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心


  趙馳雖然只飲了沒多少酒,回府的路上,只覺得有些醉,那日頭、那路邊的野花、連河邊的柳樹都在隨風晃悠。

  等進了府倒頭便睡。

  夢裡幽幽的……倒回到了他生辰那日,是臘月裡間,快到年三十跟前。

  他由王府街經東安門、東華門、路過文華殿,進了東六宮蘭貴妃居所。

  若是按照舊日慣例,蘭貴妃早就會準備好長壽酒與長壽麵,等著他入宮探望。然而今日不同,棲桐宮外有宗人府的屬官層層把守,從大門看去,裡面有不少人影走動,亂做一團。

  「皇叔,這是怎麼了。」趙馳問時任左宗正的的燕王趙致遠,「我母親可在裡面?」

  「馳兒出宮吧。」燕王臉色凝重,「你母親怕是不能見你了。」

  「為何?」

  燕王從懷裡拿出一個紅紙包,遞給趙馳:「蘭貴妃讓我給你的,是你的生辰禮物。她……做錯了些事情,要搬到乾西五所去住了。」

  

  「西五所?那不是冷宮嗎?!」趙馳一驚,「皇叔——」

  話正說著,在棲桐宮內當差的首領太監已經是碎步出來,對燕王道:「王爺,蘭氏的東西都收拾起了,這就可以搬去西五所。」

  燕王嗯了一聲,便有諸多太監攔了路,喝道:「宗人府辦事,閒雜人士退讓。」

  那首領太監引著趙馳到了路邊,過了陣子,便有人帶了蘭貴妃出來。

  他母親早就卸了紅裝,去了昝釵,一身粗布新衣,腳下一雙布鞋走出。

  見他在旁站立。

  雖已有悽慘神色,但還強笑道:「馳兒莫怕,我只是換個地方住而已。」

  說完這話,便被人推搡著走了。

  趙馳似夢似真,只呆呆站著,等這些閒雜人等都走了個精光,才低頭去看手裡那紅紙包——他手早就凍僵,幾乎是抖著把那紙包拆開。

  裡面一隻精巧的金鑲玉鏤空珠子。

  他慘然一笑。

  跌跌撞撞的往回走,路過棲桐宮側面那條路時,有個小太監跪著給他道喜。

  恭賀新禧。

  何喜之有呢?

  「你看著不大,叫什麼?」他問小太監。

  「奴婢是直殿監的灑掃太監。」那小太監幾乎是小心翼翼的回答,「奴婢叫小安子。」

  「小安子。新年平安,倒是應景。」他道,「抬手,賞你了。」

  他將那裝著珠子的紅紙包隨意放在了小太監手裡,跌跌撞撞的走了。

  ……小安子……

  小安子。

  趙馳睜眼,恍惚看見一輪皎潔月牙。

  他想起來了……

  原來那個小安子,就是何安。

  門被人推開,白邱手裡拿著張便箋進來,見他醒了道:「殿下醒了,這一覺可睡了不少時候。」

  「嗯,難得睡得沉。」趙馳伸了個懶腰,「可是師父來信了?」

  「殿下自己看吧。」白邱把便箋遞過去。

  便箋上龍飛鳳舞的寫著一句話:「不當上皇帝,跟白邱就別回來。天算子。」

  趙馳噗嗤就笑了出來:「相隔千里遠,估計得飛殘好幾隻信鴿,就為了捎這麼一句話。還真是師父的風格。」

  「這足見他是認真的。」白邱語重心長道,「殿下師父什麼性格,您還不知道嗎?」

  趙馳嘆了口氣。

  「我沒想過當皇帝。」他道,「出生太低,母族衰落。當不了皇帝的。」

  「不想當皇帝,殿下在傾星閣帶著便是了,何必回來。」白邱道。

  趙馳翻身起來,斜坐在榻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也沒什麼稀奇的,就是我生辰那天,母親被帶去冷宮。」趙馳道,「不過有意思的是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趙馳品著茶,看著外面那月亮,笑而不語。

  *

  喜樂在家裡左盼右等,終於見人回來了,就是何安魂不守舍,上下打量也沒見著血跡,這才有些放心。

  「還好沒鬧出大事來。」喜樂鬆了口氣。

  「那我去準備晚飯?」喜悅問,「張大廚說今晚給我燉肘子。」

  大家不約而同的看了看日頭,這太陽還沒落山。

  「……這不是剛吃完午飯嗎?」喜樂也有些煩躁,「你也不看看如今這情況,還吃?」

  「吃。」何安回過神來,「肘子是吧,讓老張給你做一整隻,今天我們好好吃一頓。」

  喜樂瞅他臉色,偷偷問喜平:「怎麼了這是?感覺不對勁兒啊,師父氣的糊塗了?」

  「也不是……從房間裡出來就這樣了。」喜平說,「督公回來路上都挺開心的。」

  何督公確實很開心,跟金榜題名似的,喜氣洋洋道:「喜樂,去把我那寶匣子拿來送到書房。再給我拿了皂角洗手。」

  「好嘞。」喜樂從裡屋里連忙拿了何安那匣子去了書房。

  眾人皆知,這個時間是何安自己獨處的時候,沒人敢打擾他。

  裡面放了之前五殿下送他的箋,已經請了京城最好的筆墨齋給裱好,放在個檀木小匣子裡,捨不得拿出來。

  還有個錦囊,何安倒帶得多,幾乎隨身攜帶,今日未曾換衣服,便預先取了下來,捨不得沾染了那錦囊中間的金貴物件。

  何安仔細洗了手,從懷裡掏出趙馳給他那塊兒帕子,雙手捧著,忍不住緩緩揉搓,這屋裡靜悄悄的,就他一人。

  然而他還是周圍看了看,沒人,真的沒人。

  於是他幾乎是不由自主的,把臉埋在了雙手間,鼻尖和臉頰貼著那塊兒絹子帕。

  殿下的溫度……

  殿下的氣息……

  甚至是殿下的心跳……

  仿佛都能透著這一塊小小的方帕感覺得到。

  今兒殿下跟他站的尤其近,不再是扶他時隔著大臂的接觸,殿下挑了他的下巴。

  想到這裡,貼著手帕的下巴,滾燙起來。

  他內心翻湧起一種莫名的躁動。

  那躁動像是火,打身子/下邊兒來,燒著心肺,燒著嗓子眼兒,讓他坐立難安。以前他對這份不安十分的陌生,後來想透了,是他心裡還揣著不乾不淨的念想。

  對殿下的念想。

  他是個沒根的奴才。

  這躁動原本不該有的。

  可就是那麼實打實的燒著他,這十多年了,未曾好過。

  「殿下……主子……」何安小聲呢喃。

  他多想啊……多想五殿下是太子,多想老皇帝早點薨了,讓殿下登基掌權,好做這天下的主人。他何安才能名正言順的常伴殿下身邊。

  到那個時候,誰也管不著他奴顏婢膝的在殿下面前盡心侍奉。

  他什麼也沒有,就剩下一顆心,一顆忠心。

  剖開來,紅彤彤。跳起來,撲通通。

  全給殿下。

  全給他的主子。

  這輩子的天。

  *

  何安辦事周全,沒私下跟了趙馳去皇莊。

  也不知道是使了什麼手段,司禮監送了信給趙馳,說是御馬監何安協助趙馳督辦京畿水利一事。

  讓他們即刻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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