做的,會比今天還危險嗎?」
江開思考幾秒,肯定道:「不會。」
盛盞清盯著他看了會,「我總覺得你為了我捨棄了太多……不,不是覺得,是事實。」
「我說過,如果你真覺得自己虧欠了我,那就多愛我一點,」他手指划過她鼻樑,在她唇角輕輕摩挲著,「這就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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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開準備好早餐後去映像,盛盞清從被子裡爬起,吃完飯後,給蘇燃打去電話,大致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遍。
蘇燃沉默很久,聽見盛盞清說,「要知道他這麼瘋,我當初說什麼也不會去招惹他。」
隔著電話,蘇燃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覺著她話里含笑,少見的溫軟。
「可招都招了,還能有什麼辦法?」盛盞清唇瓣彎起,隱約可見一道清淺的梨渦,「只能湊合著過了。」
蘇燃跟著笑起來,片刻想起什麼,「阿盞,陳齊最近寫了首新歌,想讓你給他看看。」
盛盞清愣了下,她和陳齊昨晚已經互加微信,剛想問「他為什麼不自己和我說」,蘇燃率先解釋,「還不是這臭小子死要面子,怕自己的作品被你否定,扭扭捏捏的,要不是阿利這大嘴巴,我也不知道這事。」
盛盞清哦了聲,「行,你把音頻發給我。」
聽過蘇燃傳來的文件後,盛盞清直接找到陳齊,細緻地提了幾點意見,最後說:【我這存著幾首譜子,可能對你解決flow不和諧的問題有點幫助,我回頭髮你郵箱。】
陳齊:【OK。】
兩分鐘後,【謝謝。】
盛盞清嘁了下,摁滅屏幕,抱著筆記本電腦進了書房。
她習慣性地把音頻都放在一個U盤裡,有些日子沒用過,忘了放在哪,找了很久,才在書桌最後一層的抽屜里找到。
屏幕里只跳出一個她沒見過的文件夾,她後知後覺意識到這U盤是江開的。
這時候,畫面里出現了一段錄音,鬼使神差般的,她點進去。
下一秒,腦袋轟的一聲,整個人被錄音里熟悉的聲音野蠻地拉扯到天上,不過幾十秒的工夫,她被重重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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