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偽詔


  雪又下來了。

  趙馳站在軍帳外看了會兒天氣,回來對廖成玉道:「將軍,大軍準備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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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草物資昨日已經動身,大軍全部準備好了,只待殿下一聲號令,便可南下。」

  「按照約定,我師父今日應該已經到了京城。」趙馳說,「我們應該開始向南而去,布置在開平與順天府交界之地。一旦宮內有消息傳出,才能趕得上策應。不然燕王、遼王定會比我們先到。」

  廖成玉道:「殿下請吩咐。」

  「那我們啟程。」

  *

  何安與天算子又是一陣寒暄。

  何安聊了些話,倒覺得這位天算子跟傳說中還是有極大的差距的,倒是沒什麼架子,脾氣也是極好,全程笑眯眯,有問必答。

  「何大人再想什麼?」

  何安回神應道:「仙尊大名早有耳聞,外界都說您脾氣冷硬,對人愛答不理。這傳言真是不可信。」

  天算子一展袖子:「那是自然,我對人對事也是因人而異嘛。喜歡的多說幾句,不喜歡的我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何安點了點頭,屏退左右道:「仙尊,您是秦王的師父,自然知道這遭是為了什麼而來。」

  他見天算子捏搓著鬍鬚點頭,這才往下說:「這大內皇城固若金湯,您若與皇帝那邊為伍,皇上一旦出了岔子,這您的性命怕是堪憂。仙尊已經是成名得道的世外高人,若是真出了事……這……咱家也沒臉再見殿下了。」

  「大人都說了,老夫一屆世外高人,又怎麼會在這俗世里過多停留。也就跟皇帝講講道,傳授傳授煉丹長壽心得,三五日就走了。」天算子說,「要不是為了見何大人你,這事兒我才不想饞和。」

  何安一怔:「為、為了我?」

  天算子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何安亦不好追問。

  兩人聊了一會兒,就見喜樂進來道:「仙尊,廠公,太子那邊已經是通報過了。殿下請仙尊過去吶。」

  何安道:「那行,我們即刻出發。」

  西廠去端本宮尚不算遠,天算子這樣的人物,自然要走東華門送進去,又繞了點路,等到了端本宮內,何安進去通報了,太子大喜請天算子速速進去閒聊。

  太子聽他說天算子就在殿外,淡淡表揚了一句:「你差事辦的不錯。」

  何安連忙道:「為殿下辦事,奴婢不敢不殫精竭慮。」

  「把仙尊請進來吧。」

  「是。」何安道,「奴婢便在殿外恭候。」

  「不用了。」太子道,「一會兒孤與仙尊聊完,便親自送仙尊去西苑。」

  這本可以料到,皇上醉心修仙,天算子又是這世間一等一的高人,誰把他帶到皇帝跟前那就是大功一件,怎麼可能讓他何安帶過去?

  何安一愣遂應了聲是,退出這大殿,就瞧見天算子在步輦上坐著,便有些擔心了。

  天算子笑看他:「何大人安心回去吧,我沒事兒。」

  「仙尊務必保重。」如今在端本宮內,何安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拱手行禮後退了出來。

  喜樂在外面自然是叫了輦過來,何安上去坐了一會兒。

  紗窗外朱色牆壁影影綽綽。

  如今諸事都定了下來……只差一樣。

  他心下反覆琢磨了一下,步輦出了玄武門,換了轎子,本要回御馬監,何安想了想道:「直接去司禮監。」

  喜樂一愣:「司禮監?」

  「嗯,找王阿。」

  沒料到去了司禮監卻撲了個空,王阿今日在東廠里,票擬也都帶過去批了,怕是好幾日都不回來這邊兒。

  東廠……

  喜樂小聲道:「要不今天不急?東廠那地兒去了出不來的呀。」

  何安沉吟:「不行,跟著之前殿下的約定,天算子一到,就必須見王阿。殿下在開平應該算準了日子,大軍已經開始南下,這異動若前期不能壓下來消息,一定會斷送殿下的大計。去東廠,今兒就是龍潭虎穴,咱家都得去闖一闖。」

  「要不奴婢把高彬叫來。」

  何安瞥了他一眼:「再把西廠的番子也都叫來。怎麼的,今兒西廠要跟東廠在皇城根兒下面打一架?」

  喜樂尷尬一笑:「我、我不是怕您進去了出不來嘛。」

  「哪兒那麼多廢話,走了。」

  喜樂應了聲是,又扶著何安上轎,走了不到一刻便到了內東廠大門。這大門通體漆黑,與整個皇城的朱紅色宮牆風格迥異。像是一隻妖怪的大嘴,要將步入其中的人活生生的吞噬,連骨頭都不剩下。

  何安下了轎,瞧了瞧這黑漆漆的大門,也不猶豫,一甩披風:「走。」

  兩人進了東廠,裡面瀰漫的那骨子陰森血腥氣與西廠倒是有了幾分相似,可西廠建立才短短几個月,哪裡比得上東廠這麼些年來死的冤魂攢下的怨恨多。

  等過東廠人通報,董芥從裡面走出來行禮道:「何爺來了。」

  「老祖宗可有空?」

  「掌印在裡面等您。」董芥說著,引了何安入內,七拐八拐到了王阿的院落,推門進去,他正在書房寫批紅,何安行禮道:「老祖宗。」

  王阿抬起筆又在票擬上寫了幾個字,合上票擬才道:「何廠公找我?」

  「是,有事要和老祖宗商量。」

  「何廠公請講。」

  和王阿這樣的人也不用繞彎子,何安直道:「七殿下已去,老祖宗打算怎麼辦?」

  「我替皇上辦事,替朝廷辦事,你問我這個什麼意思?」

  「皇上身體不好,左右也就是這個冬天的事兒。您之前在政務上處處為難太子黨人,內閣六部的面子您從來不給,得罪的人也是最多。待太子繼位,您何去何從?」何安道,「您是個聰明人。」

  「何去何從?聰明人……」王阿一笑,「你的意思我該選秦王?」

  滿朝上下也只有王阿察覺他與殿下之間的暗涌,王阿這會兒單刀直入的說出來,他也並不奇怪。

  「不然還有誰。」何安道,「如今與太子尚有可能一搏的只剩下秦王。」

  王阿放下了票擬,看了會兒何安。

  「我去伺候萬貴妃的時候,你才十六七。」王阿突然說,「那會兒吃不飽穿不暖的,你整個人瘦的一把骨頭,乍一看還不如十二三歲的孩子。你還記得下面那群小太監們夥同一起打你的事兒不?」

  「……自然記得。」何安一愣,「老祖宗怎麼突然說這個。」

  「他們打你,搶你的吃食。逼你去倒餿水桶,殿各處的便桶也是你去倒。嗨……宮裡的小子們有幾個生性純良的,為了口飯吃,能把人往死了整。我呢,能找到空回直殿監看你,你都是渾身傷痕。後來終於有一次,你病了,直接送了安樂堂。你燒了好幾天,誰管你,不是我知道了求了當時萬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給你弄了些藥,你怕是活不下來。估計那會兒都沒了。」

  王阿不說……他都忘了。

  「我當時就想啊……我若是能往上爬,誰欺負了你,我就能收拾了他。若是大家都知道你有靠山,誰還敢把你忘死了整?」王阿一笑,「所以我後來去求萬貴妃娘娘了,我記得那會兒跪著求她讓我做事兒。我在石子路上跪了一整宿,膝蓋下面稀爛,整個石頭子面兒都染紅了,娘娘才鬆口。她問我是不是什麼都肯干。我說是。她問我能不能去死。我說行。她說只要我幫她做了這事兒,若我死了,她就給我親近的人一千兩銀子。我若沒死,她定會重用我,在皇上面前保舉我。你覺得我做的對不對。」

  何安聽到這裡,一時什麼都不記得了,怔怔抬頭看他。

  王阿沒什麼表情。

  這個人也從來沒什麼大架子。

  一直對誰都這麼副和和氣氣的樣子,不自稱咱家,也不愛欺負下面的小太監。

  可做起殺人越貨的事兒來從不曾手軟。

  「富貴險中求,有這麼個機會,當然拼死也要抓在手裡。」何安道,「老祖宗做的不錯。」

  王阿又笑:「滿朝上下都說你那手字兒寫得好。大家都不知道我字兒也寫的不賴,我也是當過秉筆太監的。」

  「這我知道,老祖宗的字寫的極好。」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僅自己字寫的好,仿寫別人的字更是一絕。」王阿說,「我那日應了萬貴妃的差事,回頭便拿著萬貴妃給我的字跡,仿寫了十幾封來往宮闈和外庭大臣之間的密信。那信的內容,全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被人發現就是抄家滅門的風險。」

  何安心頭一跳。

  「也就是不到九年前,我偷偷把這些信,藏到了蘭貴妃住的棲桐宮內。」王阿嘆了口氣,「後來的事兒你都知道了,宗人府在蘭貴妃的寢殿搜到了這些信,字跡確認無誤乃是蘭貴妃與她父親的。蘭氏打入冷宮,蘭家滿門覆滅。那之後,我就成了萬貴妃的大總管,又過了不到多久,便在萬貴妃保舉下入了司禮監,隨堂、提督、秉筆……最後爬上了這老祖宗的位置。」

  何安怔怔的看他:「你、你說什麼?是你、你造了偽證……」

  那可是蘭家傾覆中最先被找到、也是絕對的鐵證。

  「從那以後,再沒有直殿監的人敢欺負你。」王阿笑道,「何止直殿監啊,整個大內二十四監,誰不知道我暗中保你。小安子,你以為光靠何堅,你能在這宮裡走的如此順?你自己也爭氣,狠起來我也害怕,不過我知道你不得不狠。這才能讓你入了御馬監。」

  王阿笑的不行。

  「哈哈哈哈……我真以為這就算是太監們最好的歸宿,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我。那些外臣又怎麼樣?!就算他們再尊貴,還不是要向我、向你低頭叩首、小心討好。可我萬萬沒想到……我沒想到你喜歡的真的是老五。」

  王阿又笑了幾聲,他那笑聲像是哭:「是我糊塗。那會兒還在一條通鋪上睡的時候,你偷偷告訴我你仰慕五殿下。我以為你是少年心性。你總有一天會把他忘了的。可是我……糊塗。我有想要護著的人,才能走的這麼不擇手段。你又是為何呢……我竟然沒想過。是我糊塗!」

  「盈香不是你放任自流,袖手旁觀,甚至縱容鄭獻,她能死?」何安突然問他。

  王阿覺得好笑:「盈香是你什麼人?我又是你什麼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天下沒有我王阿不知道的秘密!她若不死,你就得死!我不但袖手旁觀,我還授意鄭獻殺她!我就是要她死!死人才不會泄露秘密。」

  何安沉默了一會兒:「老祖宗,你若幫了殿下,咱們相識一場,我定保您性命。」

  「你怎麼還這麼天真?」王阿搖頭,「老五回來了,我忍了又忍,怕殺了他你傷心。而你呢……你告訴我,你要我去給秦王投誠?我殺了他全家,你覺得我真能保得住命?!就算我能,也許我能……他憑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搶走我拿一切護著的弟弟。憑什麼?!」

  他猛的推倒了面前所有的票擬,那成山的票擬轟然倒地。

  有幾本砸在王阿自己腳上,砸得他生痛。

  王阿說的話,比他預料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不知道說什麼,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歲月磋磨了本不該如此的年輕人。

  他們都長大了。

  王阿撐著桌子喘了一會兒,那些笑意沒了,再抬頭看向何安的眼神複雜。

  何安也看不明白。

  王阿指了指門口:「滾出去。」

  *

  何安出來了,喜樂趕緊給他披上披風。

  外面的雪又紛紛下了起來。

  何安一言不發的上了轎子。

  「怎麼樣啊……這是……」喜樂嘀咕。

  然而何安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回了御馬監,何安琢磨了一會兒……王阿這事兒大大出乎意料。殿下的大軍拔營紮寨的,定走得急,軍部的急報他能壓著,東廠那邊的密報只能是王阿壓著才行。

  一旦走漏了風聲,功敗垂成就大大不妙。

  可如今跟王阿談崩了……

  這。

  他吹了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怎麼都沒想到個更好的辦法。

  過了三更,敲梆子的剛過,御馬監就有人砸門,很快喜樂從外面領了董芥進來。

  他手裡還拿著個盒子。

  「廠公,我家老祖宗讓我送過來給您的。」董芥道,等何安收了那匣子,董芥也不等他再說話,抱拳後就離開了。

  何安讓人掌了燈。

  打開匣子一看。裡面是御用的提花織錦面料捲軸,上有九色祥雲、五爪袞龍紋。何安一驚,又讓喜樂加了兩盞燈。

  他將那捲軸緩緩展開,內里是一封立儲遺詔。

  字跡與鄭獻一模一樣,沒有加蓋玉璽。

  只是在儲君之名處,並不是太子的名諱,而是秦王趙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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