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月球撞樹(1) 面碗裡只剩下湯了……


  面碗裡只剩下湯了。

  紀淮拿走兩個碗在廚房收拾,就留一個背影在他眼前,哪怕穿著寬鬆的睡衣,也能看出身體清瘦。碗筷碰撞,水柱沖刷,聲音有點吵,但他喜歡聽。

  不知怎麼又想到了趙驊,他昨晚在哭,新的一年第一天,哭不是個好兆頭。

  「我沒用,不怪你媽和你哥都看不起我…」他喝了酒,酩酊大醉,講話不遮掩:「我這輩子就沒有成功過,我該死……我對不起你……」

  相同的話,在他出軌被發現之後也說過。

  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撒潑倒是一件滑稽的事情,可陳逾司一點也笑不出來。

  等吃完面回家,趙驊已經走了。

  廚房留著他昨晚吃夜宵剩下的垃圾,啤酒罐和燒烤簽子就這麼攤在桌上。依舊像模像樣的在玄關處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回來的時間。

  趙驊每次都會留這麼一張紙條,但沒有哪次是遵守的。

  這房子是他媽媽買的,當時買房子的時候說得很清楚,這個房子不賣永遠都歸陳逾司,如果要賣掉,他爸媽要平分掉這筆賣房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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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房必定要經過他媽媽同意,先打來電話的不是他媽,而是陳逾欽。

  開口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讓人討厭。

  「後悔嗎?你當時非要跟老爸。」

  陳逾司聽清電話那頭是誰後直截了當的掛了。

  結果論沒有參考價值,況且他不後悔。

  昨晚沒睡好,現在吃飽了也睡不著,遊戲還掛著,神情添加好友的列表里排著隊。

  陳逾司隨手點了同意,一些是路人局裡遇見的,一些是來天梯挖人的俱樂部。

  論壇衝浪,最近不是轉會期,但有些營銷號在水貼,德杯已經結束了,而LPL的春季賽還沒有開始。

  帖子大部分都是在根據德杯上各個隊伍的表現狀態預測春季賽時各大戰隊的排名。

  德杯都是上陣父子兵,基本都是二隊或是替補上場,或是新組建的陣容打磨合。

  參考價值其實不大,隨手點了兩個分析帖子,裡面在討論新版本被砍和增強的英雄,還有裝備的變化。這種帖子下面必然會有一條:XXX不削能玩或是又削我XXX。

  版本更新對陳逾司沒有什麼影響。

  看完帖子,學了個新出裝打了一盤,一局打得挺順的。挖角的人還在加好友,又是LUNATIC,不過不是上回那個臉滾鍵盤的ID。

  看見開門見山的回覆,陳逾司的手指放在已經瞭然於心的按鍵上,想了想還是把手指往其他按鍵上挪了挪。

  【贏了請客吃蟹黃堡】:工資多少?

  元旦過後的學習氛圍依舊那樣,洵川雪少,天只一味的冷下去。

  紀淮從陳逾司手裡抽回暖和的手,一抬頭看見前桌兩個人都拿著張考卷轉過身來,像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孩。

  夏知薇故作嫌棄:「哎呀,冬天了。單身就是不好,都沒人跟我牽手手。」

  鄭丞和她一個樣子:「那咱就自己揣兜兜。」

  紀淮把臉埋進考卷里,陳逾司給他們一個眼神,後者縮了縮脖子:「有病是吧?」

  吃完午飯,紀淮勾著夏知薇在校園裡慢慢散步,她打著飽嗝,有那麼一點難受。離小賣部還有一段距離,她看見從小賣部走出來的易伽,她手裡拿著一個麵包,手臂上黑色的方布被風吹起,布上印著金色的『奠』字。

  夏知薇看見易伽也才反應過來:「我說一上午有件事一直沒和你說,這才想起來。」

  她悄悄地湊到紀淮耳邊。

  「易伽真是牛,聽說她媽媽在她元旦前那個周二,也就是全省聯考結束那天,喝農藥自殺了。易伽愣是沒請假,把親媽的葬禮往後拖,一直到元旦三天假才辦。這人成績好還真是有道理,我肚子不舒服都想請教,她親媽去世這麼大的事情她都能呆在學校上課。」易伽自愧不如,豎起大拇指:「牛吧。」

  紀淮沒接話,視線里的易伽已經轉身上了樓梯,看來她手裡那個小麵包就是她的午飯了。

  想起元旦放假前她們在老樓遇見,易伽和她聊關於死亡。

  那淡然從容的樣子,不知道是心已經難過到極點沒法再難過了,還是她本身就心狠。

  易伽覺得自己這人總沒有可能再倒霉了,那天他們都以為她還有晚自習,或許甚至都不知道她今天聯考。

  她靠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對話。

  應琴叫易昊好好照顧她,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陪易伽高考完。一句簡單的話,她因為咳嗽反反覆覆說了好久。

  一瓶百草枯,喝了三大口。

  要死的原因能猜到,沒有錢去負擔她慢性病的醫藥費。

  易伽坐在搶救室外,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之前心狠甩臉色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她叫應琴要死也挑個日子。

  ……

  「你們下回要死,就挑個節假日,這樣我可以不用向學校請假給你們辦葬禮了。當然,家裡也沒錢給你們辦葬禮。」

  不可能救得活,所以她看見自己哥哥躲在牆角祈禱的時候只覺得他在白費力氣。

  沒有搶救的必要了,她們家也沒有錢去給應琴搶救。

  無比漠然的問醫生:「還有說遺言的機會嘛?」

  醫生搖了搖頭。

  易伽也不失望,只淡淡的哦了一聲,朝醫生說了一句:「麻煩你們了。」

  她尊敬死亡,但瞧不起自殺這種死法。沒有遺言就沒有遺言吧,可能自殺前已經和易昊說過了。

  醫院裡有專門運將死之人或是已死之人回家的三輪車,易伽和易昊坐在旁邊,狹小的車箱裡,他們腳邊就躺著應琴。白布已經蓋過臉了,車子在紅綠燈口停了下來。

  易昊問她:「為什麼要放棄媽媽?」

  易伽:「那你問她為什麼要自殺,要放棄我們呢?」

  應琴用兩次十月懷胎,兩次陣痛宮縮生下了他們。兄妹兩個,共享過一個子宮母體。性格上卻不相似,易昊是無用的幻想主義。

  易伽理智,無比的理智。

  她不知道哥哥出於何種心情來質問她自己,想想,如果沒有袁費的意外,他也不過是個在大學裡憧憬踏入社會賺錢的學生。

  可她又有多大。

  質問讓她表面維持的冷漠鎮定被擊潰,哭腔一瞬間席捲聲帶:「那也問問你自己,你幹嘛放棄你自己?你脆弱,你有陰影,你就只敢躲在家裡。哥,你自己跟我說叫我好好讀書等你賺錢的。你說你會讓日子好過,你做到了嗎?我下晚自習回來都要去洗盤子賺點伙食費,我也活不下去了,我們全家一起去死好了。」

  開三輪的大爺幫他們把應琴抬進了房子裡。

  易伽開門見山,付完錢給大爺之後沒有想著葬禮細節,拿起沙發上的書包:「我不會請假的。我也告訴你,我們家沒錢辦什麼葬禮,別想著葬禮有親戚朋友送禮,老媽早就把親戚們借怕了。」

  不找他們兩個孤兒要還款就不錯了。

  易昊在應琴房間哭,看著應琴永遠不會醒來的睡顏,他有些站不住,蹲在床邊。

  房間裡剩下的百草枯還沒收。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瓶農藥本來是他買給自己的。他崩潰了,他已經到了一閉眼就自動想起自己失手殺了袁費的畫面。

  溫熱的鮮血,滿目的紅。

  他已經準備等易伽放學回來,好好道別後去死了。

  應琴知道今天寸步不離的兒子的心思,她已經好久沒有吃藥了,肺病折磨著她,面黃肌瘦,躺在床上,瘦的連被子的起伏都不明顯。

  她喝了易昊留給他自己的百草枯,要兒子好好活下去,至少要陪易伽考完試,看著易伽考上一個好大學。

  「伽伽不像我們,她要強人也堅強,像你們爸爸,什麼事情都打不到她。刀子嘴豆腐心,什麼事情都喜歡憋在心裡,容易吃虧。」應琴摸著他的臉:「媽不喝也活不長了。」

  那時候叮嚀的嘴巴不動了,摸著他臉頰的手也僵硬了。

  易昊開了房間門,一個稍大的臥室,用帘子隔開,帘子兩邊是他和易伽的床和書桌。

  易伽在做考卷,很簡單的閱讀理解,她怎麼都寫得不好。易昊不和她說話,低著頭在整理東西。

  鼠繪板,電腦全部都二手賣掉了。

  葬禮這事他不了解,隔壁阿姨給了他電話號碼,有演奏念經的班子,還有席面的廚師。

  什麼都沒有。

  易昊第二天將應琴火化了,只抱了一個小骨灰盒回來,他整天就坐在客廳里疊元寶。

  易伽每天回來,他都在那張椅子上坐著,家裡只有越來越多的裝元寶箱子。

  兄妹兩個在院子裡,慢慢地將元旦和紙錢丟進鐵桶里。火焰將一切都燃成灰燼,因活人念想寄託而存在。

  紙灰飄上天空,又慢慢朝四周落下,易昊找了根棍子將燃燒不完全的紙堆捅了捅。

  火焰晃動,他說:「別去洗完了,好好念書準備高考。我托隔壁阿姨給我介紹了一個零時工。」

  易伽點了點頭,半張臉埋在胳膊里,她知道易昊讓隔壁阿姨介紹零時工的事情,也知道他決定在自己考上大學後步應琴的老路。

  她也明白,應琴叫易昊好好活到她高考完,不過是想叫她將易昊從淤泥里拖出來。

  只是她沒想到,大學保送的通知來這麼快。

  匡從筠她們都圍著她,在恭喜她,易伽呆呆地坐在那裡,不知喜從何處來。

  保送這麼大的消息,瞞不住她哥,易伽只好騙他:「我拒絕了,不想上首府大,我想去首府高翻學院。」

  放學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許斯昂改不掉不愛學習這個毛病,當然相比他之前,他已經好好的做他媽媽的好兒子,老師不逃課不遲到的好學生了。

  他比高三要好太多,導致語文老師誇了他態度端正之後,留他下來講作文,他腦子一熱,居然同意了。

  等他從辦公室出來,高二已經走得連根毛都不剩了。

  高三也開始上晚自習了。三樓燈火通明,他朝著紀淮和陳逾司班級的方向望了一眼,沒看路,等他意識到自己腳步走偏的時候,差點撞上坐在旁邊長椅上的人。

  是易伽。

  許斯昂說沒被嚇到是假的,突然一個低著頭坐在夜風中凌亂的人一聲不吭的出現,不害怕才有鬼。

  這是晚自習的時間了,許斯昂看見她,倒是知道她不是逃課。前兩天她被保送的消息已經廣播了好幾遍了,她全省聯考,全省第一。

  預備役文科狀元,首府大學的保送通知都來了。

  「范進中舉?」許斯昂問。

  怕不是保送樂傻了。

  她聽見許斯昂聲音了,抬頭看向說話的時候,這麼討嫌的說話方式,是許斯昂了。

  「我騙我哥,我拒絕了保送,每天還要上課。」易伽解釋,但解釋完又後悔自己和這個不會講話的人說這麼清楚幹嘛。

  話不投機半句多。

  許斯昂也沒走,站旁邊笑她的解釋:「我只聽過沒保送的騙別人自己保送的,還沒聽說保送的騙別人自己沒保送的。」

  「我哥會活到我考上大學,我要是保送了,他會提前自殺。」易伽又說。

  得了,不管易伽解不解釋許斯昂都聽不懂。

  許斯昂:「一家子奇葩吧,你保送你哥自殺?我小表妹要保送,我們全家能給她慶祝三天三夜。」

  易伽聽罷抬眸,看他說起這話的樣子,他臉上帶著笑。

  有一個可以慶祝的人原來也是奢求。

  她沒有這樣一個可以分享慶祝的人,連告訴應琴都要燒紙託夢。

  「我請你吃門口的玉米吧。」易伽這話說得前後不搭。

  就當有個人和她慶祝了。

  許斯昂哼了一聲:「算了,用你點血汗錢我都罪過。還是我請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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