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消氣(修)


  明湘一口氣說完,臉紅的幾乎快要滴血了,輕輕喘息。

  徐遁則是怔怔望著她,喃喃道:「明湘,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什麼時候開始,那個羞澀可愛的姑娘,會這麼大膽直白地說出這種露/骨的情話了。

  「這當然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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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據冷笑一聲,從林子裡走了出來,腳步踩在枯枝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音。

  他瞟了一眼明湘,漠然評價道:「美麗的女人總是善於撒謊。」

  他冷著臉道。

  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在旁邊唇角止不住向上揚的男人不是自己一樣。

  明湘眼睛一亮道:「陛下是在誇我好看嗎?」

  趙據:「呵。」

  徐遁望著這一幕,這一刻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外人一樣,心如刀絞。

  這時從外面擁過來的龍武衛,齊齊涌了上來,把他按倒在地。

  他一席青色官袍被重重碾壓在地上,染上草屑和枯枝,十分狼狽。

  明湘略心驚,瞳孔微微一顫,後退兩步。

  趙據森冷道:「擅見宮妃,該當何罪?」

  賀淼在一旁指揮著龍武衛,此時冰冷吐出兩個字道:「杖死。」

  趙據目光涼薄掃過,臉上血色褪的一乾二淨的徐遁,如在看一個死人。

  他跨過徐遁的身體,轉身離去。

  賀淼立刻讓龍武衛把徐遁拖出去。

  龍武衛挾著徐遁走出稀疏的樹林。

  徐遁自知難活,眼神哀求,懇求明湘道:「我死後,我的阿娘,你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二?」

  他來見明湘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鼓足了最大的勇氣,被趙據當場抓住,他根本就沒有活著走出去的想法了。

  只求明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多照顧一下徐夫人。

  讓她去照看徐夫人?

  要是知道徐遁是因為她才出了事,徐夫人怕不是會生吃了她!

  她以前就不喜歡明湘美色過盛,認為太招搖。

  明湘氣悶道:「你自己照顧去吧!」

  說出這句氣話的時候,她也想到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以前徐遁為了保護自己,不惜被蜜蜂蜇的滿頭大包,幾個月都出不了門。

  不管徐遁說的話是真是假,他總是出於好意。

  可是依照趙據那脾性,徐遁怎樣才能保住一條命?

  她直覺感受到趙據並沒有真的生氣,真的生氣他就不會只是嘴上說要杖殺徐遁了。

  就像是當初那個來文華殿行刺趙據的刺客,趙據會直接捏碎他的喉嚨。

  對於趙據,與其看他表面上說了什麼,不如看他實際上做了什麼。

  她悄悄望了一眼還停在樹林裡的元寶公公。

  兩人目光隱晦地相撞,元寶公公扶了扶腰,肉乎乎的臉上掛滿了和藹的笑容,像是不經意嘆息道:「奴婢發現,最近陛下似乎很容易頭痛。」

  明湘從善如流道:「公公說的是,我這就去找陛下。」

  「陛下……」

  趙據聽到身後嬌嬌軟軟的聲音傳過來,頭都沒回,徑直往前走去。

  這裡距離人群還有一些距離,趙據身邊只跟隨著幾個近侍和龍武衛。

  他們看到貴妃娘娘追了過來,都極其有眼色地遠遠退避開,生怕陛下和貴妃吵架,殃及池魚。

  嘶啦一聲,衣物破裂的聲音。

  趙據眉骨一抬,頓在原地。

  明湘一不小心就被一塊石頭給絆倒了,她俯趴在地,瞄了一眼自己被樹杈撕裂的裙擺,委委屈屈道:「陛下,妾身摔倒了,你都不扶一下嗎……」

  趙據冷冷道:「元寶,你去扶她。」

  好不容易才跟上貴妃步伐見到趙據的元寶公公:「……」

  元寶公公給了明湘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把人給扶了起來。

  明湘穩住身子,抬腳便是鑽心的疼。

  「我腳腕疼。」

  她難過道。

  趙據煩躁道:「你事情怎麼那麼多?」

  他轉身冷睨著她,看不出絲毫感情來。

  明湘強忍羞意,踢開錦鞋,露出薄襪半褪的玉/足。

  她柔柔道:「陛下自己看嘛,妾身的腳腕都腫了。」

  趙據下意識目光移過去,只見溫煦的日光下,一隻白皙水嫩、飽滿多肉的小腳朝著他踢了踢。

  碧綠草地之上,隔著一層薄襪,能隱約看到玉甲粉潤透亮,足弓線條如彎彎的月牙,十分適宜在手中把玩。

  呼吸莫名粗了一瞬,他喉結上下滑動片刻,低罵道:「孤看你好的很!」

  說著,大步流星奔過去,動作粗/魯地把她的鞋襪給穿上。

  即便知道那邊的龍武衛不可能有人敢窺探,趙據還是要親自來。

  粗糲的拇指划過柔嫩的腳背,兩人都像是過電一般顫了顫。

  明湘垂眸望著趙據,小聲解釋道:「徐遁是我姐姐的未婚妻,我和他現在沒有關係的……」

  趙據低著頭,把她的錦鞋給穿上。

  聞言,趙據停了下來,後槽牙咬緊,一字一頓道:「你在孤面前提到過他。」

  那一次,很久前,她在他面前哭的那一次。

  他捏她的臉,她把他認成了徐遁。

  明湘愣住,只覺得自己好生無辜,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在趙據面前提起過徐遁。

  她眼圈瞬間紅了紅,聲音帶著顫音。

  「妾身是陛下的人,陛下是懷疑妾身的心意嗎?」

  她眼眸含淚,梨花帶雨,低泣問他。

  趙據見到她晶瑩的淚花,心口一顫,他當然不覺得明湘有這個膽量,卻依舊堅定道:「即使不提這個,他當著孤的面抹黑孤,也該死。」

  他一副巋然不動的冷靜表情,倒是讓明湘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趙據似乎並沒有真的生氣,可是在他眼裡,即便徐遁和明湘沒什麼,徐遁敢在他面前說這種話,也要付出性命的代價。

  他鬆開她腳腕,站直了身體。

  明湘咬著唇,勉強自己站起來,望著趙據不動,腦海里苦思冥想該如何是好。

  細細的樹葉把陽光裁剪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深深淺淺映照在趙據的容顏上。

  趙據任她打量,目光冷然而無情。

  他那麼不為所動的樣子,倒是讓明湘有點惱了。

  她都那麼主動了,他怎麼就不肯讓讓她!

  她一言不發地勾住他脖頸,踮起沒有那麼疼的右腳。

  元寶公公只聽到「啵」一聲脆響,他睜大眼睛,抬起頭時,只見到虞貴妃墊著腳,紅著眼紅著臉鬆開了陛下的腦袋。

  而陛下左臉則留下了一個模糊的鮮紅唇印。

  元寶公公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

  所有人都驚呆了。

  元寶公公驚呆了,花梨驚呆了,一旁的宮人一個個頭垂的恨不得埋在地底下。

  就連趙據的神色都呆滯了一瞬,緊接著他臉上忽然泛起一片薄紅,兇巴巴喝道:「虞明湘,你做什麼!!」

  聲音震的遠方樹林棲息的鳥兒都嚇得嘩啦啦飛了起來。

  事後,元寶公公扶著明湘,就顯得十分的尷尬了。

  「那奴婢先去伺候陛下了。」

  他咳嗽兩聲道。

  剛才陛下風風火火地離開,活像是背後有什麼在追一樣,他這老胳膊老腿兒的,根本就追不上啊。

  明湘嘆息道:「還請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

  元寶公公同樣嘆息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能讓陛下收回成命的。」

  顯然他也不看好這件事。

  他回去時,趙據坐在御駕上,賀淼正在跟他說話。

  趙據問賀淼,「還有氣嗎?」

  賀淼小心道:「一隻手怕是廢了,人還能救。」

  趙據舔了舔後槽牙,冷笑道:「那就讓他活下來啊,這世上,活人比死人難多了,別想唐轍一樣給不小心弄死了,好好給孤折磨他。」

  元寶公公聽的一陣齒冷,這都是些什麼話啊,是讓人生不如死嗎。

  趙據則想起今日之事。

  他聽到龍武衛來報,一開始不可置信之餘,多疑的性子則讓他真懷疑起來明湘和徐遁有什麼。

  那時候聽到徐遁和明湘說的話,他只覺得怒火中燒,想把徐遁盯著明湘的那雙眼挖出來捏碎!

  可誰料得,她居然會說這種話。

  想到這裡,趙據面色不自然地僵了僵。

  聽了她的話,他的怒火仿佛就被水澆了一樣,所剩無幾,內心深處甚至還有隱隱的喜悅。

  擱在以往,徐遁在他面前都別想走出那個樹林。

  這讓他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女人關注太多了?

  至於那個男人……他看明湘的眼神讓趙據厭惡極了。

  好好折磨他,最好挖出他那雙逾矩的眼睛,才能讓他出一口惡氣!

  趙據冷哼一聲。

  察覺到祭天的隊伍耽擱的時間似乎有點過長了,他抬頭問元寶公公。

  「怎麼還沒走?」

  元寶公公出去問了一句,然後回復道:「回陛下,說是有幾個妃嬪還沒有上車。」

  明湘被花梨攙扶著回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了幾位在後宮的妃嬪。

  這些妃子裡以德妃為首,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討論什麼。

  聽到明湘的步伐聲,她們抬起頭來,眼神都有些詫異。

  剛才她們都看到陛下似乎發了很大的火,又聽到說陛下要處死什麼人。

  看貴妃走過來的方向,居然是和陛下一個方向,剛才他們是在一起嗎?

  貴妃的腿怎麼回事,看起來很不自然,難不成……

  這些妃嬪里有很多都是早年入宮,對趙據早些年的血腥狠辣作風有著深刻的印象,在趙據的陰影下,她們不少人此時就很自然地把事情串聯在一起了。

  ——難不成剛才惹惱陛下的是貴妃,陛下生了氣要殺貴妃,結果不知怎麼地,只是折了貴妃一條腿嗎?!

  有了這個想法,再看虞貴妃時,她們就有了不一樣的發現。

  比如說,貴妃烏髮間居然還夾雜著幾根草屑。

  比如說,貴妃的裙擺髒了一處,眼尖的還能看到裡面的內襯都撕裂了。

  再比如說,貴妃眼圈有點紅,似乎是剛哭過,貴妃身邊伺候的人神色都不自然,肯定是因為親眼見到陛下懲罰貴妃,又沒有去阻攔,生怕貴妃秋後算帳!

  一時間眾位妃嬪既有些唏噓又有些失落,看,雖然虞貴妃之前得寵的樣子讓她們人人都眼紅,可是現在看來,貴妃在陛下身邊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所謂伴君如伴虎啊,果然還是像自己這樣在後宮一直苟著舒服。

  唯一沒有產生奇特想法的是德妃唐楚楚。

  一見到明湘,她就驚慌行禮道:「貴妃娘娘!」

  那眼神像是生怕虞明湘一口吃了她一樣。

  明湘摸摸鼻子,她這是跟在趙據身邊久了,染上了趙據的神獸屬性了?

  這時,她聽到了一個有些刺耳的女聲。

  「我這才知道,什麼叫做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啊。是不是,貴妃娘娘?」

  雲美人在人群里,拖著細細的聲音,含笑掃了明湘一眼。

  雖然位份只有美人,可事實上這後宮裡,除了明湘和唐楚楚,所有的妃嬪的位份都是美人。

  雲美人出身簪纓世家,家族歷史上溯三個朝代以前,沒入宮前是貴女中的貴女。

  以往明湘還沒有入宮時,她不敢去接近趙據,還可以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趙據只是對女色不感興趣。

  可明湘一入宮就住進了文華殿不說,還深受趙據寵愛,就讓雲美人心中有些不平衡了。

  尤其是,相比起雲美人,明湘的出身實在是太差了。

  所以才有了雲美人如今在明湘面前趾高氣昂的模樣。

  她大概是認定了明湘遭到趙據遺棄了,才忍不住終於把埋在心裡已久的尖酸刻薄一吐為快。

  明湘聞言愣了愣。

  她一直生活在很單純的環境裡,虞家父母雖然沒有兒子,虞父卻並沒有納妾,兩人十分恩愛,相敬如賓。

  虞明瓊來之前,明湘都沒有幾次跟人吵架的經歷。

  入宮之後,一直被趙據的羽翼庇佑,根本就不會有糟心事鬧到她面前,以至於如今見到雲美人這種充滿攻擊性的模樣,她竟然一時反應不過來。

  雲美人冷笑看著明湘如何反應,她今日打定主意要趁機宣洩一下心中的火。

  就在這時,她卻聽到一陣細弱的哭聲。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們不要吵了好不好。」

  雲美人一抬頭,卻看那邊華服高髻的唐德妃居然被嚇哭了,此時瑟瑟發抖的模樣,恰像是在野外撞見了兩頭正在對峙的餓狼,手足無措。

  雲美人:「……」

  她還想要說什麼,就有宮人匆匆奔過來慌張道:「幾位娘娘,時間到了,你們快上車吧!」

  雲美人氣的,瞪了明湘一眼。

  「貴妃,我們走著瞧!」

  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應過來,事情是怎麼發展的,雲美人為什麼突然一副嘲諷全開的模樣,德妃怎麼哭了的明湘:「?」

  等到回宮後,明湘才明白雲美人的「走著瞧」是指什麼。

  一行人黃昏時才趕回洛京皇城。

  臣子們在極光殿內叩謝陛下,幾位妃嬪則回到了後宮。

  明湘自覺應該對趙據更體貼一點,帶著花梨,親自在殿外候著趙據,打算趙據一出來就粘上他。

  萬萬沒想到,雲美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也走了進來。

  「貴妃娘娘。」她笑了一聲,下巴微抬,示意明湘看婢女手中的東西。

  「妾身給陛下親手做的水晶蝦仁粥,貴妃可要嘗嘗?」

  明湘正好有一點餓了,下意識道:「那給我盛一碗?」

  雲美人臉色微微扭曲,「貴妃可真會說笑!」

  她只是嘲諷一下明湘,目的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手藝。

  被雲美人這麼一說,明湘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沒想到給趙據帶點東西討好他。

  上次她還記得帶一碗粥,這次她趕得急,雙手空空。

  她不由捂著臉,第一次深刻反思自己:趙據老是說她不會伺候人,她以前還沒覺得什麼,現在可真是有點感受到他為何說這種話了。

  她和雲美人根本不熟悉,雲美人也一副高傲地不肯正眼看她的模樣,兩個人待在偏殿裡等待趙據,一時間安靜極了。

  過了不知多久,雲美人身邊的婢女匆匆趕來道:「美人,陛下出來了。」

  雲美人心中一喜,得意地又看了明湘一眼。

  我又比你快了一步。

  她搶先出去,以最美好的姿態站在了暮色四合時的昏光中,杏眼桃腮,眼眸微亮的模樣乍看起來嬌俏動人。

  趙據剛走出來,她就迫不及待迎上去,嬌聲道:「陛下,妾身給陛下……」

  趙據像是沒聽到一般,漠然與她擦肩而過。

  雲美人頓在了原地,臉色有點僵。

  他居然看都沒看她一眼,看都沒看她一眼!!

  此時她已經有些慫了,能在後宮苟這麼久,雲美人還是有識人的眼色的,她理智告訴她現在不能再衝上去了。

  可偏偏這個時候,花梨扶著明湘從殿裡走出來。

  雲美人盯著虞貴妃,只見虞貴妃站在玉白台階上,她靈動姣好的眉眼間似乎帶著一絲郁色,衣袖裙擺在風中飄揚,整個人有種姑射神女般的氣質,仿佛下一刻就要騰空而起、飄飄欲仙。

  這一刻雲美人忽然充滿了不甘心。

  她鼓足勇氣,追上去喚道:「陛下,我給陛下做了……」

  趙據被她吵到,冷冷抬起眼。

  「滾!」

  雲美人倒退了好幾部,神色慘然。

  趙據眼神冰冷陰鷙,看不出半絲動容。

  剛才眾臣在殿中,他頭痛發作,心情極差,一出殿門,卻又看到一個不怕死的女人衝上來糾纏他。

  這也便罷了,偏偏這個女人身上不知道用了什麼香,熏得他渾身難受。

  實際上雲美人在後宮這麼多年,自然知道要避諱用香。只是女人打扮起來,胭脂水粉之類的,總是有些許香氣,趙據鼻子又頗為靈敏,一下子就嗅到了異常。

  這導致他現在十分懷念明湘身上的香氣,可是他又不想理明湘,由此氣怒更盛了幾分。

  雲美人被他的眼神嚇得不敢動彈,鵪鶉似地跪坐在地上。

  趙據看也不看,抬步就走。

  雲美人失魂落魄,那模樣實在可憐。

  明湘蹙眉,走過去關心道:「你沒事吧……」

  雲美人見到她就覺得又羞又氣,那種仿佛她所有的出醜的一面,都被明湘看在眼中的羞恥和憤怒一下子就蒙蔽了她的眼睛。

  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家中,可以肆意妄為欺負那比她低賤卻又比她美貌的庶妹。

  她腦子裡血液滾燙,想也不想,把手裡抱著的,還熱氣騰騰的食盒直接扔向了明湘。

  冒著熱氣的粥灑了出來。

  明湘驚呼一聲,倒退幾步,花梨這個一向愛哭的小婢女卻站了出來,擋在明湘面前。

  花梨哀嚎一聲,擋住了大部分,剩餘的粥濺到了明湘右臂上。

  木質的食盒重重跌到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聽到聲音,趙據慢慢回了頭。

  雲美人已經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了,她恐懼地望向趙據,卻正好撞上了趙據陰戾暴怒的眼神。

  「你剛才做了什麼!?」

  虞家。

  虞明瓊正在陪虞夫人說話。

  虞夫人這幾日大病小病不斷,她早年時,為了為虞崇敬誕下一個男孩,用了不少的傷身的法子,如今每到這個季節,她都會因為疼痛而纏綿病榻。

  虞明瓊以前學過不少侍候病人的方式,此時體貼地揉按虞夫人背後的穴位,虞夫人盤腿坐在榻上,背對著她,笑著嘆息。

  「以前的時候,都是明湘那個孩子,給我按摩。」

  「她從林婆婆那裡隨便就學來了一手手藝,每次都把我揉的難受,偏偏哪次看到她眼巴巴問我是不是好受一點的時候,我都不忍心直接跟她說。」

  虞明瓊垂下眼睫。

  又是虞明湘。

  她聲音平靜道:「那現在母親覺得舒服嗎?」

  「舒服,是真舒服……」虞夫人欣慰道,「等你以後嫁給徐遁,我們就不用操心了。」

  「母親說的什麼話,女兒要讓你操心一輩子呢。」

  虞明瓊唇角浮現一抹笑容。

  話音剛落,一個婢女匆匆推開門。

  「夫人,姑娘,徐夫人忽然來了,哭的好厲害。」

  徐夫人一向是要強的性子,虞夫人和她認識那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她哭過,此時震驚地道:「快給我穿上衣服,我去看看。」

  虞夫人和虞明瓊來到正堂,果然見到徐夫人哭的泣不成聲。

  徐夫人命苦,徐遁六歲那年徐老爺就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她獨自拉扯徐遁長大,面上比一般貴婦人多了許多不應有的風霜和紋路。

  她此時哭的眼睛都腫了,一見到虞夫人,居然跪了下來。

  「親家夫人!」

  她哭嚎道。

  虞夫人嚇了一跳,連忙避過,「怎麼了姐姐?」

  徐夫人含淚道:「今日徐遁遲遲未歸,直到他的同僚找上門來,我才知道,他不知因何得罪了陛下,到現在都沒有被放出來。」

  她苦澀道:「當初是我有眼無珠,不喜歡明湘,可她現在已經是貴妃了,我,我……妹妹,你若還真願意叫我一聲姐姐,我就求求你去見一見貴妃,給徐遁求求情吧……」

  「哪怕他真沒了,也好歹讓我這個苦命的女人再見他一面啊!」

  聽了徐夫人的話,虞夫人整個人怔在原地。

  而虞明瓊則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六神無主。

  徐遁得罪了陛下,那個脾氣暴戾的陛下,他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

  虞明瓊咬著唇,心中漫上悲傷和苦澀,她一方面不相信自己有那麼命慘,剛訂婚的夫婿就死了,只會讓她本來就不太好的名聲雪上加霜。

  另一方面,她在自憐之餘,又忍不住為徐遁而難過。在她看來,徐遁除了愚孝這一個缺點外,其他方面幾乎完美,她好不容易才搶了虞明湘的好夫婿,怎麼會,怎麼會……

  她情不自禁流下淚水,和徐夫人哭在了一起。

  虞夫人急道:「你們別哭了,我這就去找夫君,讓他想想法子。」

  虞明瓊絕望地想,這世界上能有誰讓陛下收回成命呢?

  或許顧皇后可以,可她到現在都沒有找到顧皇后。

  極光殿。

  對上趙據的目光,雲美人渾身都在顫,這時她仿佛突然醒悟過來救命稻草是誰一樣,拼命地爬到明湘面前,任由美麗的裙擺沾染上灰漬和黏膩的粥。

  她哭著道:「貴妃娘娘,你饒我了吧。」

  明湘咬著唇望著她,想到她剛才好意接近雲美人,雲美人兇狠的反應,有些怕的往後縮。

  她抱著花梨,難過道:「花梨,你沒事吧?」

  花梨嗚咽了一聲,明湘摸了摸她被燙傷的背,忍淚道:「花梨不疼,我這就去找御醫來。」

  雲美人卻不肯放過她,她抓住明湘被潑了粥的右臂,不顧明湘疼痛,猶在瘋狂解釋。

  「剛才不是我想要這麼做的,不是我想要這麼做的!是我的腦袋裡有一個聲音,是她蠱惑的我,是她讓我做的,錯的不是我!」

  對,就像是幾年前,她明明看到庶妹發了高燒,卻故意把所有僕人帶走一樣。

  庶妹因為沒有人照顧,死在了荒涼的別院。

  可這不是她的錯!

  就像她跟父親解釋的那樣!

  所有的錯都是別人的錯,我自己沒有錯!

  她神色猙獰如惡鬼,想要明湘也如父親一般理解自己。

  卻在這時,被人提著後領子拎了起來。

  「咔嚓」一聲。

  就像是核桃被敲碎的聲音一樣。

  雲美人像是個破娃娃一樣被扔在了一邊,她瞳孔渙散,從此失去了生命。

  明湘眼淚汪汪看向趙據,那眼神里有恐懼有害怕,但是卻還有一絲依賴。

  趙據冷冷一把抓住她手臂,撕開那袖子,見到了被燙傷的深紅傷口。

  他突然暴怒道:「太醫人呢?!」

  每一個朝代,服侍帝王的太醫都是高危職業。

  但是宋太醫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覺得自己一定是高危中的高危,整個太醫史上都難以尋覓和他有同樣悲慘經歷的太醫。

  宋太醫看起來就很太醫,他身形瘦削,年近天命而精神矍鑠。這樣一位出身杏林世家,一手醫術可謂枯木逢春的太醫,偏偏治不了趙據的頭疾。

  趙據身體好的很,除了頭疾偶發作,平常根本用不到他。

  但每次陛下用到他,都是因為頭疾的老毛病犯了。

  然後宋太醫就會陷入無盡的自責中,因為他對此束手無策,最開始的時候還能施針緩解,後來施針都不管用了。

  我怎麼那麼沒用連陛下的頭疾都治不好啊啊啊!

  這是宋太醫每次見陛下的心聲,好在自從陛下有了貴妃之後,頭疾的頻率成直線下降,宋太醫已經很少陷入這種自我懷疑的狀態了。

  為此,他每天都要給神佛上香,保佑陛下和娘娘萬事如意、恩愛到老。

  而現在,趙據居然又來找人叫他了!

  還是一如既往地,宋太醫木著臉被龍武衛架著,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極光殿。

  路過文華殿門前時,他看到侍衛貌似在處理屍體,渾身一顫。

  老夫上有八十的老爺子下有剛八歲的小孫子可不能死啊!

  待會在頭疾發作的陛下面前怎麼賣慘?

  是哭嚎說微臣無用?

  還是先自責地暈過去?

  或者在陛下面前假裝因為悔恨而觸柱?

  宋太醫僵硬地被架到了趙據面前。

  他聽到趙據用冰冷陰鷙的聲音一字一頓道:「雲家人,孤再也不想見到他們。」

  賀淼垂頭稱是。

  宋太醫渾身一顫,雲家是他想的那個雲家嗎?

  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讓雲家遠離洛京權勢,那這和要了他們的命有什麼兩樣?

  極光殿的空氣仿佛尤為壓抑而冰冷。

  宋太醫抬起頭,趙據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頭疾發作的模樣更可怖三分。

  趙據目光移動,盯著他冷漠道:「你滾過去看看她!」

  她?

  宋太醫鬆了口氣,能不讓他去直面現在的陛下,他就千恩萬謝了。

  連滾帶爬到了內殿,隔著一道若隱若現的幽香襲人的帷簾,宋太醫見到了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似乎也有點害怕,小小聲道:「請太醫先看看我的婢女。」

  幾個膽戰心驚的宮人扶著一個面色蒼白可憐的宮娥走了過來。

  宋太醫還沒看清那宮女長相,就聽到殿外陛下突然大吼道:「宋摯,你先看她!」

  所有人都是一震。

  明湘無奈地搖搖頭。

  宋太醫立刻道:「我、我還有一名弟子在殿外,他的醫術不比我差多少,我讓他來看這位姑娘。」

  宋太醫雖然有徒弟,但他一般情況下不把徒弟帶到趙據面前。

  畢竟他死了還有徒弟在,徒弟死了,他這手醫術可就後繼無人了。

  明湘點點頭。

  宋太醫讓徒弟去看花梨的狀況,他自己看明湘的傷口,他在路上已經知道貴妃被燙傷了。

  按理來說,這種事應該讓女醫去瞧,但是既然陛下金口玉言,說讓他來看貴妃,他也不能推脫。

  明湘露出一小截被燙傷的手腕,宋太醫一眼看去,只覺得貴妃太白皙,襯的那傷口過於猙獰。

  好在只是一般的燙傷,並無大礙。

  宋太醫給貴妃開了膏藥,告知貴妃身邊人注意事項,並善解人意地勸慰貴妃,「好好塗藥,不會留疤的。」

  他心情愉悅道。

  終於,他從貴妃身上發現,自己這個太醫令不是沒有用處了!

  最起碼他還能治陛下寵妃的燙傷!

  以後說不定還能給貴妃養胎!

  從內殿走出去,宋太醫對趙據恭聲道:「陛下,娘娘的傷並無大礙。」

  趙據冷冷頷首,不知道是不是宋太醫的錯覺,總覺得他說出這句話之後,陛下身邊的低氣壓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

  陛下進去看貴妃,宋太醫鬼使神差地跟著趙據回了頭。

  只見陛下握著貴妃的手腕,神色深沉,讓人看不透。

  宋太醫覺得自己一定是被趙據恐嚇傻了。

  否則的話,他怎麼會看出趙據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總之,雖然宋太醫每次見陛下都十分心驚膽戰,可是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讓他感覺到如此詭異。

  趙據沉著臉,坐在明湘榻邊,手裡握著她手腕,盯著那紅腫的傷口,一言不發,唇角緊繃。

  明湘輕聲道:「陛下……」

  趙據忽然開口,森然道:「賀淼說,那個女人以前就對你出言不遜,你為何那時候不讓人殺了她?」

  明湘垂眸道:「妾身那時候惹怒了陛下。」

  更何況,她無從知曉雲美人會對她有那麼大惡意。

  雲美人是直接照著明湘臉潑的,沒有花梨那一擋,她現在肯定破相了。

  虞明瓊以前也經常挑釁她,欺負她,但是虞明瓊對她沒有那種惡意。

  虞明瓊像是個小孩子想搶回自己的東西一樣,執拗又倔強。

  明湘不喜歡虞明瓊,卻不會只因為對方一句話恨不得殺了對方。

  她也想不到,她跟雲美人只是口角上的爭執,雲美人會想毀了她的臉。

  趙據冷笑道:「你那時候去找賀淼,他不會不幫你。」

  言語中隱隱指責她自己不愛護自己。

  明湘聽了,眼睛頓時紅了,委屈地啪嗒啪嗒掉眼淚。

  「我、我……」她哭鼻子道,「不是這樣的……」

  「我只有陛下,若是陛下因為生氣不理我了,我就不會有底氣……」

  在後宮,明湘清楚知道,她能過得還算滋潤,全是因為趙據願意。

  可若是趙據不願意了,那麼她就會一夕從天堂掉到地獄。

  「陛下還生氣,我怎麼有心思管這件事,嗚嗚……」

  她哭哭啼啼道,一邊哭一邊抹眼淚。

  又把自己哭成了一個小花貓。

  「別哭了!」

  趙據暴躁道。

  一看到她眼淚,他心裡就難受,這種難受不是因為頭疾或者是別的原因,單純就是不願意見到她哭。

  「那陛下還生氣嗎?」

  明湘握著他袖子,一邊哭一邊悄悄覷他。

  趙據冷著臉,悶聲道:「不生氣了。」

  明湘想笑,又忍住。

  「那能留徐大人一條命嗎?」

  趙據不喜歡她口中提到別人,他冷眼看她,不悅道:「我看你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明湘柔聲道:「妾身心裡最愛的就是陛下了,若是徐大人真犯了什麼錯,倒也罷了。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妾身心裡也不舒服。」

  「妾身想要以後一心一意待陛下,不想去想別人,陛下給妾身一個機會好嗎?」

  她聲音柔柔糯糯的,這般娓娓道來,就像是一股甜酒澆在了心頭。

  「你現在不是一心一意待孤?」趙據蹙眉道。

  明湘道:「陛下別挑刺啦!」

  他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明湘不知道他之前的安排,只覺得他雖然不應聲,但十有**應該是答應了。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趁著趙據心情還不錯,又開始要承諾。

  「陛下,你以後會不要妾身嗎?」

  「你胡思亂想什麼!」

  明湘搖著他手臂,軟軟磨他,「你說嘛,你說了妾身心裡才有底氣,以後別人再欺負妾身,妾身就去找賀大人。」

  趙據猶豫著,僵著臉不想開口的樣子。

  明湘賣可憐道:「陛下你看看,我這裡真的好疼……」

  趙據眼看著那手臂上腫起來的水泡,心中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絲絲縷縷泛起陣陣的疼痛。

  他沉聲道:「孤不會不要你的。」

  雖然這句話是明湘想要的,可是聽到這句話真從趙據口中吐出的時候,她心還是漏跳了一拍,眼眶微微一熱。

  趙據只差把金山銀山搬到她面前了,可那些以往能給她安全感的東西,此時竟然還比不上趙據短短的一句話。

  「陛下……」

  她靠在他肩頭,摟著他的腰,感動道。

  趙據調整了一下姿勢,不讓自己壓著她手臂。

  兩人都能感受到一股股暖流流淌在周身,心仿佛在無形中更貼近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我盡力了,一滴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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