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子


  吳氏雖然早已不是皇后,但面臨突如其來的大事,皇后殘存的威儀仍然顯露了出來,語氣已不似剛才那般溫和。

  張敏一五一十地說:「成化五年,也就是去年九月十四,皇上說去瞧瞧銀庫,紀氏是內藏庫的女官,管著庫房鑰匙,當然是要迎駕的。那天皇上不知為何一時興起,就臨幸了她。當時,奴婢也在內藏庫,所以是知道得,起居註上也可查。」

  吳氏點了點頭,不用問也知道紀氏後來是懷孕了,說:「此事萬氏不知道嗎?」

  張敏說:「頭幾個月,奴婢們都不提,皇上也未提,萬貴妃不知道,但日子久了,紀氏的肚子總是藏不住地。三個月前,萬貴妃叫奴婢去問當日的情形,奴婢只敢撿著不打緊的說,後來,萬貴妃給了奴婢一包藥,叫奴婢去瞧瞧到底紀氏是不是真的懷孕,若是真懷孕了,就讓奴婢把這藥給紀氏服下。」

  吳氏雖然知道張敏並沒給紀氏服藥,但聽了仍然不由地緊張,問:「你是去了的吧?」

  張敏答:「奴婢不敢不去,但奴婢見到紀氏,心下一下軟了。而紀氏見到奴婢,也不慌忙,只平靜地說,該來的總會來的,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說完,眼淚嘩啦嘩啦的從眼眶裡流了下來。」

  吳氏點點頭,說:「紀氏如此鎮定,倒不尋常。」

  張敏接著說:「紀氏身邊平日裡交好的長隨宦官,齊齊跪下磕頭,求我饒命。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奴婢本就做不出來,娘娘您想,那個小宦官,無級無品,尚且知道忠義願以死保守秘密,奴婢雖然卑賤豈能連他都不如嗎?奴婢甚為所動,於是立下生死之約,絕不透漏此事。當天,奴婢回萬貴妃,只是說紀氏得了怪病,並沒懷孕」

  雖然張敏所說得很簡單,但吳氏能夠想像,在皇宮那個陰暗的角落,幾個如螻蟻一般輕賤地小人物秘密盟誓,保護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和他的母親,頓時對張敏肅然起敬,心下愴然,張了幾下嘴,卻只顫抖著說道:「難為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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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頓一下,長嘆一聲,幽幽地問:「我又能做什麼呢?」

  張敏眼淚又流了下來,說:「內藏庫那個地方沒遮沒攔,來來回回的人也多,一個嬰兒能藏到幾時?奴婢左思右想,只有娘娘您寬仁慈愛,能付所託。」

  吳氏明白,張敏所說是真誠的:「你們為何不去求皇太后,皇上呢?」吳氏問。

  「娘娘,悼恭太子之事您不會不知吧,他的母親是柏賢妃,又被立為太子,上上下下無不異常重視,然而又能如何?還不是遭了毒手?我們想前想後,這件事萬萬不能泄露半點,只能求您啊!」說完,又跪下磕頭,伏地痛哭起來。

  吳氏知道悼恭太子的事,還不到一歲的時候,無故突然溺亡,兇手一直未能找到,只處置了幾個當值的太監宮女便不了了之了。

  以柏賢妃之尊貴,尚且不能保全自己的兒子,何況紀氏這樣一個小小內宮女官?此事告訴了皇太后或皇上,這嬰兒或許不會立時便死,但也必然是難逃毒手的,他們來找自己也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了。

  吳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個人在昏暗的屋子裡踱來踱去。她內心裡同樣希望這個嬰兒能活下去,不僅因為她恨萬氏,不希望萬氏得逞,還因為她善良的本性。但是,她自己從沒撫養過嬰兒,養不養的活他且不論,單單不被人發現也都是極難的。

  張敏見她又不說話,以為她這是不允。心裡焦急,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懇求道:「娘娘,這諾大皇宮,您要不救這個孩子,誰還肯幫我們,誰又能幫我們。我們真的是沒了轍了,求您發發善心吧。」邊說邊「咚咚咚」地磕起了響頭。

  吳氏此刻顧慮的是怎麼讓孩子存活下去,被他突然一跪搞的有點哭笑不得,說:「你且起身,此事並不是我答應了這孩子就能保住性命。我若不能保全他,反而把他害了。」

  張敏聽她這樣說,有些著急了,說道:「那總比在內藏府庫要好啊。您這裡少有人來,不像那邊,人來人往,況且您是做過皇后的…」

  本來,他想想說瘦死駱駝比馬大,吳氏雖然已不是皇后,但皇后這個位子並不是偶然能做的上的,廢后背後勢力別人或許不知,張敏卻清楚,否則一個得罪萬貴妃的廢后,如何能活到今天。

  情急之下,說到了她曾經的榮耀和冷宮的淒涼,顯得不很妥當,意識到這話有失,張敏硬生生的把後半句給咽了下去。

  吳氏倒是不以為意,道:「宮裡的事情我想你很清楚,西宮雖然人跡罕至,但一個大活人也是包不住的,那日你欺瞞萬氏,說紀宮女得了怪病,萬氏也未必就毫不懷疑。哪天她若又想起此事,誰能保證不露馬腳?萬氏在後宮一手遮天,宮裡頭遍布她的爪牙,即便我能把這嬰兒藏一月兩月,但總不能藏他一輩子。這些事情需得考量清楚」

  張敏聽吳氏並不是不想收留這個孩子,心情立馬好了起來:「娘娘說的是,所以咱們才著急,這些日子,紀宮女一直稱病藏著沒見過任何外人,萬貴妃從沒再問過。現在孩子生下來,咱們趁著天黑,把孩子抱到您這兒,日後,西宮這邊我來照應,咱們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您有什麼顧慮儘管說,我是個直腸子,想事情不周全,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吳氏心裡暗自思量:冷宮人跡罕至,經常半月也見不到一個外人,宮裡幾個當值的小太監也還算可靠,尋常來說,藏一個孩子在冷宮十天半月,倒也不是太大的難事。但是,這個孩子非同小可,這是皇帝的兒子,是萬貴妃要置於死地的人。若萬氏有一絲察覺,那誰也無法估量到底會引來多大的風波。

  況且,這孩子不能一直無名無分地活著,這是皇帝的兒子。現今,皇帝沒有子嗣,那他就是未來的儲君,西宮閉塞,而且都是婦人、太監,如何把這個孩子教育好同樣是個難題。

  想到這裡她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太難,得等。」

  張敏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見吳氏也沒個肯定的回話,道:「娘娘,您就答應了吧,日後的事咱們慢慢商量。」

  吳氏明白,張敏確實著急,內藏府庫這個地方,人來人往太多,宮裡日常開支哪天不得提取銀子?多等一天危險就多一天,但是把孩子抱到西宮來,又能好到哪裡去?抱著個嬰兒在路上更容易暴露不說,保不齊萬氏還盯著西宮,要是這麼說,西宮比內藏府庫更危險。

  其實,她若不想收留這孩子,早就將張敏趕出去了,奈何張敏性子有些愚鈍,一定要讓她給個準話兒。

  然而,僅僅憑張敏幾句話就答應那也太草率,她心裡頭盤算著眼下有幾件事需要做的,頭一件就是要見一見這個剛出生的皇子。若這孩子身體健壯那是最好不過,否則想再多也無用;

  說道:「我想見見這個孩子。」

  張敏愣住了,在決定向廢后吳氏求助前,反反覆覆思量了很多,他知道吳氏被廢的始末,不會向萬貴妃告密,也知道她是個仁慈的人,這在宮裡是有口皆碑的,不少人為她而惋惜。因此,張敏才出主意冒險來求她。

  但他竟然沒想到吳氏會要去看孩子,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會鬧出動靜,畢竟西宮和內藏銀庫的路程不算近,或者萬一廢后見了孩子又不同意收留他,豈不是多了一份風險?

  吳氏見張敏有些遲疑,安撫他說:「你放心,我穿太監的衣服過去,這天色這麼黑,不會惹人懷疑。」

  事已至此,張敏只能答應,一切全憑這個孩子的造化吧。

  此時雨浠瀝瀝地小了很多,但是雷聲依舊不斷,天色漆黑一片,只是偶爾一個閃電下來,把黑乎乎的樹影映到朱紅色的牆上的跟鬼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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