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為什麼逃
黃芮前一晚當然沒回寢室。
她找到別的寢,儘管她人緣不好,大部分人不愛收留她,可看在她們那裡的確也沒辦法住人,也就將就著給她擠出一個鋪位來。
黃芮第一時間借了充電器充電,然後給張楊打了電話。
張楊接電話出去時,奚朗問他去哪裡,他說出去散心。
結果這一走,就是一夜未歸。
女寢那邊,黃芮出去打了個電話就失蹤了,餘下幾人慌了,給奚朗打電話報告情況,奚朗和李想這才想到,張楊那時接的電話應該是黃芮的。
沈安然昨晚手機忘記充電,已經關機,奚朗這才把電話打到喬孤詣這裡。
喬孤詣給徐勉打了電話說明情況,之後和沈安然一起趕到沈大。
「有人看到他們一起出去嗎?」沈安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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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把寢室裡面的人都清出去,只剩下奚朗沈安然喬孤詣和他自己。
「那倒是沒有,不過因為前一天張楊就找到黃芮,所以我們猜到,這兩人又是一起失蹤了。」
「張楊找過黃芮,為什麼?」
奚朗鎖著眉頭回憶,把之前的事詳述了一遍,「事情就是這樣,可他們兩回來後,張楊什麼都不說,我讓李想去問黃芮,也沒問出什麼來。」
沈安然咽了下口水,「你們是說,有個頭上帶疤的男人跟黃芮有接觸?」
「是啊。」奚朗點頭,「所以昨晚咱們回家時,我還以為……」
他忽然頓住了,看了喬孤詣一眼,沒再說下去。
這時,徐勉接到喬孤詣的通知,也趕到了學校。
之前的詢問中,因為沒想到張楊和黃芮之間的事對遲苗苗的案子有什麼幫助,所以沒人提起來之前的事。
這次,奚朗和李想詳述了一遍。
「你們該上班的上班,該上課的上課,別再想這件事了。餘下的事,交給我們處理。」徐勉合上記錄本,沖沈安然說道。
沈安然起身送走徐勉,讓喬孤詣早點回去上班。
「你一個人行嗎?」喬孤詣有些不放心。
「我把課找別的同事代一下,我今天得處理遲苗苗的後事,家屬是一定要通知的,我自己跑一趟醫院,看看遲苗苗母親的狀況再定,實在不行,就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家人。」
「應該是有的。」奚朗接道,「不是說她媽媽後續治病的錢就是從親戚那裡借的嗎?沈安然,我今天請假,跟你一起辦這事。」
奚朗一夜沒睡,眼裡全是血絲。
沈安然自然明白遲苗苗的死對於奚朗來講意味著什麼,她實在不忍心拒絕。
「就這樣吧,抓緊時間。」
喬孤詣手上有幾台預定好的手術,實在脫不開身來陪,便叮囑他們注意安全,自己先去了二院。
沈安然和奚朗找到二院。
遲母化療後反應很重,整個人躺在床上,看起來虛弱極了。
沈安然搖搖頭,看這樣子,是沒辦法說了。
她帶奚朗進到病房,以遲苗苗代表學校去外地參賽,班主任過來探望病母為由,簡單聊了兩句。
然後,兩人黑著臉出來了。
聽遲母的意思,遲苗苗根本沒什麼可以借錢給她的親戚。
如果是這樣,遲母后續的治療費,遲苗苗是從哪裡弄到的呢。
這個女孩兒越來越沉默,還經常偷著抺眼淚,究竟是遭遇了些什麼?
沈安然一團亂麻抓不到頭緒。
明明喬孤詣也說看到遲苗苗拿了一書包的錢的啊。
「對了,錢……」
她忽然停住腳步。
奚朗頓住,「什麼錢?」
「我是說,既然遲苗苗沒有什麼可以借給她錢的親戚,那麼她的錢哪兒來的,她的死,會不會跟錢有關係呢?」
一股不詳的預感籠在心頭。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黃芮跟一個額頭上有疤的男人在來往,而黃芮又知道沈安然會暈倒的原因。
那個男人,會不會就是二強?
沈安然的臉刷地白了。
「沈安然,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奚朗過來扶了一下。
恰在此時,沈安然的電話響了。
「警方找到張楊和黃芮了,讓我們過去一趟。」
……
「你那個女學生非要見你。」徐勉把沈安然請進辦公室,「那個叫張楊的一言不發,而黃芮一直大吵大鬧,非要見你不可。」
沈安然心裡不安,握著水杯的手直抖,「可以嗎,我可以見她嗎?」
徐勉點點頭,「進去吧,去安撫一下她的情緒。」
黃芮坐在桌前,見到沈安然進來,先是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繼而那股子求救的眼神一閃即逝,卻換上輕蔑的樣子。
「沈老師,您還是來了。」
沈安然輕輕坐下,「你要見我?」
「對。」黃芮揚了揚頭,「想辦法救我出去。」
沈安然苦笑,「黃芮,你以為我是誰,我能做主嗎,你最好配合警方的問話,說出實情,不然誰也救不了你。」
黃芮盯了沈安然幾秒鐘,「你就不怕,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你的事說出去?」
憤怒夾雜著恐懼的情緒,讓沈安然微微發抖。
黃芮觀察得很仔細。
她搓了搓手,「張梁,是張梁把你的事告訴我的,所以,你不用懷疑我在騙你。」
「張梁?是誰?」沈安然沒聽過這個名字。
「張楊的哥哥啊,怎麼,你還不知道他現在的名字麼?哦,對了,我忘了說,張梁小時候被人販子拐了,後來還救過一個一起被拐的女孩子,那時候張梁的名字叫做……」
黃芮皺起眉,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叫,二強。」
二強……
沈安然身子一晃。
二強,那個跟黃芮在一起的真的是二強。
不僅如此,二強還是張楊的哥哥?
她搖晃著站起來,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出門,她幾近虛脫。
「我想見見我另一個學生,張楊。」
張楊被安排在另一間屋子裡。
見到沈安然,他的每一句就是。
「沈安然,是他們,是我哥和黃芮,逼死了遲苗苗。」
……
七月的內蒙草原,芳草萋萋,鳥語花香。
一年一度的「那達慕」大會正在舉行。
遼闊的草場上,一匹匹駿馬撒歡奔馳。
沈安然窩在帳篷里,慵懶得像只病貓。
好久沒回草原了,氣息還在,民風還在,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卻不在了。
沈母端了碗奶茶過來,「你幾個堂姐堂妹張羅著要比一下騎術,你要不要去?」
沈安然搖搖頭,「好些年沒騎了,早不會了,讓她們去吧,我看著就行。」
她今天突然出現在家門口,把沈父沈母嚇了一跳。
早前喬家那邊就透過話來,說喬孤詣跟沈安然好像在談戀愛了,老兩口心裡寬慰了不少。
可這丫頭瘦得幾乎要脫相,突然回來了,什麼也不說,倒又讓他們慌了神。
「不想去就不去吧,看你現在瘦得,騎馬身上都能飄起來。」
沈母安慰道,試探著問,「安然,怎麼這麼瘦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沈安然嘴裡否認著,腦子裡卻想起來期末考結束時那天的事。
那時,張楊和黃芮交待了所有,之後,王主任找到沈安然。
「沈安然,做為導員,你沒有盡到對學生關心的義務,導致遲苗苗輕生,學校經過研究決定,暫時對你進行停職處理。」
沈安然幾天就瘦了好大一圈。
她抓起那張停職決定看了看,從挎包里掏出一封信來。
「王主作,不用這麼麻煩了。這是我的辭職信,麻煩您幫我遞上去。」
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包括喬孤詣。
悄無聲息的,她就離開了沈市。
她換掉了電話,想將自己徹底跟那個最愛也是最恨的地方隔離。
馬頭琴聲悠揚,外面又傳來陣陣喧鬧聲。
良久,一場賽事結束,帳篷外頭沈安然那幾個堂姐堂妹的尖叫聲也停下來,繼而,興奮地高聲「竊竊私語」。
「那人我怎麼從來沒見過,要不要這麼帥啊。」
「就是就是,我剛看大伯跟他說話,應該是很熟的,一會兒去問問。」
幾人說著走進來,冷淡地看了沈安然幾眼,沖沈母笑著,「大伯母,剛賽場上那人您看到了吧,跟大伯認識的,您認得嗎?」
沈母笑著點了點頭,「認識,是我好朋友家的兒子。」
這話炸了鍋,幾個人轉著沈母問個不停,「怎麼原來沒見過?」
「多大了,結婚了沒有啊。」
沈母還是笑,「別急啊,今天就介紹給你們認識。」
沈安然被吵得頭疼,將長發束起來,想出去散散心。
她的養父是沈家的老大,下面有兩個弟弟。
那些個堂姐堂妹堂兄堂弟的,一直覺得她是個外人,打小兒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看。
好在沈父沈母偏愛她,沒讓她受什麼委屈,可越是這樣,那些人越不放心,總怕沈安然掌了沈家的權。
之前她念大學,繼而留在沈市任教,那幫人心想她是不會回來了,偶爾逢年過節,還互相打電話寒喧兩句。
這回她突然回來,那些人的心又提起來了。
外面的風雖暖,卻很大。
從裡面出來,被太陽刺得她眯起眼。
藍天白雲,看起來比沈市沉靜悠遠許多。
她仰著頭,看那白白的雲,想起喬孤詣身上那件白大褂。
「喬孤詣,你過得好嗎?」
她喃喃自語。
又一陣喧囂聲響起,伴著這聲音,有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響在她耳邊。
「當然過得不好。」
沈安然頓了頓。
以為聽錯了。
她放下遮在額上的手,慢慢轉過頭。
那張她日思夜想的臉近在咫尺。
「喬孤詣?怎麼是你?」
喬孤詣一身賽馬的裝束,「那你希望是誰?」
帳篷里的人忽然涌了出來。
姐妹幾個驚奇地指著喬孤詣問沈安然,「安然,你也認識他啊。」
沈安然這才緩過神來,原來她們剛才討論的人,就是喬孤詣。
喬孤詣沖她們點點頭,攬過沈安然的肩,大方地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沈安然的未婚夫,喬孤詣。」
沈安然臉色緋紅,想掙脫,卻被他製得緊緊的。
……
「為什麼逃跑?」
草原的夜格外靜謐,喬孤詣和沈安然並排躺在草場上,低聲問她。
沈安然盯著閃耀的星星,喃喃,「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小時候,最後促使沈安然從人販子手裡逃出來,是因為一件事。
那個午後,她蜷在那裡睡著,房門被推開,「爸爸」走了進來,抱著一個西瓜放在床頭,把沈安然喚醒。
老男人眼裡沒有作為父親的慈愛,只有無盡的欲望。
沈安然在掙扎的過程中,將西瓜碰到地上,瓜裂了,裡面流出血一樣的汁液。
就在男人要得逞的時候,二強闖了進來,拿石頭砸了男人的腦袋,男人倒下了,頭上的血跟西瓜汁混到一起,永遠刻在了沈安然的心裡。
沈安然隨後奪門而逃,正巧遇到在街上尋找妹妹的喬孤詣。
喬孤詣帶她報警,然後喬家將沈安然接回家裡。
「那個張梁跟你說,是你占了他的名額被沈家收養,你就信了?」喬孤詣撫著沈安然的長髮問。
「是,信了,所以才遷就他。本來當年就是他救了我,後來我又占了他來沈家的名額,而他過得不好,所以我心裡肯定過意不去。」
「他是騙你的。那時候我阻止爸媽收養你後,我媽拗不過我,偷偷哭了好幾次,因為實在太喜歡你,捨不得把你送給別人,我媽就聯繫了沈家。」
這段往事,從未有人提及過。
沈安然愕然,「也就是說,沈家從最開始就是衝著我來的,根本不存在什麼原本看中了二強,卻被我搶了名額的事?」
「當然。」喬孤詣將沈安然的頭緊緊貼在自己的胸膛處,「他不過是騙取你的同情心,繼而想逼迫你和他交往。還有,那個老頭子也是跟他串通好的,故意來嚇你,好讓二強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讓你信任他。」
老頭子……
直到現在,在最愛的人的懷抱里,沈安然還是忍不住發抖。
「在監獄裡十幾年,沒讓他悔過,反而變本加厲。」
喬孤詣嘆了一聲,「遲苗苗的事他也有參與,這次量刑會更重,他怕是活不到出來了。」
提到遲苗苗,沈安然的眼淚再也憋不住了。
「喬孤詣,這是我心裡最過不去的地方。要不是因為我,她也不會出事……」
老頭子出來後,找到了鬱郁不得志的二強。
二強此前因為總是對養父母拳打腳踢索要錢財,與弟弟張楊的關係十分緊張。
一次偶然的機會,二強看到張楊與沈安然的合照,認出了沈安然。
於是在老頭子出來後,兩人決定找沈安然下手,以往事作為要挾,弄到一筆錢。
結果在製造偶遇機會的時候,二強遇到了黃芮。
那時二強在一家網貸公司做小職員,黃芮又急需錢來打扮自己,於是在二強那裡借了裸貸。
黃芮遲遲還不上錢,二強以裸照相逼,黃芮靈機一動,知道遲苗苗急用錢,便將遲苗苗介紹給了二強。
同時黃芮處處擠兌遲苗苗,讓遲苗苗不得不放棄同學的捐助,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同樣借了裸貸。
這段時間,二強手頭緊,逼遲苗苗逼得厲害。
那天白天簡寧因為遲苗苗跟黃芮發生了衝突,黃芮憋了一子氣,又洞悉奚朗的確對遲苗苗有意思。
於是在簡寧離開宿舍後,黃芮譏諷了遲苗苗一頓,並且拿裸貸的事情羞辱她,話里話外要將遲苗苗的事說出去。
遲苗苗一時想不開,直接跳了樓。
而張楊之前幾次受傷,甚至是摘除了脾,都是因為發現哥哥二強來沈大轉悠,找女同學下手因而兩人發生衝突導致的。
所以,沈安然一直覺得,是自己間接害死了遲苗苗。
「安然,你不能把這件事的罪責攬到自己的身上。回去吧,系裡解除了你的停職處分,奚朗他們都等著你回去呢。」
沈安然搖搖頭。
這個決心,她早就下了。
她不會回到沈市去了。
她沒辦法面對班級里那些純真的臉,也沒辦法面對四處而起的,關於她身世的流言。
說到底,她還是膽怯的。
「有機會,我會回去看望奚朗他們,但沈市,我永遠不想回去了。」
喬孤詣拍了拍她。
「好。」
沈安然的心窩子被剜了似的疼。
她和他,又將經歷長久的分別。
他屬於沈市,而她永遠回不去,回不去那個地方,也回不去他的身邊,他的心裡了。
……
沈安然起床時,天色已經大亮。
沈母看著睡眼惺忪的她,指了指餐桌,「快吃吧。」
碗裡的荷包蛋光滑圓潤,沈安然張大了嘴,「媽,這……」
「孤詣做的,說你最愛吃這一口。」沈母笑得高深莫測。
沈安然的臉一下子紅了。
「媽,我爸呢。」客廳里空蕩蕩的,沒見父親和喬孤詣的身影。
「說是帶孤詣去見幾個朋友,認識一下。」
沈安然咬了半顆蛋黃,差點噎到,「帶他見什麼朋友,他又不在這裡發展,人家馬上要回去的。」
沈母笑笑,「大男人不能總是窩在家裡陪你吧,出去轉轉,就當散心了。」
沈安然心裡酸溜溜的。
要說自己這老爸也太沒眼力見了。
本來喬孤詣就呆不了幾天,這老頭還硬拉著往外跑。
腹誹著,她慢吞吞吃了兩個荷包蛋,喝了一小碗粥。
剛放下碗筷不久,沈父就打來電話,要沈安然帶著沈母到人民醫院急診去。
沈安然嚇得魂都快沒了。
不會這麼巧吧,一遇到喬孤詣,自己身邊人就要進醫院?
還像在沈市遇到喬孤詣那天一樣,她慌慌張張跑到醫院。
急診室那裡人進人出,沈安然把沈母安頓在門外,自己沖了進去。
「醫生,有沒有剛送進來的病人,男性,五十多歲……」
埋頭寫病例的男醫生緩緩抬起頭,「沈安然,你就這麼急,都等不及我回家,一定要來我工作的地方湊湊熱鬧嗎?」
男人熟悉的眉眼映進她眼底,嘴角帶著玩味的笑。
她張口結舌後退兩步,看到他診服的胸前掛著的金色胸牌。
喬孤詣,教授。
「你,你怎麼在這裡,你,你怎麼又穿成這樣?」
時光仿佛退回到幾個月前。
唯一不同的,那裡是沈市,這裡是內蒙。
「沒辦法,我爸媽不待見我,說如果沒辦法把你找回去,我也不用回沈市了,後來我跟你爸媽商量了一下,既然你們家早就解決了溫飽,我就留在內蒙,做個倒插門的女婿好了。」
沈安然緊緊捂住自己的雙唇。
曾經,她認為世界無數次地拋棄了自己。
原來,那些拋棄只是為了逼迫她找到最好的歸宿。
她愛這個世界,愛她所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
更愛的是,任何有喬孤詣在的地方。
無論都市鄉村,草原沼澤。
只要有他,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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