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選擇


  他那模樣看了就讓人犯噁心。

  聲音更是如老漢拉破車,難聽之極。

  周圍人都皺了眉頭,何安沒有,他在監獄門口站定,後面那獄頭拿著一張氈毯鋪在地上,又有高彬親自拿了馬扎過來打開,末了還在馬紮上鋪了軟墊子。

  待一切辦妥,獄頭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何安高彬二人。

  何安抬手,在高彬小心攙扶下坐在那張馬紮上。

  他這副貴族做派在如今的鄭獻看來分外扎眼,氣得直笑。

  何安等他笑完了才問:「師兄想生還是想死?」

  「大理寺的判書還沒下,你就敢問我這個?提督西廠就可以一手遮天了是嗎?」鄭獻沙啞著嗓子問他。

  「能不能一手遮天,師兄還不知道嗎?」何安輕笑,「難不成您爬這高位,是為了秉公辦事?您自己個兒濫用職權、大肆斂財囤地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王法公理,如今落了難這茬倒是記起來了。人吶……您也是、陳才發也是、連關贊都是這樣,怎麼一到這個關鍵的時候,都想著要公道,怎麼這麼混拎不清的?」

  「要真能這般,你之前弄死的那些個人去哪兒說理去?采青和盈香又去哪裡說理去?」他那笑漸漸隱去了,半明半昧的火光中,聲音已經陰沉了下來:「若真能如你的意,這老天爺才是瞎了眼。」

  請到s̷t̷o̷5̷5̷.̷c̷o̷m̷ 查看完整章節

  「你好意思說我?!你自己個兒多乾淨似的!你就不怕自己有這麼一天嗎?!」鄭獻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話叫做『狡兔死走狗烹』?難道未來太子能放過你?」

  「殿下若要咱家的性命,咱家便雙手送上,絕不會猶豫。」何安道,「況且就算咱家去死,也是死在你後頭。師兄你可想清楚了,你這罪,凌遲也不為過。三千六百刀,你受得住嗎?」

  他嘴裡的殿下,並非太子,可鄭獻又怎麼聽得出來?

  別的不說,這凌遲一罪,光是聽到名頭就讓人遍體生寒。

  鄭獻沉默了。

  這地牢一時安靜了下來。

  只有偶爾一兩聲燃燒中的噼啪聲炸響。

  又過了好一陣子,鄭獻才開口說:「那你說說,什麼叫選生,什麼叫選死。」

  「選生,挖了你的眼睛,毒啞了你喉嚨,送你去守皇陵,終老一生。也算是師兄弟一場的情義。」何安道,「選死,咱家敬你是條漢子,屆時給你弄口薄棺材,爭取讓你下葬的時候有塊兒碑,不至於做個孤魂野鬼。」

  這二者都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可鄭獻退無可退。

  「我要拿什麼換生路?」鄭獻問他。

  「簡單的很。」何安道,「咱家聽說皇上上個月單獨密詔了你去西苑。」

  「你怎麼知道?」

  「皇城裡西廠不知道的事兒不多。」何安輕描淡寫道,「皇上沒找王阿,反而找你去做了什麼?」

  鄭獻猶豫了一下,就聽何安道:「怕是皇上自覺時日無多,讓你去為他秉筆,把立儲的遺詔都寫了。至於為什麼不找王阿而找你……那會兒老七還沒死,王阿又是七皇子黨人,皇上怕生變故。那只有一個可能,跟之前的謠言不同,太子這位置並無更改。遺詔上繼承大統的人的名字乃是太子名諱。」

  鄭獻一驚:「你想知道什麼?!」

  何安一字一句問道:「那裝了遺詔的建儲匣現在藏在哪兒?」

  「……你瘋了。」鄭獻喃喃道,「你一個太監,你想幹什麼。」

  「在哪兒?」何安的聲音緩和而縹緲,虛無中像是帶了無盡的誘惑,「師兄,只要你告訴咱家,就有一條活路。」

  鄭獻內心天人交戰。

  這驚天的秘密絕對是他最後的砝碼。

  可如今不由得他不選。

  何安也不急,就等著他,瞧著冷汗從他狼狽的臉上滾落,血污竟然被帶走,留下了無數猙獰的印記。

  過了好一陣子鄭獻道:「你,你附耳過來。」

  高彬去開了鎖,何安走進去,撩袍子蹲在鄭獻跟前,鄭獻小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何安終於眉目舒展,站起來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宮裡搜遍了都找不著。」

  鄭獻困惑道:「太子繼位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兒……你又何必大費周章。」

  何安冷笑了一聲。

  一道閃電從鄭獻腦海里陡然划過。

  他驚道:「你、你不是太子黨人!你不是想保太子順利登基!」

  「切!」何安厭棄道,「說得好像你挺忠心似的,你若是要保太子,就不該背著老二去找老七收拾我。你該不會以為老七死也是你的功勞?」

  鄭獻陷入一種茫然的癲狂:「你你……你是誰的人?你要保誰?你……你要保的人是秦王?是秦王!!!」

  何安終於忍不住笑了:「媽呀,師兄,笑死咱家了。你到底是怎麼坐上秉筆的位置的?!」

  高彬從腰間拿出囊*,又拿出一隻羊皮手套帶上,走到鄭獻身邊。

  「如今說什麼已經遲了。」何安道,「喝了吧。」

  高彬用那帶著手套的手,捏著鄭獻的下巴,迫他張大嘴巴,一頓猛灌,那囊*里的液體統統進了鄭獻的嗓子眼兒里。

  鄭獻嗆得不行,有幾滴落地,竟然在地上發出哧的響聲,連地上都灼燒出一個洞來。

  高彬餵完了那液體,這才退到何安身後。

  鄭獻再說不出話來。

  他瞪著雙大眼睛,不甘心的瞧著何安。

  嘴裡冒著血泡。

  「……選生選死,那是師兄你的選擇。」何安眉目冰冷道,「可惜你沒問問咱家選什麼。讓咱家選,你只有死路一條。」

  他說完這話,鄭獻猛然一咳,吐出一大口血水,瘋狂掙紮起來,鐵鏈子打得劈啪作響。聲音又響又亂,還摻著回聲。

  聽起來駭然可怖。

  鄭獻不知道掙扎了多久,最終了無生息,死在了這地牢里。

  何安掏出塊白布帕子,用食指墊著,擦了擦鼻下,像是那處沾染了血污似的。

  接著他將帕子扔在了鄭獻的臉上,蓋著了他那張尚停留著恐懼的臉。

  「下去了跟孟婆多要兩碗湯。」何安道,「投個畜生道也好過來世在做太監了。」

  *

  從地牢里鑽出來,只覺得人都活了起來。

  何安站在院子裡,將那幾口污濁氣都輕輕呼了出來,回頭瞧了眼高彬。

  高彬一笑:「廠公,這次我想明白了。您不用勸我。」

  何安嗯了一聲,兩人往外走。

  坐上轎子的時候,他對高彬說:「你府上妻兒,我這兩日安排人送走,送去開平。你可願意?」

  高彬心裡打了個突。

  他看了眼身邊的轎子。

  又瞧了瞧抬青色轎子的兩個沉默轎夫。

  他若說不行,鄭獻的下場就在眼前。

  如今都走到這份兒上了,他敢說不行嗎?

  「自然是願意的。」高彬道,「如今這局勢,早點離京也是跟安穩。」

  何安在轎子裡,隔著帘子笑了一聲:「知道咱家是為你考慮,記得咱家這份兒情義就好。」

  「那是自然,唯廠公馬首是瞻。」

  *

  轎子晃晃悠悠就回了西廠。

  何安眼瞅著紅牆綠瓦近了,也感覺時間走得更快。

  他對殿下的思念日積月累有增無減。相比之前,京城這錯綜複雜的局勢甚至算不得什麼……他經歷了太多。

  每一次宮闈變動都是一場振盪,一場清掃。

  血洗的台階上有無數冤魂飄過。

  有別人殺的,也有他自己動的手。

  那些個人死前的醜態千奇百怪。

  他有一天總要遭報應的。

  他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從此以後王土就是殿下的王土,臣民也都是殿下的臣民。

  殿下的天下,海晏河清,無不公之事,人人安居樂業,沒有顛沛流離,也再不要有像他這樣的奸佞。

  屆時,若真的狡兔死走狗烹,他也可以從容的走。

  若是殿下讓他去死,那他可能就不會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死前是什麼樣子……

  他只希望不要太難看,別讓殿下瞧見自己的醜態,就如鄭獻的醜態那般。

  *

  剛進了皇城,西廠的人就來報說:「廠公,您之前差大家去找的人找到了。」

  「誰?」

  「天算子。」

  那可不找到了嗎?

  那什麼推演圖就是個假貨,殿下早跟他約定了哪一日天算子會抵京,總之這事兒得是太子舉薦,所以乾脆就演了這麼一齣戲。

  「人呢?」何安問。

  「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一會兒就到西廠。」

  何安沉吟了一下:「那行,咱們加快點腳程,去西廠候著這位世外高人。」

  幾個人趕回了西廠,剛收拾聽當就聽有人來報說是:「天算子來了。」

  何安連忙說:「快請仙尊進來。」

  不知道為何,一想到此人是殿下的師父,就沒來由的一陣緊張。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殿下這師父怕是比皇帝還要親幾分。

  不知道……天算子會不會嫌棄自己,瞧不上自己是個太監?

  不。

  何安掐了自己一把。

  想什麼呢?

  他嫌不嫌棄自己有什麼關係?

  不管了,總之要以禮相待,恭敬得易,別讓仙尊覺得自己沒教養沒底蘊。到時候萬一到殿下面前說自己的壞話,那就糟糕了。

  喜樂進門報:「仙尊到西廠門口了。」

  何安連忙快步出去,就瞧見一個鶴髮童顏道骨仙風的老人剛邁過門檻兒。

  何廠公迎面而上,一鞠到底:「西廠何安,見過仙尊。」

  沒料他動作快,對面動作更快,也沒看清是什麼路數,就已經拖住了他的手腕,被人扶了起來。

  那天算子眼神熱烈,已經笑開了花。

  「來來來我瞧瞧。」仙尊和藹可親的說,「何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何安連忙要客套的寒暄。

  接著仙尊下一句就說:「長得真是俊俏啊。」

  ……感覺……天算子這話,場合不太對勁兒?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