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球撞樹(4) 紀淮看著日記上的……


  紀淮看著日記上的筆觸,和她的字很像,大概是因為都是外公教出來的字。

  在如同流水帳一般的寫了領證和結婚。

  中途又空了一年多的時間。

  再寫日記又是小嘮叨的抱怨。

  【九月七號】:我當初為什麼非要買這麼厚一本日記本,到如今前前後後寫了都要三年了,紙張都要發黃了也才寫了三分之一。

  【十月十一號】:對我當初為什麼要買這本日記的懊惱,如同我現在日夜反思我為什麼非要嫁這麼一個老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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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三號】:周己清這個大傻子,他閨女人都沒他腿長,非要帶著走路都踉蹌的小孩去晨跑,這下好了吧,閨女手摔破了,要縫針。現在知道心疼閨女,一個大男人叫人笑話的抹眼淚,當時幹嘛非要帶孩子去晨跑。

  【十一月三號】:真不讓人消停,現在不帶孩子晨跑了,天天在家裡打軍體拳。

  紀淮看著這一個個字,她其實沒有多大記憶了,不記得手掌心裡的疼痛,也不記得那個因為她縫針而掉眼淚的男人的長相了。

  來年的日記寫的最少。

  【八月十二號】:小孩今天生日。

  【十一月四號】:跟我說什麼家國大義,你個混蛋。

  【十二月十七號】:離婚就離婚,到時候你死了,我就帶著你閨女改嫁。

  這一年就寫了不過三天的日記。後年,也不多。

  【四月十一號】:前兩天家裡來了個人,通知我把你的衣服和東西都處理乾淨。今天我把結婚照燒光了,你的衣服也處理掉了。

  紀淮看著上面的隻言片語,大概知道她爸媽那時候應該是分開了。

  最後一條日記是紀淮五歲的那年,落款時間是冬天。

  【十二月十七號】:今天在電視上看見拐賣兒童的新聞,有個年紀比你還小的男人在見義勇為中犧牲了。周己清,你要平安。你要把那個跨國拐賣婦女兒童的混蛋抓住,然後回來再娶我一次。

  蔣綏惟的日記停在了那一天,整本日記還剩下大半紙張未動,紀淮手指貼著紙張的側面,將日記本微微彎曲,一張張紙飛快地從她的指腹擦過。

  恍惚之間她好像看見了隱藏在某一頁中的一行字,重新慢慢的找。

  在很靠後的一頁上,一個完全區別於前面日記主人雋秀行楷的字跡。

  筆鋒有力,筆勢不羈張揚。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陳逾司睡醒後看手機,總有一種自己在批奏章的錯覺。

  睡眼婆娑的下了床,拎起地上的書包,重新回了被窩。將紀淮拍來的考卷找出來,再找到她問的題目,腦子還沒有清醒,他做得也不快。

  但好歹是把題目寫出來了,將解題步驟拍給紀淮,緊接著隨手把考卷扔到旁邊。

  閉眼還沒再睡,電話就打來了。

  「喂,我看不懂那個換算,你是不是寫錯了?」

  陳逾司把手從被窩裡伸出去,摸到了床邊的考卷,看了眼:「恩,算錯了。」

  「你居然會算錯。」電話那頭小聲嘀咕。

  紀淮按照陳逾司發來的解題步驟的提示重新改成正確的,有人給她一開始捋清楚之後她能自己寫了。

  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

  紀淮好奇:「恩?你不會還沒起床吧?」

  初醒的嗓子還有點啞,有些發癢,陳逾司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用被子掩著嘴巴咳嗽了一聲。

  紀淮在電話另一頭聽著被子枕頭的聲音和他大夢初醒似的聲音,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心跳開始加速。

  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手機聽筒的處理之後,慵懶又有質感:「放假早起,腦子被擠。」

  「確實。」

  很難讓人不贊同的觀點。

  好一會,電話兩頭都沒有在說話,這樣打電話的機會不是很多,因為鮮少分開,唯一一次還是國慶的時候,那時候紀淮特別做得出,整整一個國慶都沒有聯繫陳逾司。

  「你什麼時候回你大姨家裡?」

  「等我哥他們來給我外婆拜年的時候,到時候我正好和他們一起回去。」紀淮拿著筆,身體往後靠在椅子上:「你呢?叔叔回家過年了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沒有。」

  紀淮拿著手機剛想說什麼,院子裡傳來外公的聲音,紀淮說了再見之後,把電話掛掉了。

  是外婆煮的銀耳桃膠,叫她下樓喝一碗。

  紀淮應聲之後過上棉服下樓,客廳里還留著墨香味道,那是墨汁獨特的味道。外公今天寫的那副字還擺在那裡。

  是張載被馮友蘭命名為橫渠四句的名言。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紀淮端著盛著銀耳的小瓷碗站在書桌旁邊,外公看見紀淮在看那副字,眼眸一澀。

  「你爸爸第一次來我們家吃飯的時候,我問他怎麼決定當警察的。他跟我講為萬世開太平家國情懷。」

  紀淮就像小時候聽外婆講故事一樣,聽得有興趣,想到了媽媽日記寫過的話,又問:「所以你就同意媽媽嫁給我爸爸了嘛?」

  外公搖了搖頭,回憶起往事,笑得慈祥但悲喜摻半:「是你媽媽壞蛋一個,非說什麼要報仇。一邊在你爸爸那邊不肯點頭,一邊怕我們不同意,天天在我們這邊吹耳旁風,一天到晚誇你爸爸人好。有人來說親,比我們還積極的回絕對方,沒幾天街坊鄰居都知道我們家有兩個姑娘都有著落了。你爸爸又不知道,只知道你媽媽不肯點頭但又聽見風言風語,跑來找你媽,也是個傻小子,抱著全部家當過來證明自己心之所向。」

  陳逾司收到一張照片,是一鍋小火慢燉的銀耳。

  紀淮配了一行小字,一起發了過來。

  【紀淮】:昨天晚上去越南挖地雷嗎?快點起床去吃飯。

  陳逾司給她回了一個外賣下單的截圖,還沒有來得及發送出去,他隱隱約約聽見樓下有動靜。開了房間門下樓,是趙驊回來了。

  還有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們手裡拿著相機正在對房子內部拍照,沒拍照的男人看見了下樓的陳逾司,隨口和旁邊的趙驊聊了句:「你兒子啊?」

  趙驊:「是啊。」

  送客之後,趙驊從門口回來,看見陳逾司還沒有上樓,有些心虛的低頭。

  陳逾司側身擋住了趙驊的路:「什麼意思?」

  「就……我之前也和你說過的,房子可能要賣掉賠錢。」趙驊視線不敢往兒子身上看,只能落在旁邊。嘴裡也不知是在推卸責任還是抱怨,嘀嘀咕咕的又說:「我真的是想要賺錢的,我也想著你年紀不小了,想給你奮鬥點家產。誰知道會賠本賠成這樣,我肯定不是奔著虧錢去的。但都是意外……」

  陳逾司忽地被他刺激的笑出了聲,他打小就見慣了他爸被他媽損得一文不值,那時候不懂事還抱有過同情,到如今看來,他媽真是有先見之明。

  「以前有我媽給你鋪路你做生意都賠本,你現在跟個狐朋狗友一起創業還想著東山再起?都多少年了,你還認不清你就是什麼都做不好這個事實嗎?」

  陳逾司的話,字字誅心。

  到底是父親,想要一點面子。想要對峙爭吵,抬眸對視卻發現孩子的身量已經高過他許多。

  陳逾司瞥了他一眼,臨上樓前丟了一句話:「你還是想想怎麼和我媽解釋。」

  這房子如果不賣掉就是留給陳逾司的,如果趙驊想要賣掉,一旦賣掉就需要分給他媽媽一半的錢。

  現在想一想,他媽媽真是料事如神。

  越洋電話打來的時候,陳逾司在打遊戲,開了免提放在桌上。

  「你要不要回來再跟著我?」

  聲音聽上去已經有點陌生了,陳逾司想到了最後一次見她,她珠光寶氣的坐在義大利製造的沙發上,周圍的女人都差不多的打扮,所有人都笑臉相迎的聽她在夸陳逾欽在競賽中取得的好成績。

  陳逾司的電腦登著微信,看著最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先是一段視頻,再是紀淮的消息。

  【紀淮】:洵川市里是不是會禁菸花啊,那你快看我發給你的視頻。

  【紀淮】:特別好看。我小時候家裡不怎麼放煙花,但附近總有給孩子放煙花的家長,我就看免費的。

  陳逾司點開那一段視頻,煙花炸裂開的聲音很大,陸陸續續的拍了半分鐘。手機鏡頭不能把煙花真正的漂亮拍出來,進度條挺長的,大概有一分多鐘。就在他要習慣視頻里煙花燃放的聲響時候,突然出現了她的聲音。

  ——「哼,我要看看你會不會把這個視頻從頭看到尾。如果你敷衍我,壓根沒看,你就將會錯過……恩……錯過……陳逾司,我超級喜歡你的呀。」

  電話的通話還在進行中,那頭的人還在等著他的回答。

  陳逾司摘下耳機,拿起手機:「不了,我在這裡有個喜歡的人。」

  電話掛掉了之後,陳逾司看著電腦微信對話框裡彈出紀淮試探性的問題。

  【紀淮】:煙花看了嗎?

  【陳逾司】:看了。

  【紀淮】:……

  【紀淮】:好看嗎?

  陳逾司手放在鍵盤上,打了兩個字『好看』,又想了想,把那兩個字刪掉。手指在鍵盤上抬起又落下。

  【陳逾司】:我也喜歡你,也想你了,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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