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般配


  眼下這情況,一動心,便是萬劫不復了。

  趙馳心底暗嘆。

  

  然而他便是這般,就算是心底已經明鏡似的有了計較,卻並不說明。

  除卻剛才那一愣神的時間,他又笑眯眯的恢復了常態,任誰也瞧不出來,他內心排山倒海班般的情緒翻湧之後,早已改弦更張。

  「采青的事我聽喜樂說了,身體還得保重為上啊。」趙馳道,「自己的身體自己不照顧,難道還指靠旁人操心?」

  「殿下教訓的是。」何安連忙道。

  「廠公再休息一會兒吧。」趙馳說著攙著他又躺下。

  「殿下,奴婢自己來就好……怎麼能讓您……」

  「有什麼不合適的。養足精神,西廠初建諸多事宜還待廠公主持。」

  何安手足無措,幾乎是僵硬的躺下,眼睛巴巴的瞧著他。趙馳心下瞭然,又把錦被拉上了兩分,掖在他肩膀下,這才坐下來道:「廠公睡吧。」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走,就在這裡陪你,等廠公睡著了我再走。」

  這話說完,何廠公似乎得了什麼保證一般,閉上眼,殿下竟然就坐在身邊,不知道怎麼的覺得極安心,真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又沉又深,比平日裡休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凳子上沒人。

  喜樂端了粥進來,見何安發愣,便小聲道:「殿下剛走沒多會兒,白日裡一直在這兒陪您呢。」

  何安從被子裡伸出手來,在旁邊那張凳子面上摩挲……

  「殿下……」

  這兒似乎還有殿下留下的餘溫。

  暖了他的心。

  *

  趙馳乘著夜色回了府邸,剛悄悄合上房門,就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殿下這一去可好久了。」

  趙馳結結實實嚇了一跳,拍拍胸口:「小師叔你嚇死我了。」

  「沒做虧心事,殿下怕什麼呢?」白邱從裡間走出來,在椅子上坐下,涼涼的瞧著他,「殿下去了一天一夜。」

  「你說你不急的嘛。我去的時間就長了點。」

  白邱痛心疾首:「誰吹噓自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黏身的?這會兒倒好,直接一腳撲騰進去了,摔你個七零八落,才知道後悔。」

  趙馳一頓,半晌道:「情到深處難自禁。我能有什麼辦法?」

  「後果都想好了?」白邱道。

  「能有什麼後果,兩個人的未來早就已經能看到了不是嗎?」趙馳道,「待京城的事情解決了,必定是要外放做個藩王的。至於何安……他現在是御馬監掌印、西廠廠公,原本不用我操心的,可是他根基未穩……等皇帝薨了,才是他的危險時刻。乘著我還在京城的時候,幫他斡旋一二,保他平安。屆時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際,不會為難他。至於我……我走了就是。」

  白邱皺眉:「本身可以毫無掛念,非要牽扯羈絆。殿下可是下了步『好棋』。」

  趙馳一笑:「嗨,我當我的藩王,他做他的廠公,兩人飛鴿傳情,千古之後也能留得一番佳話呢。」

  白邱瞧著他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恨鐵不成鋼。

  「你就嘴硬吧,屆時有你吃苦的時候!」

  趙馳混不在乎的翻出那本顯貴名錄,開始往後翻。

  「你找什麼?」

  「廠公給我推薦了一個玩伴。」趙馳道,「我懼內,自然要聽他的,多結交結交人……找到了。」

  他攤開那頁紙。

  ——周正,字元白。國子監太學博士。

  白邱:「……你真喜歡何安?」

  「真的,十足真金。越是喜歡他,越不能讓人覺得我喜歡他,讓人瞧出了不一樣的清以來,這事兒就難辦了。」趙馳笑了笑,又認真問道,「這初秋晚春,我上次去瞧頤和園荷花開的還好,遲點約周博士夜賞荷花如何?」

  *

  采青的遺體如何處理成了難題,按道理她已將嫁人,皇后宮中命人去問鄭獻,有老太監去問了鄭獻,鄭獻也不管,只讓買個薄棺材送亂墳崗葬了。

  這事兒讓何安知道了,何安便讓喜樂把采青的後事接了過來。

  他在京郊買過兩畝民地,邊讓人把采青葬在那裡,頭七的時候何過去祭奠,倒了碗酒,擺了塊豬頭肉,燒了紙錢。

  只是對著采青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入坤寧宮早些,又年長采青幾歲,偶爾有些交集,並不算多。

  這複雜的心緒大約是兔死狐悲、觸景生情。

  等錢都燒盡,他才道:「這世就當是枉來一遭,下輩子好好活吧。」

  這地不小,周圍也沒什麼住民,從采青墓往回走幾步,隔了竹林又是另外一個老舊些的墓地。何安在前面站了一會兒。

  喜樂喜平自然就去給墓燒了荒草,扯了蜘蛛網,又上了值錢。

  那墓碑上的名諱露了出來。

  寫著喜順二字。

  「你替喜順看護著咱家,也有四五年了。」何安道,「委屈你了。」

  喜平在他身後嗯了一聲:「大哥的遺願便是師父安好,談不上委屈。」

  何安瞥他一眼:「喜順是傻,你比他更傻。你們兩兄弟傻到一塊兒去了。喜順非要喜歡不能喜歡的安遠公主,我勸了不聽,才落得個慘死的下場。你呢,為了喜順那點兒個遺願,揮刀自宮當個伺候人的奴才,是不是有病。」

  「我入宮是為了伺候師父您。」喜平面無表情道:「要不怎麼是親兄弟呢。」

  「說你胖,還喘上了呢?」何安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喜順這小子,當年就是個刺兒頭,管束不住的。狗膽包天的去喜歡自己伺候的安遠公主,事情敗露,公主遠嫁和親,公主的母親惠妃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喜順他自己被賜了杖斃。

  行刑的那日,是他帶了人去的。

  悶棍下去,幾下就沒了聲息,不到二十棍人就死了個徹底。

  何安瞧著喜順的墓碑,只覺得喜順含淚而死的模樣還在眼前晃蕩。

  瞧瞧吧……

  這就是斗膽愛上了自己主人的下場。

  這就是心生妄念的結果。

  害人害己。

  該下十八層地獄。

  喜順的血和淚應是個教訓,當做警示鐘,牢牢的立在自己心底才對。

  他回頭又瞧瞧喜順的墓碑:「走吧,等明年清明,再來祭奠你哥哥。」

  *

  何安這次身體真不好,出來坐了馬車,回去的時候喜樂在蓮子外面問:「師父,早晨何爺那邊兒差了人來,說請您空了回去一趟。我瞧這采青的事兒耽誤不得,所以拖到現在才和您說。」

  喜樂嘴裡的何爺並非何安,乃是何安的乾爹,直殿監前任掌印何堅。

  如今何堅身體不好,早就已經卸任,在皇城根下買了套小宅子住著。

  何安對這位乾爹,感激之情有,父子之情無。

  平時也是供著錢財,不是逢年過節並不過去探望。

  「師父,靛藍胡同快到啦,要不要過去啊?」喜樂催了一下。

  「馬上中秋了是嗎?」何安問。

  「是呢,後天就中秋。」

  「那過去吧,當時中秋過去探望。」

  「好嘞。」喜樂應了一聲,喜平已經拽了韁繩,引著馬車進了靛藍胡同。

  何堅的宅子不算大,又在胡同最深處,最後一截路馬車走不了,何安在喜平攙扶下,下了馬車,泥濘路上的污水頓時髒了他的皂靴。

  何安皺眉:「這地過年來的時候就說讓順天府下面的人給整一下,都大半年了,咱家說了沒用是嗎?」

  「回頭我過去一趟,師父別生氣。」喜樂連忙說,「是誰負責督辦的,回頭拉回昭獄去治罪。」

  何安這才覺得鬱悶的心情通透了點,走到門口,何堅宅里的下人早就開了門在兩邊恭候。

  何堅娶了房妾,年齡不小,跟了何堅也有些光景了,見何安回來,連忙笑道:「少爺回來了。老爺等您許久了。」

  何安跟了她往進走:「乾爹身體可好?」

  「還是之前老樣子,病著呢,喝了藥精神點,不喝藥就渾渾噩噩,最近越發不好了,說話都有氣無力的。」妾侍道,「說起來鄭秉筆也到了一會兒了,正在裡面聽訓呢。」

  「師兄來了?」何安道,已經走到了何堅寢室外面,「那咱家也進去了。」

  *

  雖然是八月間,何堅的寢室捂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才下半天,就暗沉沉的點了燈。

  鄭獻果真在裡面坐著,面色不好的瞧著進來的何安。

  「師兄。」何安微微行禮。

  鄭獻一笑:「喲,西廠廠公,御馬監掌印來了,威風的狠吶。連禮數都不稀罕做足了。」

  一想到采青,何安確實懶得再應付他,在他旁邊坐下:「師兄說哪裡話,咱們都是一家人,何必做什麼虛頭巴腦的禮數。」

  鄭獻被他氣笑了:「何安,你如今是腰杆子硬了,不把咱家放在眼裡了是嗎?上次狌狌那事兒,你分明就是把我當槍使,說什麼替我除掉陳才發,是你自己想上位是真!虧得我當你做師弟,信任你,聽信了你鬼話連篇,差點連命都賠進去!」

  「這不是沒有嗎?」何安端起新送上來的茶,垂著眼皮子,抬都沒抬一下,從懷裡更拿出了殿下送他的珠子,在手裡反覆把玩,「師弟那會兒抓了李子龍當場就把人殺了滅口,師兄多慮了。」

  「那你明搶了太子對我的寵愛和信任呢?」

  何安懶懶一笑:「太子要信任哪個奴才,那是太子的事兒,咱們專心辦好分內的差事就行。可千萬不能忘了本分。」

  鄭獻被他一通義正言辭的搶白堵得無話可說,騰的站起來就想開罵,就聽見內里傳來一陣咳嗽聲:「得了。您二位大襠就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吧?」

  那妾侍連忙掀開帘子,沖裡面道:「老爺您醒了。」

  「都進來吧。」裡面說了一句。

  何安和鄭獻互看了一眼,一前一後的進了去。

  「乾爹。」

  「師父。」

  臥榻上的老人佝僂著身子,乾癟到了極點,額頭上儘是老人斑,頭髮斑白掉落,滿臉褶子。只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應該是油盡燈枯,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何堅怪笑一聲:「二位還知道我是誰呀,我以為你們都忘了有我這麼一個人呢。」

  「那不能夠的,師父。」鄭獻笑道,「徒弟不是忘本的人,有些人是不是,那就不知道了。」

  何安瞥他一眼:「師兄說什麼是什麼。」

  「行了,少斗兩句嘴。」何堅咳嗽了一聲,「我叫你們來,是問問采青的事兒。皇后身邊的冷梅姑姑告狀告我這裡了。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只好儘儘心,問問你們打算幹什麼。一個娶妻,家裡五房太太,還不夠。一個做媒,人家不情不願的不知道怎麼做的媒。說出去真是丟盡我這張老臉了。」

  何堅以前刻薄嚴厲的很,雖然已經病體沉疴,然而說出來的話,一時也不敢有人反駁他。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子,只剩下何堅破風機一般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何堅道:「我這次來,是準備著你們中秋不用來的意思……未來,怕是也不用來了……」

  兩個人聽完這話都抬頭看他。

  「乾爹,這話不吉利。」何安道。

  「哼,吉利是什麼?說了好聽的我就能長壽不死嗎?」何堅道,「有些該交代的交代了,也了卻一樁心愿。」

  他揮揮手,那妾侍就從旁邊拿起一個匣子,走到鄭獻跟前。

  何堅艱難道:「這匣子裡是咱家名下在京城的七八套宅子,還有鄉下百畝良田。另有銀子十萬兩。鄭獻,你現在是個司禮監秉筆,用錢的地方多得是。這些都留給你了。」

  當太監的沒有不貪財的。

  鄭獻一聽,連忙跪地說使不得,然後哭了起來。裡面摻雜了喜悅,又因為這遺產分量足夠,連哭腔都帶了幾分真情實感。

  「別哭了。遲點給我披麻戴孝,別連個送終的都沒有就行。」何堅嘆了口氣,一指妾侍,「你二媽年齡不過二十七八,你安排人送她回鄉下老家罷。」

  鄭獻也應了下來。

  帶著那妾侍千恩萬謝依依不捨的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何堅道:「鄭獻原本在直殿監就手腳不乾淨,去了東宮進了司禮監接著職位之變收受許多賄賂……如今眼珠子長在頭頂,什麼不該做的都做了。采青只是一出,欺男霸女、占人良田……傳他的壞事多了去了。」

  何安聽了應了一聲:「師兄是這麼個性子,太高調。」

  何堅呵呵一笑:「我給他的也不是什麼乾淨錢。還有我那妾侍……若是鄭獻這小子起了貪念,非留下我那妾侍,他便留不得。」

  「乾爹是給我留了掣肘他的後手,我明白。。」

  「我替你試他。」何堅道,「這是最後的底線,若他真罔顧人倫,也不用心慈手軟了。」

  「乾兒子記下了。」何安道。

  何堅嘆了口氣:「你過來。」

  何安走到床邊躬身道:「乾爹還有什麼要吩咐?」

  「你恨我嗎?」何堅問他,「是我攔了你追隨五殿下的路,也是我送你去了皇后的坤寧宮,把你扔到豺狼虎穴里掙扎。」

  「不恨。」何安道,「若不是這樣,小安子怎麼走到今日。乾爹是幫我,不是害我。我心裡記得乾爹的好。」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何堅有些欣慰,他躺倒在床上,對何安道:「五殿下回京了是嗎?」

  何安頓了頓:「是。」

  「你記著,做奴才的,千萬別肖想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我知道的,乾爹放心。」

  何堅點點頭,揮了揮手:「我所有家產都給了鄭獻。料你也不稀罕。你走吧,以後別來看我。我死了給我買個薄棺材就行。」

  說道這裡,他已經乏力,閉了眼再不言語。

  何安撩袍子給他磕了三個響頭,轉身退了出來,走到門口也不說話逕自上了馬車。喜樂和喜平連忙上去駕車走了。

  *

  回去的路上,何安道:「老爺子就這幾天了,給備好壽衣棺材時刻盯著點。」

  「師父放心,我惦記著的。」喜樂回他。

  此時華燈初上,京城裡冷清氣息被壓了下去,透露出繁華和喧囂。

  然而這一片繁華中,孤寂的人卻更顯蕭索。

  本來車馬勞頓一天,何安精神不太好,然而閉了眼……

  喜順的臉在自己眼前晃蕩。

  晃來晃去,變成了采青上吊時的模樣。

  何堅的話,還在耳邊上。

  何安又睡不著了。

  他睜開眼,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胸口悶的很,掀開帘子透透氣。

  馬車正走到醉仙樓下,一片喧囂嬉鬧聲從二樓傳來。何安不由自主的仰頭去瞧……

  「停車!」他忽然道。

  喜平不明所以,拉緊韁繩,停在了醉仙樓下。

  「師父?」喜樂小聲問何安。

  然而何安跟沒聽見似的,痴痴的仰頭去看。

  醉仙樓房檐飛翹,上面掛著圓圓的月亮,月光如水,撒入人的心底。

  五殿下這會兒正在二樓,倚著欄杆與國子監的周大人笑語對飲。

  看來殿下這般英姿,早就俘獲了周大人的心。

  無須自己再瞎操心。

  一個風流倜儻。

  一個溫文儒雅。

  璧人成雙。

  真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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