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山


  元寶公公從門外走過來的時候,隔著一道雲母屏風,聽到了虞貴妃小小的抱怨聲。

  「這也太多了呀……」

  她聲音軟軟糯糯,十分動聽。

  陛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是卻又比以往多了幾分耐心。

  「孤陪你一起。」

  元寶公公低著頭走進去,看著貴妃娘娘腳上墊著一塊厚厚的白虎皮,金絲鳳履上綴著一排拇指大小的明珠,身上穿的衣料價值千金,在深深淺淺的光線里流淌著華美的色澤。

  她手腕戴著一雙水潤的翡翠鐲子,那隻纖細柔嫩的玉手搭在陛下的胳膊上,美麗精緻的面容上滿是委屈,搖著陛下的胳膊撒嬌道:「可是妾身真的背不過那麼多東西。」

  陛下是把內庫的好東西搬空了嘛?

  元寶公公挑了挑眉,很是確定,那個雜物室里還沒那麼多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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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說貴妃手腕上的翡翠鐲子,乃是前朝一位王皇后的最愛,她耳垂上綴著的五色明璫,乃是本朝高祖為了心愛的妃子,不惜耗費無數人力而從深海中得到的上佳明珠,她脖頸上戴著的那條看似平平無奇的樸素瓔珞,相傳是始皇帝時期的巫祝為始皇帝延壽而制。

  陛下聽到貴妃的話,不見絲毫動容。

  貴妃委屈了一會兒,不敢多說什麼,自己小聲背了起來。

  她扁著嘴巴的模樣,讓元寶公公想起了自己還未淨身時,在家中的可愛年幼的妹妹。

  他搖搖頭,把茶水奉了上去。

  抬頭時,卻見到陛下一瞬不瞬專注地望著貴妃,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就連手中的筆,也一動不動,宣紙上氤氳了一大灘墨色。

  元寶公公心中一顫,連忙低下了頭。

  文華殿來值守的不只有元寶公公一人,等他徒弟侍奉時,元寶公公打了個盹才回到了文華殿。

  真珠簾後,貴妃娘娘好像累極了,趴在了桌案上,隱隱約約能看到她未沾脂粉的臉頰粉光若膩,陛下在貴妃身邊俯身,華麗玄色袖擺遮住了貴妃娘娘的面容,也讓人無法得知他在做什麼。

  元寶公公靜默了一會兒,等陛下起身才道:「奴婢讓許女官來接貴妃。」

  說著,去收拾桌上的竹簡。

  他是識得文墨的,看清了竹簡上刻著的字後,險些倒抽一口涼氣。

  陛下淡淡開口道:「不必。」

  說著,橫抱起貴妃,徐徐走了出去。

  半晌,他才獨自歸來,讓元寶公公點亮燈,看了一宿的竹簡。

  元寶公公不敢深想,陛下去看親蠶禮中皇后的禱詞,有什麼寓意。

  而更不敢深想的是,陛下為何要讓貴妃去背這個。

  馬車轔轔而過。

  明湘覺得四周在晃動,睜開眼時,就見到寬闊華美的玄黑車頂上不斷搖擺的流蘇。

  她捂著腦袋起身,揉了揉脖頸。

  花梨連忙過來替她揉按。

  明湘感覺到花梨似乎十分驚慌,替她揉按的力道也時強時弱。

  也經常見陛下了,花梨怎麼還是那麼害怕?

  她看著空著的桌案,蹙眉道:「這裡是哪裡?」

  由於之前有被趙據莫名其妙帶出去的經歷,她還沒有十分慌張。

  花梨低聲道:「娘娘,我們這是在去熙山的路上。」

  熙山?

  好像有點耳熟。

  這時許女官撩開車簾進來,見到明湘,會心一笑,「娘娘既然起身了,那就趕快梳洗吧。」

  明湘驚訝道:「我還未梳洗嗎?陛下剛才不是在這裡嗎?」

  她睡了那麼久,恐怕臉上都快出油了吧!

  趙據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明湘恨不得捂住臉。

  許女官笑眯眯道:「陛下之前在車上看了會兒積壓的奏摺,嘖,貴妃不用擔心,陛下一定覺得貴妃很好看。」

  明湘莫名所以。

  什麼叫陛下一定覺得貴妃很好看?

  你們怎麼知道的。

  幾位宮人為明湘梳妝打扮。

  明湘發現這次無論是穿的衣裙還是首飾,風格一直往雍容華貴上靠。

  她問許女官,「我們去熙山,是去做什麼?」

  許女官答:「元寶公公說了,要去祭天和舉行親耕禮。」

  明湘記得,每次親耕禮時,父親都會花很長時間準備。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碰到父親。

  她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嘆了口氣,心不在焉。

  這時,花梨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她眉心上的花鈿顏色便亂了幾分。

  花梨連忙道:「我馬上重畫。」

  許女官蹙眉道:「時間可能不夠。」

  花梨苦著臉道:「可陛下會發現的。」

  許女官無奈道:「那就快畫。」

  明湘看花梨實在可憐,出聲道:「沒必要吧,陛下是男子,應當不會注意這個。」

  她還記得,以前在家裡時,虞夫人新換了漂亮的衣服,想引起虞崇敬的注意,虞崇敬卻從來沒有發現過。

  男子一向粗心,那麼大一塊衣料都不見得會發現有什麼不同,更何況是小小的花鈿?

  許女官看著她,忽然姨母笑了一聲。

  她拍了拍明湘的手背,笑盈盈道。

  「其他人我不知道會不會發現,陛下是肯定會發現的。」

  花梨也嘟囔道:「對呀,陛下最後就是因為一直在馬車裡看著……唔……看不進去奏章才下車的……」

  她猛地打了一下自己嘴巴,難過道:「不該說的。」

  明湘眨眨眼,好奇道:「什麼不該說?」

  花梨快哭了,「娘娘別問了,元寶公公不讓說出去的。」

  馬車行到一半,一個老嬤嬤走了進來,道:「奴婢奉陛下之命,來為娘娘講我們一行要做的步驟。」

  老嬤嬤聲音慢,語氣低緩,明湘聽那些瑣碎的禮節,簡直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嬤嬤停了下來,她問嬤嬤道:「親耕禮會有朝臣參加嗎?」

  嬤嬤答:「人都在外面候著呢。」

  等明湘真正從馬車裡走出來時,才意識到什麼叫做「人都在外面候著」。

  趙據一身玄黑帝王冠冕,劍眉星目,冷漠尊貴,遠遠望去,宛如出鞘的絕世神兵。

  他負手站在馬車前,見到許女官下來,一言不發走了過去。

  明湘剛伸出手,就被一雙熟悉的大手牢牢裹住。

  她心中一顫,撩開帘子時,聽到了一串震驚的吸氣聲。

  微微抿唇,她抬頭望去,只見一片人頭攢動。

  最前方的官員深紫之色,往後著深緋,淺緋,深綠,淺綠之色。

  著深紫色的官員人數最少,其次往後,人數愈發起來,遠遠望去,宛如流動的五彩河流。

  禮部一位著深紫官袍的官員高聲喝道:「請陛下、貴妃拾階而上,以昭我大魏山河不滅,萬古存彰。」

  這是大魏一項傳統,要求帝後同時虔誠徒步上山,皇后落於帝君半步,上熙山祭天。

  由於趙據未立後,明湘也只是貴妃,因此明湘要站在趙據身後兩步遠。

  明湘未想到居然要徒步上山。

  她望著眼前高的看不到盡頭的山路,心中哀嚎。

  她頭上戴著華美精緻卻又沉重的鳳冠,身上穿的衣服沉斂厚重,腳上穿的錦鞋有不低的跟,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艱難。

  偏偏她又不好提出休息。

  因為這山階有明顯的等級之分,明湘身邊只有許女官攙扶。

  明湘不動,她身後跟著的幾位皇室貴族和朱紫大臣都不會動。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耽擱整個祭天的進度。

  趙據穩穩站在她身前兩階之處,灼日下,他皮膚白皙若冰雕,一雙黑眸沉冷深邃,渾身沒有絲毫出汗的跡象。

  倒是明湘,雪白的臉頰透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緋紅,宛如朝霞映雪。

  她鼻尖上也滲出了汗水,雙腿沉重又酸澀。

  由於過分運動,連許女官也能夠聞到她身上愈發甜蜜濃郁的香氣。

  許女官只覺得心尖都在因為這無處不在的芬芳而陶醉,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仲夏夜漫天星辰,星辰之下,一叢叢盛開的緋紅薔薇花。

  她心馳神往之時,明湘已經停在了台階上。

  她實在是有點累了,不住喘著氣,眼睛都淚汪汪的了。

  趙據也停了下來,他轉身,看著她的模樣,伸出了手。

  「你太慢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略嫌棄道。

  明湘難過道:「我也不想啊嗚嗚……」

  她累的連內心想法都不偽裝了。

  何晟離他們最近,此時立刻建議道:「不如為貴妃娘娘上軟轎。」

  他這麼說當然不是因為心疼明湘。

  只不過是因為,大魏傳統中規定,唯有皇后才有資格與帝王一起走上熙山之巔。

  皇后不是每一年都要親自走上熙山的,這麼做的,往往是剛冊立的新後。

  趙據讓明湘跟著他上山,本來就於禮不合,何晟不介意讓明湘坐上軟轎,也是私心裡覺得,沒有親自走上熙山的貴妃,不堪為皇后。

  明湘不知道這其中彎彎繞繞,她只覺得很累,想休息,因此聽到何晟的話後,眼巴巴望著趙據,剪水雙瞳里滿是期待。

  趙據蹙了蹙眉,沉聲道:「不用。」

  明湘還沒來得及失望,就覺得自己被趙據拉了一把。

  她站穩在趙據背後,抬眼看到了他寬闊精瘦的肩膀,收窄又暗含爆發力的勁腰。

  而此時此刻,他一向挺直的背卻微微彎了起來。

  無人的最高處,趙據一貫冷漠的聲線迴響在山道上。

  「上來,孤背你。」

  作者有話要說:搬行李我快累死了。

  好歹到家了嗚嗚嗚……然而存稿君也死翹翹了感謝在2020-07-0821:09:11~2020-07-1011:28: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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