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勺子
「嗯。」喬孤詣臉色漸暖,答了一句,放下電話。
他不是猜不到她的心思。
她不想麻煩他,不想虧欠他,從她每次來都帶著水果,他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的確不會撩妹,他心裡也是急的。因為目前看來,他們的關係,好像被他越撩越僵了。
他把掉下來的亞麻襯衫袖子卷了一截上去,看一眼她纖細手指上捏著的牙籤,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她在修牙。
「牙還沒修好嗎?用不用我催一下周末?」
「不用。」突然被問到牙齒,沈安然料到他看到她的牙籤,便把那小東西握到手心裡去,「之前一直在消炎,今天中午我還去了一趟周末那裡,他給我看了,說明天就可以開始補牙了。」
喬孤詣腦子一熱,順口問道,「你們最近都是私下聯繫?」
這語氣……好冷啊……
沈安然腦子一木,「是啊……」
再看喬孤詣臉色明顯沉了下來,囁嚅著看著他的臉色說,「你平時太忙了,總不能每次預約都動用您大駕去聯繫啊……」
「我不忙。」喬孤詣的語氣越來越冷,「駕子也沒那麼大,既然是我介紹你去的,我就得對你負責到底……」他見沈安然傻呆呆的,忽然補了一句,「對你的牙負責到底。」
其實他沒補這句話時,別人都沒多想什麼,可他這一澄清,沈安然的臉忽然就紅了。
奚朗那吃貨剛才沒用心聽他舅的話,這時候見沈安然臊得滿臉通紅,就奇怪地問薄景深,「怎麼了,咋回事,她怎麼跟被煮了似的?」
薄景深怕死,心有餘悸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他說,他會對沈安然的牙負責。」
「什麼!」奚朗大叫了一聲。
啪地把手裡的雞腿扔到盤子裡,「喬教授,你對沈安然做什麼了?」
喬孤詣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沈安然那張紅透半邊天的臉,忽然被那小子一嗓子給震住了,回頭時,見薄景深正手忙腳亂地安撫奚朗。
喬孤詣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一隻手臂圈住椅背,大長腿在桌子底下悠閒地晃了一下,「我做什麼了讓你這麼激動。」
「你沒做什麼?那幹嗎說你會對沈安然的人負責?」
薄景深真想拿塊板磚拍到奚朗的腦瓜子上,他一揪奚朗的耳朵,咬牙吼了一聲,「你耳朵塞驢毛啦,我說他說的是對沈安然的牙負責!」
奚朗疼得直咧嘴,好不容易把薄景深的爪子薅下來,撓撓頭,狐疑地看著沈安然,嘖了兩聲,還是不相信似的,「不對,就說句對她的牙負責,她臉紅個什麼勁兒。」
沈安然張了張嘴,一揚手警告他,「閉嘴吧你。」
場面有些混亂,喬孤詣的心情卻出奇地好,他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說,「因為在那之前,我口誤,說,我得對她負責到底。」
奚朗瞪了薄景深一眼,「這不就是對她的人負責的意思嗎?」
沈安然手心裡的牙籤忽地扎進肉里,「……」
回到家的沈安然趴在被窩裡,抱著毛絨大熊,翻過來覆過去。
想起晚上那頓飯,她的臉還是像被燒紅的碳滾過了一樣,燙得發疼。
這時候的她,心像片沙灘,而喬孤詣那些話就像海上的風浪,一浪浪地翻過來,再滾回去。
本來她只是聽了他重申他要對她的牙負責後,自然就想到他前面那句「對你負責到底」的話,那一小下的意淫,讓她不由自主紅了臉。
再後來,奚朗打岔兒地來了那麼一出,才讓她真正臊得滿地找縫兒了。
可偏就那屋裡只有她一個人羞得像只無頭蒼蠅,剩下那三個人兒像沒事兒人似的,解釋了一通就煙消雲散了,末了奚朗還一直奇怪地指著她問,「沈安然你怎麼這麼愛臉紅。」
然後聽了這話的某人就得意地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某種心事似的。
真是要命。
沈安然忽地坐起來,兩手打在自己的臉頰上,使勁拍了拍。
是啊,你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呢,人家一個笑,一句話,都能讓你紅得跟猴兒屁股似的。
出息!
身上的薄被單已經被揉弄得不成樣子,沈安然赤腳下地,把被單重新鋪好,開了夜燈,到衛生間洗了把臉。
時鐘指向十二點半,鏡子裡的她雙眼浮腫,面色緋紅。
看來,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她嘆了口氣,回到廚房打開碗櫃,從裡面取了兩個不鏽鋼的勺子扔到冰箱的保鮮層,又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躺到床上去撓牆。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吵醒!
夜鍾顯示,凌晨兩點半。
腦子渾僵僵的,她哀號了一聲,抓過手機,手機屏幕太過刺眼,她睜不開眼,將一隻眼睛睜開一條小縫兒,劃了接通鍵後,翻身平躺,緊緊閉上幹得像扎滿了枯草的雙眼,啞著嗓子喂了一聲。
那邊,傳過來呼呼的風聲,卻沒人說話。
沈安然又餵了兩聲,對方依舊沒有回應。她困頓的意識漸漸清明起來,一骨碌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陌生號碼。
她點了一下錄音鍵,將手機靠近到耳邊,「喂,說話。」
那邊只有風聲夾著雨聲,沈安然坐了會兒,身上的熱氣漸漸退去,她手裡一直握著電話,輕輕起身下床走到窗邊。
遮光簾被拉開,外面的月光柔和地灑進來投到她的身上,在她身後留下纖長的影子。
月朗星稀,天氣晴好,無風也無雨。
「你是誰!」她握著電話的手,又開始顫起來。
好些天了,她以為這樣陌生號碼的騷擾電話不會再打來了,卻不曾想,又給她一個措手不及。
「沈安然,你聽不出來我是誰了嗎!我想你了!」那滄桑中夾著喘息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沈安然的心突突跳了起來,「混蛋,別裝神弄鬼,說!你是誰!」
「哈哈……」那人忽然笑起來,聲音像寒風從野外的電線上刮過,悽慘得嚇人,「我出來了,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嘟嘟……」那邊突然掛了電話,一片忙音。
沈安然拿著電話的手僵硬地杵在耳邊,良久沒有放下來,緩了好久,她轉身,渾身抖得像一片落葉,費了好大力氣才爬上床。
鑽進被窩裡,她把電話關機,抱著腿,無聲地哭了。
她以為,這些年她學了一身功夫,可以保護自己,可她沒想到,這種外在的技能,在遇到內心深處的魔鬼時,立刻就變成了不堪一擊的花架子。
她,到底還是敗給了心魔。
沈安然再沒睡著,六點早起時,頭昏昏沉沉的,一張浮腫的臉上頂著兩個鼓鼓的大金魚眼。
今天系裡停課,連開三天球類運動會,這要是頂這麼一張臉去,徐糯爾一定得說她為了自己班裡多拿些分數,提前一天請系裡領導喝酒吃飯了。
打開冰箱,她取出兩個鋼勺按在自己眼睛上,勺子在保鮮室里放著,溫度只有四攝氏度而已,冰得她一哆嗦,十幾秒後拿下來一看,效果甚微。
這方法是原來徐糯爾在辦公室大談美容經時,她不經意聽到的。
她再把勺子按上去時,門鈴響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昨晚那通電話給嚇得,沈安然現在的神經異常敏感而脆弱,門鈴一響,嚇得她的心又一陣跳。
她光著腳蹭過去,警惕地看了一眼。
貓眼外,喬孤詣穿了一身運動裝站在門外。
一看他,就想起昨晚的事,心裡真是堵得更慌了。
她把扣在眼睛上的勺子取下來,打開門,「有事?」
喬孤詣手裡拎著小籠包和豆漿,一開門,那香味兒就往鼻子裡躥,沈安然吸吸鼻子,喬孤詣把手裡的東西提起來,又把頭朝著隔壁的自己家一偏,「過來吃飯。」
這自然得,好像兩人很熟絡似的。
沈安然沒動。
喬孤詣低頭,看到她手裡拿了兩個勺子,便抱著手臂往後退了兩步,「家裡有客人?」
沈安然順著他的視線落在勺子上,將那捅婁子的兩個玩意兒馬上收到身後去,「哪兒有人了!我在洗碗而已。」
喬孤詣呵了一聲,「勺子上沒水。」
「我擦乾淨了不行啊!」
他只是個醫生而已,怎麼跟個警察似的。
她腹誹著。
不對,怎麼跟個警犬似的。
喬孤詣手上的口袋又晃了一下,沒什麼表情的說,「過來,吃飯。」
他早看到她那兩隻紅腫的雙眼,知道那兩個勺子是用來幹什麼的。
這丫頭,是不是因為自己昨天的話,又徹夜不眠了呢。
沈安然沒說拒絕的話,算做默許,自己先回房又敷了半天眼睛,化了個淡妝遮了下,才換好運動服到了隔壁。
「難得你用中式早餐哈。」沈安然更喜歡小籠包和豆漿,拿起一個咬在嘴裡,調侃道。
「你不是吃雞蛋都吃噁心了麼,換換樣兒。」喬孤詣斜睨她一眼。
她怔住,說話有些沒有底氣,「誰說的……」
「民哥說,最近總看見你拎著雞蛋回家……」
這個民哥。
幹嗎事無巨細地把她的事講給喬孤詣聽,倒是沒聽他把喬孤詣什麼事兒說給她聽呢。
沈安然心裡有點不平衡,「他怎麼那麼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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