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廢后吳氏
如果可以，誰不想無憂無慮地活著？
在大明紫禁城內，人跟叢林裡的動物沒什麼區別，生下來那一刻，就得儘快地成熟起來，無論你是老虎或者兔子，必須學會捕殺獵物，或者躲避被殺。這裡是一個比叢林還要殘酷的地方。
三年前，十六歲的吳氏成為成化皇帝朱見深的皇后，豆蔻年華，貌美如花，她踏著紅毯，在山呼海嘯的叩拜聲中走向人生巔峰，那一刻，她感覺就像在夢中，飄在雲朵上….
然而，很快她就從雲朵上重重地摔落到地獄，痛徹骨髓。
三年過去了，她仍然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個改變命運的下午，暢快還是悔恨？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那年，長時間的積怨再也無法壓制，她以皇后之尊，打了一個叫萬貞兒的宮女。那一刻她覺得如此酣暢，但隨即，廢后的風波掃蕩了宮廷內外，而那個萬貞兒，繼而成了萬貴妃。
那時，她做皇后不滿一個月，還是太年輕、太率真，輕而易舉地落入了別人的圈套。她怎麼會想到這個姓萬的宮女在皇帝的心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更想不到，皇帝身邊美女如雲，偏偏迷戀一個三十多歲的宮女，以至於廢掉皇后給她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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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后詔書的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在吳氏的心裡：
「先帝為朕簡求賢淑……冊立禮成之後，朕見舉動輕佻，禮度率略，德不稱位，始知非預立者。用是不得已，請命太后，廢吳氏於別宮。」
如果說自己舉動輕佻、禮度率略、德不稱位…那麼萬氏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皇帝已經二十三歲，卻沒有一個子嗣。對比歷代皇帝，這顯然是不正常的。然而，這並不是皇帝自身不能生育，而是但凡宮中哪個妃子懷孕，萬貴妃就會用盡手段把孩子打掉。
「我不能生，你們也休想」這就是萬貴妃。在宮裡，這也是一個人盡皆知的「秘密」。
自私、殘忍、歹毒、愚蠢，都無所謂了，恩寵和權力在手，萬氏聽到的只有逢迎。
每每想起這些，吳氏心中之痛難以忍受。
傍晚時分，伴隨著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的落了下來。
吳氏站在冷宮的屋檐下，看著雨水正一點一點地漲了起來。
她所在的西宮，處在皇宮西北角，再往北就是護城河，地勢很窪，雨稍大一點就會內澇，澆得地底下的老鼠紛紛跑出來往屋裡頭竄。這裡是做冷宮的絕妙之地。
宮裡的小太監正慌不迭的將老鼠往門外趕。
「算了吧」，吳氏吩咐。
太監愣了，他不明所以地望向廢皇后。
「你看。」吳氏指了指一隻正在台階上狂奔的老鼠，嘴裡叼著一隻未長毛的幼鼠在奔命。
「哦，知道了。」
太監恭敬地回答著，停下了手，任由那隻老鼠往屋內竄去。
他跟廢后時間很久了，明白她是個心軟的人。
吳氏瞧了半天，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心裡沒著沒落的像散了魂兒，有氣無力地吩咐小太監去鎖了大門。
小太監拿下門栓，大門似閉未閉之時，突然從門縫中伸進來一隻手擋住了。
小太監嚇的一哆嗦，打開門一抬頭，只見有個穿著蓑衣，帶著斗笠，低著頭的人站在門外。
「吳娘娘在嗎？」那人問。
小太監彎腰瞧了瞧來人的臉，認出來這是御前太監張敏，比自己高了好幾個等級，不顧地上的積水，連忙跪下回：「張公公，吳娘娘在呢，我去稟報。」
「不用了，你在門外候著吧。」張敏壓低聲音說著，趟著雨水向屋內走去。
冷宮除了一兩個宮女太監，已經很久沒來過外人了，吳氏遠遠的看到有人過來，不知道接下來是福是禍，心跳得砰砰直響。她稍稍整理了頭髮衣裳，轉身回到昏暗的屋內，端坐在堂椅上。
那人進屋直接跪下磕頭道：「御前太監張敏死罪。」說完，也不起身，一直拜伏在地。
吳氏見他這樣莫名所以，腦子閃過無數種可能，突然意識到了點什麼，心裡猛的墜了一下，努力保持著淡定，顫聲問：「張公公，是皇上要殺我嗎？」
張敏不答話，也不起身。
吳氏冷笑道：「是了，皇上怎麼會想起我，是萬氏要殺我。」
等了片刻，見張敏依舊不答，只是跪在那裡，任由濕噠噠的雨水從身上、頭上流下。
看那太監只身前來，既沒帶隨從，身上也沒帶著器物，她猜度著，張敏不是來殺她的，稍稍放鬆了心，卻疑問未解，又問：「到底什麼事？你起來說話。」
張敏卻嗚嗚地哭了起來，連連磕頭只是說著「奴婢死罪」四個字。
吳氏嘆了口氣，說：「即便你犯了死罪，求我又有何用？我只是個被廢的皇后。」
此時，張敏才說道：「這件事，宮裡頭只有吳娘娘能救命了。」
吳氏愈加疑惑，關切地問：「張公公，到底何事啊？你好歹說給我聽聽。」
張敏哭道：「娘娘，此事事關皇上、事關祖宗、事關社稷，我不說則已，說了奴婢這條賤命送了則罷，恐怕也連累到娘娘您，但是我若不說，奴婢如何對的起皇上，如何對的起祖宗。奴婢知道，娘娘出身忠門，心懷社稷，是個大慈大悲的人，所以此事只能找娘娘您，茲事體大，只需讓門外小太監稟報萬貴妃，奴婢立下就回去服毒了結自己這條賤命，絕不至牽扯到您。」
吳氏聽到萬貴妃這三個字，心裡一顫。
張敏的言辭明擺著是對萬氏不利的，否則，何必說稟報萬貴妃呢？他言語懇切，又以死表明心跡，看來不是小事，心下自忖：如果就此讓他走，那自己肯定是無憂的，不過，他所說若真的牽扯到祖宗社稷，我只求明哲保身此生良心何安，好歹聽聽什麼事，再做打算，苦笑道：
「我現下的光景，還怕什麼連累，你說吧。」說著，起身假託張敏的手腕，讓他起來。
張敏站起身，用濕噠噠的袖口把臉抹了幾抹，好讓人看不出哭過的痕跡。說：「娘娘可知道，這麼多年以來，為何皇上妃嬪甚多，卻始終沒有個皇子、公主？」
吳氏當然清楚這是萬氏作祟，她與萬貞兒的矛盾已深，沒什麼好避諱，幽幽地說：「凡是宮裡妃嬪有了身孕被萬氏知道便會小產，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吧？皇宮就這麼大，還沒聽說哪個能逃脫她的手掌。」
昏暗的燈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張敏機警地瞧了瞧四下，低聲道：「不是的，總有人逃脫。」
忽然轟的一聲雷響，吳氏身子跟著一顫，驚問：「是誰？」
張敏也不再隱瞞，答：「後宮內藏庫的女官，紀氏。」
「生了沒？什麼時候？男孩，女孩？」吳氏一把抓住張敏的手腕，問。
她並不知道紀氏是誰，也並不關心這些，但若是有人誕下皇子，那這個皇子將是皇帝唯一的兒子，確實是關係江山社稷的大事，吳氏即便身在冷宮，也難免極為關注。
「半個時辰前，是個皇子。」
吳氏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哈哈笑了兩聲，道：「果然是個皇子，皇上萬幸，祖宗萬幸。」心想：「萬氏，你千防萬防又能如何？」
臉色由平靜轉為歡喜，但想起這孩子恐怕也難逃萬氏毒手，又慢慢轉為憂慮。
道：「這是個天大的事兒，你把前前後後說給我聽，絲毫不能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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