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庭風波（二）
朝廷之上驟起波瀾，紀氏擔心張敏受到牽連，問：「張公公怎麼樣了？「
小太監擺擺手說：「這您放心，張公公倒是沒什麼事兒。聽說皇上知道劉大夏上書的事情後，就把張公公叫到乾清宮問詢去了。只是不知道張公公怎麼對答的，反正是沒聽說皇上責罰他。昨天我遠遠瞧見他來著。」
紀氏已經猜到皇上會找張敏問詢。雖然掌管奏摺的是掌印太監懷恩，但張敏是具體辦事兒的，這種事皇上還沒必要直接去問懷恩。聽張敏並沒事，心裡稍稍寬慰，料想他在皇上身邊多年，自然能有一套說辭應付自如。
但又覺得這小太監畢竟年紀輕，宮裡頭的事兒親眼所見都未必是真的，何況道聽途說，心裡還是隱隱約約覺得不踏實，又問：「萬貴妃沒找張公公嗎？」
紀氏這麼一問，那小太監抬頭想了想，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猜是找了吧，您想，奏摺這事兒一直是張公公保管，突然鬧到外庭去了，萬娘娘能不問問？即便他不問張公公，那也得問皇上，問懷恩。」
小太監忽然想起了什麼，繼續說：「我想起來了，聽人說，這件事是這樣的，前幾天早上，昭德宮小太監一出門就撿到了那張奏摺，他不知道怎麼處置，就遞給了萬貴妃，萬貴妃見了之後發了震天怒，宮裡的瓶瓶罐罐砸了個遍，指著宮門外大罵，說欺她無子。後來一問之下，發現這奏摺在外庭已傳播開來，劉大夏儼然成了交口稱讚的人物。於是叫來了汪總管，直接把劉大夏給抓了。似乎並沒找張公公，找沒找皇上就不知道了。」
紀氏見小太監說到撲朔迷離，將信將疑地問：「萬貴妃這樣豈不是把事情鬧大了嗎？再說，御馬監怎麼會去宮外抓人呢？這應該是東廠、錦衣衛的事情吧？」
小太監笑道：「萬娘娘豈是那受氣的人，還怕事情鬧大不成嗎？至於抓人是誰的職責我就不明白了，反正汪總管帶了一票人，直接跑到國子監把人帶走了。您想想，這樣抓人，朝廷那些讀書人能幹嗎？汪總管捅了書生窩，學子們各個以羞辱斯文為由，喊起撞天屈！那群御史們也湊起熱鬧，參奏汪直越職濫權。」
紀氏點點頭說：「汪總管見過大風大浪的，自然是不怕他們。」
「這事兒汪總管仗著萬貴妃撐腰，哪裡瞧的上這群螞蟻一般的御史？頭一天就抓了十幾個，有個御史當場撞死在御馬監門口的石獅子上。」
紀氏慽然，心想這群讀書人真是有骨氣，又覺得汪直太過跋扈可恨，說：「鬧成了這樣汪總管總該收斂些了。」語氣頗為憤慨。
「收斂不收斂咱們是不知道，反正人是抓了，鬧不鬧那是別人的事兒了，咱們汪總管做事不都歷來如此嗎？」
紀氏道：「可憐那些書生了。」
小太監說：「豈止書生，朝廷上的那些大官都是讀書人，他們怎麼可能不聞不問。況且汪總管做事跋扈，他們正好找到這個由頭說事兒。到第二天，先是國子監、都察院不幹了。都察院右都御史林聰更不含糊，搬出祖制說，察糾內外百司之官邪本來就是御史之職責，若內廷隨意拿捕御史，以後誰還敢上奏？要求釋放御史們和劉大夏，懲處汪直。國子監的那些書生們鬧到了禮部尚書姚夔那裡，畢竟禮部管著國子監呢。姚夔老成持重，等都察院上奏摺，也跟著到皇上那裡附和」
小太監描述地活靈活現，紀氏能夠想想朝堂上那劍拔弩張的場景，道：「事情鬧成這樣，皇上也只能壓著不管了。」
小太監豎起大拇指，誇讚紀氏道：「您說的真對，釋放那些御史好說，要說釋放劉大夏、懲處汪直，萬貴妃豈能答應？但是不放，這些大臣鬧起來，如何收局呢？面對這群官員，皇上長嘆一口氣，說先放了那些御史，至於劉大夏查清楚再說，就讓他們先回去歇了。」
紀氏說：「誰不知道御馬監的厲害，那劉大夏可能活不到調查清楚那一天了。」
小太監說：「娘娘說的對極了，第三天，外頭不知道是誰放出的風，說劉大夏已經死了。那群學子見皇上和稀泥，正滿肚子的火氣，聽到這個消息又鬧了起來，跑到禮部和都察院大堂喊冤，姚夔、林聰兩位大人倒是給學子們撐腰，從一大早就在午門等著覲見皇上。咱們萬歲爺乾脆罷了早朝，任由這些官員在外頭等著，這些官員也真是有股子倔勁兒，從早上等到晌午，盯著車輪大的日頭干曬著，水都不喝一口跪在午門。」
姚夔、林聰等人在當朝是人盡皆知的剛直老臣，去年，姚夔還曾勸諫皇上「均愛後宮嬪妃，以添子嗣」，惹的萬貴妃老大不樂意。至於林聰，早年曾彈劾過位高權重殺害于謙的權臣石亨，對與羽翼未豐的汪直而言，他更是不怕。因此他們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和表現，紀氏絲毫不覺得意外。聽到這裡，紀氏似乎隱隱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
一是那份奏摺到底是誰泄露出去的呢？這份奏摺起初只有懷恩和張敏知道，後來張敏急著到內藏府庫報信，奏摺失而復得，八成是有人撿到奏摺又傳揚出去了，但是那人為何不直接將奏摺拿走，卻又送了回來，怎麼會又到了萬貴妃手裡了呢？顯然這個拿奏摺的人是知道這個奏摺傳到萬貴妃那裡會有什麼結果的。
二是劉大夏等人已經被殺這個消息又是誰傳揚出去，這顯然是火上澆油的做法，巴不得把事情鬧大。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呢？真是疑霧重重。
「這件事把禮部和督察院都牽扯起來，掀起來的浪頭可不小呢。」紀氏點點頭說。
「豈止禮部、督察院，這大頭都還沒上場呢。」小太監接著說，「奴婢猜，萬歲爺本想讓這件事拖著拖著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後宮也不安生，萬貴妃鬧著要查處這些帶頭鬧事的官員，明白放出話來說，人是她讓汪直抓的，要查辦汪直，就先把她殺了再說。而且還和萬歲爺說，既然御馬監沒有拿人的權限，就儘快把西廠給辦起來，由御馬監提督。這就讓皇上極其為難了」
正說著，突然有人咚咚咚的敲了幾下門，兩長兩短，兩人對視一眼。
「是張公公來了。」小太監輕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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