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軟肋


  喜樂知道自己家師父心思一直重,這話一出他就知道要糟糕。

  連忙隔著帘子哄他:「哎,這難免的事兒。您在宮裡這麼多年了也不是沒瞧見過,上吊的、投井的、服毒的,被杖斃的……宮裡人命薄如紙,不過草芥子一顆,說什麼時候沒了就沒了……悄無聲息的。師父可千萬別往自己身上攬。」

  「就你話多。」何安沉默了一會兒道。

  

  「師父怎得又來說我。」喜樂涎著臉又道,「再說了,嫁給當朝司禮監秉筆,這可是重臣啊,采青姑姑不知道好歹,咱們犯不上往牛角尖兒里鑽。」

  轎子裡再沒了言語。

  喜樂暗暗著急,讓人加緊了腳程,快快回了御馬監,何安在照壁外面下了轎,臉色如常,喜樂這才放下心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裡。

  何安邊走邊道:「咱家與采青也是舊相識,雖然交情不深,若不是為了讓殿下回京,我怎麼回去求鄭獻,若不是求了鄭獻,采青怎麼會經我做媒嫁給他。不是嫁給他……又怎麼會死?」

  「嗨……」何安忽然又苦笑起來,「殺人的是我,放的是我,哭喪的怎麼還是我?虛偽至極,虛偽至極。」

  剛往台階上走了兩步,何安胸口悶得很,捂住嘴一咳,踉蹌兩步差點沒站穩,喜樂連忙扶住他。就見何安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按嘴,拿來一看,竟然咳出了血絲。

  「師父,您可千萬不能想不開啊。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喜樂急哭了,連忙沖裡面喊,「人吶!都趕緊著出來!叫太醫過來!」

  *

  何廠公又病倒了。

  太醫來看了說之前一次就傷了元氣沒好,這次是舊病復發,來勢洶洶的比上一次更兇險。本來應該是留在御馬監別再折騰了,何廠公不干,非要出宮回自己宅子去。

  一群人又雇了馬車到何宅,喜樂喜平合力把他抬回了寢室。

  天剛黑,何安就發起燒來。

  人都認不清了。

  胡亂喊人,喊采青……林林總總喚了好些個已經死了的人的名字,還說別過來。

  後來漸漸的這些人名字都不喊了。

  一聲一聲的喚著殿下。

  翻來覆去的,渾身滾燙就是不發汗,幾服藥下去了都沒見好轉。

  「這不行的,下去要出事兒。」府里的大夫說,「前面還喝藥,這藥都灌不下去了,老爺這叫得哪位殿下?能把人請來嗎?」

  「……這大半夜的?」喜樂為難道,「人不是不能去請,就是宵禁了,怎麼請啊?」

  「我去吧。」喜平道。

  「你怎麼去?」

  「我走上面。」喜平指了指屋檐說。

  *

  何安生病出宮的消息,趙馳前腳回到府邸,後腳就有青城班的人給送了過來。

  後來密報一封封的送過來。

  何安的情況遠比想的糟糕。

  他看了密報,前因後果也交代的清楚,最後幾個字說何安咳血,餵藥不進,印入眼帘後,便什麼思緒也沒了,站起來換了身勁裝就要出門。

  剛打開門,白邱已經站在外面。

  「殿下要去做什麼?」

  「小師叔讓開。」

  「半夜三更,已經宵禁,殿下穿身夜行衣是要去作甚?」白邱看得明白只問他。

  「我去看看何廠公。」趙馳道。

  「殿下白天就已經去了一次西廠,現在半夜還要去何廠公家裡,就算是禮賢下士,不覺得太過了一些?」白邱道,「按道理,你應該不知道他生病的。」

  「現在知道了,就應該過去看望。」

  「上次不是也沒去嗎?」

  那日何安仿佛被拋棄了一般的小鹿一樣的眼神……

  趙馳嘆了口氣:「就是因為上次沒去,我後悔了。行不行?」

  「殿下想清楚了?」

  趙馳一頓,剛要張口說話。

  兩個人同時都抬頭去看房檐,白邱喝道:「什麼人?!」

  接著就瞧見喜平從空中落地,站在房檐下給趙馳抱拳鞠躬:「殿下,廠公今兒又燒了起來,誰也不認,夢裡只喊著您的名字,藥和飯都灌不進去,大夫說這麼下去,怕是要糟。奴婢斗膽來替廠公請您過去一趟。」

  「我要是不去呢?」

  喜平沒抬頭,只道:「今日拼了奴婢渾身手段,綁也把您綁去。」

  說完後,一撩袍子,跪在地上。

  「求殿下看在廠公對您盡心盡力的份兒上,跟奴婢走一遭。」

  他難得說這麼大一段話,也難得這麼放低姿態求人,大有趙馳不去,他就不走的姿勢。

  趙馳看白邱。

  白邱不贊成的表情看他。

  趙馳一笑:「我去去就來,白先生莫急。」

  「……我可一點也不急啊。」白邱瞧他心意已決,遂不阻攔,讓了開去。

  趙馳下了台階將喜平扶起:「還等什麼?走吧。」

  *

  何安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自己剛入宮沒多久的時候……

  那會兒他還是個小火者,最多也不過是替大太監們打打下手。活兒是永遠做不完的,整個宮殿的活兒都是他的,每天天不亮就跪在地上擦金磚,灰塵是永遠擦不完的,樹葉也是永遠掃不乾淨的。

  過了秋天,便是冬天。

  雪落下來的時候最是受罪。

  穿著單薄,還得一直掃雪,手腳都生了凍瘡。

  做不好了,上面的人責罵打罰都是少不了的。

  他年齡小,吃了苦忍不住,偷偷躲著哭。有調皮的半大不小,著裝華美的孩子,跑到這偏殿來玩,瞧見了他。

  他認得人家的衣服,大約是個皇子。

  擦了眼淚給人叩首。

  「小火者,你哭什麼?」那十多歲的孩子問他。

  「日子太苦,沒有盼頭。」他說完這話,忍不住又哽咽起來,卻還記得大太監們教的規矩,結結巴巴的說,「冒犯殿下了,殿下莫怪。」

  「日子太苦?」少年眼珠子一轉,想了想,「別哭了。我給你好吃的,張嘴。」

  他懵懂張嘴,就被人塞了一塊兒桂花糖到嘴裡,半軟不硬的,嚼了幾下,便化在了舌尖,帶著桂花香氣的甜蜜順著舌頭滑入嗓子眼,又甜了心肺。

  他從小到大未曾吃過糖,待甜味起來了,他才恍然明白,原來這就是糖。

  「你瞧,日子再苦,吃塊兒糖是不是不那麼苦了?」少年皇子笑眯眯的看他。

  原來日子苦……

  吃塊兒糖就沒那麼苦了。

  *

  何安醒來的時候,窗戶紙外面已經全亮了。

  他睜著眼睛看頭頂紗帳的紋路。

  ——細想起來,那大約是他第一次遇見殿下吧。

  他這邊正出神,外面便掀帘子進來了一個人,紗帳一拉開,就看見趙馳穿了身黑色勁服站在床邊。何安一驚,連忙坐起來:「殿下,您怎麼在此處!」

  他身體虛弱晃了兩下,被趙馳一把扶住。

  「廠公躺好。」趙馳說著,疊了幾個枕頭,讓他靠著,又拿了披肩給他搭上。

  「這、這怎麼好讓您來。」何安不安的說,「喜平喜樂人呢,怎麼慣的懶骨頭生了。」

  趙馳一笑:「昨天我來的時候,廠公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喜平好不容易才給你把藥灌進去。後來發了一身汗,衣服濕了個透。本來是喜樂給你換衣服,你抓著我不放,一直喊殿下別走,最後只好我又給你換了衣服。這可不是你徒弟懶骨頭生了,是廠公不想讓我走啊。」

  趙馳說一句,何安臉紅一分。

  再說一句,他就往被子裡縮一點。

  等趙馳說完,他被調侃的面紅耳赤,已經無地自容了。

  「殿下給我換的衣服?」何安臉紅了個徹底,小聲問。

  「是啊,不然還能是誰?」趙馳一臉高深莫測。

  這何廠公確實瘦了些,然而脫了衣服,倒是分外誘人的……一點不似白斬雞,雖瘦卻精……諸方神仙才知道趙馳是花了多大力氣,眼觀鼻鼻觀口的給人換了衣服,而沒有上下其手,一逞獸/欲……

  何廠公跟個鵪鶉一樣縮著頭,話都說不出來了。

  趙馳一笑,從桌上端起溫熱的藥:「喝了吧,廠公。」

  「是。」何安連忙接過來,跟得了什麼聖旨一樣,端著藥仰頭就喝了個乾淨。等喝完了後勁兒上來,才苦的直皺眉頭。

  「這藥怎麼這般苦。」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有了點孩子氣。

  「苦不怕。」趙馳早就準備好了,桌子上還放著一碟子桂花糖,灑滿了糖霜,他塞了一顆到何安嘴裡,「廠公吃顆糖,吃完了就不覺得苦了。」

  何安含著那糖,怔住了。

  初見相識,從殿下那裡懂了什麼叫甜。

  再見感恩,全依賴殿下才能識字學習,能爬得了高位,脫了吃苦受罪的命運。

  三見時,他已懂了自己對殿下懷著什麼非分的念想……

  若只是一次,若只是兩次。

  他怎麼敢,怎麼能,怎麼會生出這般的妄念?

  人生有命天註定。

  大抵不過如此。

  然而有命,無緣,也無可奈何。

  一瞬間只覺得眼眶酸澀,他連忙低頭躲閃,然而避之不及,被趙馳捏住了下巴。

  「廠公,怎麼了——」他的話頓住。

  五殿下瞧見了何安發紅的眼眶。

  也瞧見了他滑落的那一滴淚。

  他眉眼猶如籠罩在層層煙雨之中,透露出些許的哀愁。然而眼神里那份溢滿的情誼,再阻攔不住,隨著眼淚便滴落在趙馳的指尖,亦落在了趙馳的心頭。

  這一滴眼淚震盪得水漫金山。

  一剎那間,那些個彷徨猶豫,躲閃顧慮……那些個自己在心頭築的堤修的牆,垮得垮、倒的倒……沖了個一乾二淨。

  只剩下趙馳乾淨玲瓏心一顆。

  為何安徹徹底底的跳了起來。

  趙馳心底一片清明透亮的知道……

  ——自這一刻起,他便生出了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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