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殺人立威
朱佑樘提前安排李東陽等人去保定打前站,因此一路上並不著急。
他和項忠迤邐而行,走到保定時剛過正午。
保定府是北方重鎮,原本應該是車水馬龍、一片祥和的繁榮景象,但是今天他們看到的卻是民生凋敝,滿目瘡痍。
朱佑樘總是有意找機會與街上百姓閒聊,有一搭無一搭地問起為何保定府變成這般模樣。
百姓們見他是個孩子,都以為是旁邊的項忠讓他問的。總有有個別敢說話的根他們抱怨幾句。問的人多了,朱佑樘也基本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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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之所以這幅景象,可謂是天災人禍。
今年雨水極多,糧食幾乎絕產,然而禍不單行的是,蒙古韃子入寇古北口,南方漕運不暢,朝廷只能從北方調撥糧餉,又加征了一成「邊餉」。
這交稅的規定也很是奇怪,雖然說銅錢、寶鈔均可,但實際上若用寶鈔繳稅時要按照當天銅錢對寶鈔的兌換價格再加一成換算成銅錢,多出來的一成說什麼作為「耗損」,誰都不知道這所謂「耗損」到底耗在何處,損在何處。
這寶鈔是太祖朝定下來的紙鈔,原本就是可以當錢用,只是這些年,印製沒有規劃,逐漸不值錢了。
銅錢對寶鈔從太祖朝的一換一變成以一換五,最近到了以一換五十了。
百姓還不如直接用銅錢交稅划算。
比如百姓應該繳稅十貫,要繳寶鈔就要五十五貫,還不如從黑市上按一比五十的比例把寶鈔換成銅錢,那樣只需用五十貫寶鈔就夠了。
如此一來,到處銅錢不夠用,這比例一再升高,物價也跟著飛漲起來。
然而,天災之下很多百姓本就已經無糧無錢交稅,眼見手裡頭的寶鈔又一個勁的貶值,加上無奈朝廷催稅,因此賣兒鬻女之事時有發生。
而那些大小官員們呢,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那些做官的「鴨子」們早就開始囤積白銀、銅錢,然後巧取豪奪,以低價收購田產、女孩。
無數百姓硬生生的從「良民」逼成了「流民」。
如此一來,流民越來越多。
前一陣子,汪直縱容官兵在順天府搶東西充糧餉的流言四起,流民們再也忍耐不住,開始聚集鬧事,搶富戶,殺貪官,城裡人人自危,因此看起來就凋敝了。
這問了一路,項忠心中一肚子的惱火,只是礙於朱佑樘在旁邊不好發作。他瞧了一眼朱佑樘,見他也是雙眉緊鎖,滿臉淒容。
等到了藩台衙門,戶部尚書楊鼎,李東陽、邱濬、直隸巡撫魏景釧都已經在門外迎候了。
魏景釧年紀剛剛六旬,深耕直隸已經八年,這些年他為官四平八穩,無功無過,只是今年不知為何犯了太歲,轄下流民鬧事,驚動朝野。這讓他異常焦慮。
朱佑樘是代替內閣首輔商輅而來,這件事魏景釧這個二品大員卻不知道,當他見到眾人對一個六歲的孩童畢恭畢敬,滿腹狐疑地不知所措。
見朱佑樘進了後院堂,楊鼎在一旁笑眯眯地問:「魏大人,懵了吧?」
魏景釧為人怯懦,悄聲問楊鼎怎麼回事。
楊鼎故弄玄虛的把烏紗帽拿下來用手撣了撣塵土,說:「我也想問,只是這個物件說不能問吶。」說著指了指烏紗帽。
不大一會兒,項忠出來找魏景釧說:「魏大人,皇子殿下有請。」
「皇子殿下?」魏景釧驚得下巴都掉下來了,急忙跟著項忠走向了原本給商輅準備的後院書房。
朱佑樘安排項忠去叫魏景釧,是有自己的考慮的,項忠位高權重,這點李東陽等人比不了,他怕自己年幼不能服眾,因此借用了項忠的威勢。
魏景釧進了屋子,只見李東陽和邱濬侍立在側,朱佑樘滿面堆笑的迎了過來說:「魏大人,我這可多有打攪了。」
魏景釧對朱佑樘一無所知,但他察言觀色的本事卻是高超,只見項忠等人對他神色恭敬,自己也謙恭行禮,連連說自己糊塗,不知道皇子駕臨。
朱佑樘寬慰他一番,閒聊之際故意說起了徵稅之事。
魏景釧連忙解釋說:「今年徵稅是多了些,但也沒有辦法,北邊打仗,糧食運不過來。順天、保定就得多出一些。這也是多事之秋,不得已而為之了。」
朱佑樘聽後只是微微點點頭,又問:「依魏大人之見,這流民之事當如何招撫才妥當呢?」
魏景釧似乎等著朱佑樘問一般,立即回答說:「流民鬧事實在是天災,加上韃子犯邊所致,若要招撫沒有什麼好辦法,這些刁民四處打砸,燒搶,無法無天,依我愚見,只能剿滅,別無他法。」
朱佑樘依舊笑了笑,沒有表態,隨口聊了幾句家常也就讓他走了。
項忠、李東陽、邱濬三人見朱佑樘莫名其妙地把魏景釧叫過來,又莫名奇妙地問了些不關痛癢的話,都很是不解。
朱佑樘瞧出來他們的心思,嘆了口氣說:「你們以為招撫流民當從何入手?」
李東陽說:「流民鬧事根上說,是土地兼併,稅收過重,加上官員貪鄙,導致民不聊生,這就猶如一團乾草,遇到火星就點燃了。若要招撫,還得聽聽那些流民說些什麼才是啊。」
朱佑樘點點頭說:「是啊,但要治本不是一日之功,咱們還得先治標,不然這些流民鬧下去,不僅有害社稷,恐怕也會害了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啊。」
李東陽問:「以殿下之見,當如何是好?」
朱佑樘說:「我想殺幾個貪官。」
三人被朱佑樘這一句話給驚呆了,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六歲的皇子一開口就要殺人,但一想到他能守下行宮,親斬敵人首級,又覺得似乎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聽朱佑樘接著說:「我叫魏景釧過來,就是想問問他當地官聲民意,但他開口刁民、閉口刁民,可見此人對百姓沒有什麼仁愛之心,我便沒必要再問下去了。我不敢說他肯定貪鄙,但也不敢說他就是乾淨的,咱們不能打草驚蛇。我想,暗中把當地五品以上官員挨個調查一遍,看看有多少該殺的,有多少該貶的。」
李東陽等人沉默半天,才說:「懲治貪官當然是應該的,但是官場那些事情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我擔心牽扯出大案來,不好處置啊。」
朱佑樘卻說:「懲處貪官,是給流民看的也是給天下百姓看的。總得讓百姓看看咱們招撫的決心和誠意吧?」
這時項忠問:「\b如果查不到貪官怎麼辦?」
朱佑樘意味深長地說:「那就是咱們無能了。」
其實,朱佑樘心中還有一層想法,那就是:殺貪官,給自己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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