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庭風波(一)
內藏庫,朱祐樘剛剛吃完奶。這個名字,是後來他的父親憲宗皇帝朱見深正式賜給他的。但此刻,他的存在還是個秘密。
當小太監提醒他的母親紀氏應該給孩子起個名字的時候,紀氏瞧著襁褓里那張稚嫩的小臉,腦子裡不停的思索著。
這是她唯一一個在世的親人,她的家人都在死在了大藤峽的那場戰亂。
她懷念以前平靜的生活,懷念大藤峽那優美的故鄉,懷念逝去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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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的道:「你就叫藤兒吧,像媽媽家鄉的那些堅韌的藤一樣,延綿不絕的生長下去。
「藤兒?」小太監欲言又止的說:「不好。」
紀氏一臉疑惑的瞧著小太監,問:「為什麼不好?」
小太監說:「別處的藤就算了,大藤峽的藤現在都被韓雍御史斬斷了,現在都叫斷藤峽了,豈能再做名字嘛。」
紀氏悵然,心裡憂傷又起。
小太監知道自己多嘴,勾起了紀氏的傷心事,連忙轉移話題說:「我們老家都說,男孩子要起個賤命好養活,叫啥阿貓阿狗的都有呢,我娘生我的時候有隻兔子竄到家裡,我爹就叫我兔兒了。」
紀氏被他逗得一樂,便沒再想那些傷心之事,微笑著跟懷裡的寶貝說:「既然藤兒這個名字不好,那你就叫堂兒吧,堂堂正正,亮亮堂堂,這個名字你喜歡嗎?
幼小的朱祐樘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瞧著一團慈愛的紀氏,恰當其時地咿咿呀呀叫了兩聲。像聽懂了一樣,回應著母親。
小宦官看著他如此可愛,興奮地對紀氏說:「吳姐姐,他聽懂了呀,叫你娘呢。」
紀氏驚恐、壓抑的心裡仿佛被這幾聲咿咿呀呀給融化,綻放出花兒一樣來了,含笑點點頭,「堂兒」這個名字算是叫下了。
「我多想聽你叫一聲娘….」語氣中,滿是無奈。
小宦官說:「紀姐姐,這是皇上的兒子,沒準哪天,皇上把堂兒認下,您就是宮裡的主子了。」
紀氏搖搖頭,沒說什麼。她從沒有過這樣的奢望,現在,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兒子能夠平安長大。
她曾經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可是世事無常,昨夜尚且掌燈賞月,想像著未來夫君的模樣,明天就被押上囚車,如同豬狗一般送到宮中做了宮女。
紀家被大藤峽之亂牽扯,她的父兄均死,除了這個嬰兒,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並沒有多少活下去的意義。
小太監只盯著襁褓中的小皇子,心裡說不出的喜歡,並沒留意紀氏舉動,繼續說道:「您瞅瞅,小皇子方額廣頤,龍睛鳳頸,這可是福相啊。」
這是戲文里形容皇帝的詞,此刻小太監拿來形容這孩子,自然蘊藏著別樣的意味,紀氏自然是明白的,但她作為一個母親,卻並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一入宮門深似海,即便你是皇帝,面臨著的也是一樣得爾虞我詐,無窮算計。
「我只盼著我的兒子做個好人,做個普普通通的好人….」
說著,把幼小的孩子抱在懷裡,使勁嗅著他身上令自己無比安心的奶香味兒。
出生已經七天,朱祐樘皮膚已經不似剛出生時那樣紅彤彤的,漸漸白皙起來,紀氏奶水充足,餵養得小傢伙白白胖胖,很是惹人憐愛。
紀氏對兒子的喜愛溢於言表,時不時地盯著他微笑,哄得他蹬著小腿兒咿咿呀呀的笑。只是母子身處在宮廷險境,被萬貴妃知道了他的存在那便會引來不虞之禍,甚至導致朝局震動,讓自己時時覺得不安。
自從汪直等人搜查過內藏庫之後,忽然變得風平浪靜,已經連續多日沒有外人前來,哪怕日常支取錢銀的太監也不曾來過,不知道是上天保佑還是另有更大陰謀,反倒顯得不正常了。好在朱祐樘似乎懂事一般,從不吵鬧
日漸黃昏,悶熱的天氣讓知了都拉起了長音。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紀氏抬起頭,見小太監側身從門外進來,又輕手輕腳地把大門關上。
「姐姐,出事情了。」
每天這個時候,各宮太監都要去內官監交接帳目,人一多,宮裡宮外的各種消息就在那裡傳揚開來,小太監這樣一說,紀氏知道又有事發生了。問:「發生什麼事了?「
「姐姐,聽說朝廷招撫遼東建州的那個董山,要派汪直總管去監軍。「小太監悄聲說:「這下好了,這『閻羅汪』不在京,咱們可以喘口氣了。」
朝廷雖然是招撫,但是沒有武備的情況下,招撫是招撫不了的,因此,即便朝廷想和,那也是以武促和,現下的情況,汪直作為御馬監掌印太監去督軍,倒是合情合理。對於紀氏等人來說,萬貴妃所有的惡事,八成都由汪直去操辦,他不在,危險自然小了很多。紀氏不清楚是上天護佑這嬰兒還是有人暗中相助,總歸心情大好。
「這汪總管剛剛回來幾天,怎麼又要出去?」紀氏問。
「姐姐,這你有所不知了,咱們這幾天光顧著小皇子,豈不知外頭出了大事情。前幾日,張敏公公有個奏章失而復得您還記得吧?「
紀氏點點頭,那天張敏奏章丟了,嚇得魂不守舍,幸好又及時找到。
「這奏摺是彈劾萬貴妃和汪總管禍亂內宮,戕害皇子的。「小太監接著說。
紀氏聽到這裡,意識到這必然引起一場風波了,問:「是誰這麼大膽?這豈不是活夠了嗎?「
小太監說:「是個叫劉大夏的監生,這人膽子真大,朝廷那麼多大員,誰不知道宮裡頭這些事兒,各個跟廟裡的泥胎菩薩一樣,又有幾個敢說句實話?倒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小子敢仗義執言,真真兒的讓人覺得痛快。」
紀氏說道:「只怕這監生性命不保啊,恐怕還連累了張公公,他這些日子沒見,怕不是出了什麼事情了吧?」
小太監說道:「這事兒可玄著呢。聽說那道奏摺本來是要遞給皇上的,但半道上被老祖宗懷恩給壓下來了,給了張公公,後來的事兒咱們都知道,那日奏摺丟失了半刻又找回來了;但是那奏摺里的內容卻傳了開了,到底是誰傳了出去,也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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