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裴然一夜沒睡。

  他房間裡一直亮著燈,夜裡丁瑤出去幾次,都看見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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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丁瑤起床出門洗漱,在走廊遇見了剛剛走出來的裴然。

  他換了衣服,但白皙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多了許多紅血絲。

  「你一夜沒睡?」丁瑤叫住了要下樓的他。

  裴然回眸往來,剛起床的女人身上帶著懶散的氣息,獨屬於女性的嬌憨像有特殊的魔力,吸引著他停下腳步,回到她身邊。

  但是他沒有。

  「有事,先走了。」

  語畢,裴然頭也不回地走了,丁瑤上前幾步,從扶梯邊朝下看,萬唐和尹征等在那,三人快速離開,應該是去考古所了。

  丁瑤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好像很不開心被他輕視甚至無視,可好像除了不開心也沒別的辦法,她甚至不能抱怨,因為她沒有合適的身份。

  袁城出現在一樓,點了根煙,抬起頭發現丁瑤,問她:「人呢?都沒起呢?」

  丁瑤搖搖頭:「都走了。」

  「走了?這麼早?」袁城拉上夾克的拉鏈,叼著煙說,「下來吧,看你那樣就是想去,抓緊時間,我來開車。」

  丁瑤思索了一下,回身去洗漱,她洗漱完畢下樓的時候,小櫻也起來了,她眼睛很腫,好像哭過了似的,丁瑤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小櫻,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呢?當然是心裡不舒服了,可又不能講出來,鬱悶啊。

  小櫻強顏歡笑道:「昨晚做噩夢了,嚇壞了,哭了一宿,別笑話我啊。」

  丁瑤也沒多說,點點頭說:「別擔心,夢都是反的,你做噩夢,說明你要走運了。」

  「是嗎?」小櫻看著她,心道,要我走運,你就得不走運了。

  略頓,小櫻說:「瑤瑤姐要出去嗎?教授他們起來了嗎?」

  袁城靠在門口彈著菸灰,漫不經心道:「人都走了老半天了,我說姑娘們,咱可以動身了嗎?」

  看得出來他等得有點無奈,丁瑤和小櫻上前,三人乘車離開。

  去考古所的路上,丁瑤一直興致不高,到達的時候,除了焦躁也什麼特別的情緒。

  進了考古所裡面,裴然他們三個果然都在。

  他就站在墓碑前面,手上是拓印本,面上的表情相當愉悅。

  是的,他看上去非常高興,嘴角難得牽起那麼明顯的笑意,他掃了一眼門口,對待打擾了他們工作的三人態度也十分和善。

  「教授!」小櫻最先跑過去,看著他興沖沖道,「是不是有重大發現了?」

  她到底跟著裴然很長時間了,也比較了解他,這話說完,裴然點了一下頭。

  萬唐湊過來興高采烈道:「教授簡直就是個天才,這種文字,換其他人怎麼也得研究個十天半個月吧?教授熬了一晚上就全都解讀出來了!」

  不得不說,裴然真的是考古方面的天才。

  大概也只有真正熱愛一件事,才能更好地發揮天賦吧?他在工作時,身上總有超凡的魅力,但同樣的,太過於專注工作,也會讓他在處理其他關係時有些生澀和力不從心。

  丁瑤走到萬唐身邊輕聲問:「有什麼發現呢?」

  裴然看向她,眼睛眨了一下眼。

  她問萬唐,卻沒有問他,這讓他感覺到被忽視,又或者不被看重。這要是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他巴不得少說幾句話,可如今……

  「丁瑤,你肯定猜不到,這墓碑上的墓志銘,是澄國國君的兒子,也就是澄國的太子,在國君下葬時親手刻下的。」萬唐眉飛色舞地說,「這完全不能說是墓志銘,這根本就是控訴書啊!」他指著那堆還沒有拼湊好的兵甬碎片,「那兩個甬就是太子打碎的,因為國君在下葬之前偷偷告訴他的心腹,要與心愛的人葬在一起,不和皇后合葬,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太子怎麼可能忍得了?」

  隨後的事情很容易理解了。

  和澄國國君合葬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舞姬,出土的那面盾應該就是她生前跳舞時的舞具,澄國國君應該非常愛她,連死也要和她葬在一起,那時皇后已去,即將登基的太子發現此事後直接打碎了舞姬墓里陪葬的兵甬,還親自在墓碑上刻下了父皇對母后的種種傷害。

  這看起來大逆不道,但這些事也絕對是非常隱秘的。已經駕崩的皇帝肯定無法跟即將登基的皇帝相比,即便是心腹,也不會為了一個死人而毀了自己的前程,保密工作並不必擔心。能發現這些的也只有他們這些幾千年後的人,這時看到,也是塵歸塵土歸土,什麼都無所謂了。

  「皇后可真可憐。」丁瑤盯著那墓碑喃喃道,「為皇帝付出了那麼多,還要和那麼多女人分享他,到死也享受不到正宮皇后的待遇,還要孤孤單單在棺材裡躺幾千年,等後人發現她的委屈,這後位坐的可真憋屈。」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勾唇一笑,「男人真不可靠,見一個愛一個,即便以前有過多深的感情,最後還是抵不過喜新厭舊。」

  這話說出來,大家都一齊看向了裴然。

  沒辦法,在所有人眼裡,丁瑤和裴然就是情侶,丁瑤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他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可他們又不覺得裴然會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

  但是……很奇怪,他們之間好像真的有點問題,丁瑤有事不直接問裴然,而是問萬唐,難不成還真出了什麼問題?……

  「這邊的工作應該用不了幾天就能完了吧?」最後打破沉默的是袁城,他勾唇笑著,不羈的笑容,有著難以言喻的迷人魅力,「是不是快可以回去了?」

  尹征說:「你們雜誌社那邊拍點照片寫點稿子就可以了吧?一號坑的發掘差不多也要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整理出土文物,然後編號入庫,你們如果著急,可以先拍了照片回去。」

  這話說的「你們」,自然不止是袁城一個人,還有丁瑤。

  袁城看向丁瑤,無聲地詢問她的意見,丁瑤點點頭說:「那晚上我整理一下信息,明天核對一下,後天我們就先走吧。」

  袁城微微頷首,伸了個懶腰朝門口走:「出去抽根煙。」

  丁瑤拿出筆記本,找了個椅子坐下,把筆記本放到桌上,開始整理資料。

  工作期間,她把小櫻叫到了身邊,了解一些不太確定的專業知識。

  片刻,萬唐在那邊喊道:「小櫻,過來一下。」

  小櫻應了聲,和丁瑤道別後過去,丁瑤目不斜視地打字,一邊打一邊看自己的手稿,她戴了副眼鏡,眉眼之間多了幾分知性氣質,明明有那麼大的眼睛,可好像視線很窄似的,不肯施捨給某個位置一分一毫。

  過了一會,稿子寫的差不多了,丁瑤轉身去背包里找U盤,找到後轉回身便嚇了一跳。

  裴然就坐在她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修長的眼角微微上挑,眼裡閃爍著沉鬱的光。

  「過來怎麼也不說一聲,嚇我一跳。」丁瑤拍著胸脯說道,她是真被嚇到了。

  裴然淡淡地翻看著她的手稿,冷淡地勾起嘴角:「言詞之間極盡誇讚之意,看上去你很欣賞我。」

  丁瑤沒有否認,反而很坦然地點了點頭。

  他掃了她一眼,從襯衣上方口袋取出一張名片,按在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

  「我的電話你應該有。」他壓低聲音,略顯沙啞,還有一種不知哪來的克制與壓抑,像在為難,「這是我在江城的住址。」

  說罷,他起身離開,回到大家身邊,戴上手套,又是那位不苟言笑的裴教授。

  丁瑤反應過來後慢慢收起了名片,托腮凝望著他繁忙的身影,食指在桌面上畫著圈。

  他們之間,果然不是某個人單相思。

  時間過得飛快,這幾天裴然好像趕進度似的,一直在忙工作,丁瑤在客棧整理信息,所以與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太多。

  一眨眼就到了要離開的日子,火車票早就定好了,這天一早,她收拾了行李,下樓時發現這個時間本該已經走了的裴然還沒離開。

  「你還沒去考古所?」丁瑤拖著行李下來,跑到他面前踮著腳與他對視,「嗯,精神不怎麼樣,果然是太辛苦了。」

  裴然稍稍後撤,雙手抄兜,黑色長褲,雪白的襯衣,質地昂貴的西裝外套,這樣站在凌滄早上惡劣的氣候中,未免有些單薄了。

  「不冷麼?」

  她輕輕替他拉住西裝外套,系住上面第一顆紐扣,而後抬眼看他。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也不知在想什麼。

  「有話跟我說?」她試探性道,「那要抓緊時間了哦,袁城一會就下來了,我馬上就得走了。」

  裴然別開頭,看上去有點煩躁,過了一會他轉回來說:「我還要幾天才能離開凌滄。」

  丁瑤微微睜大眸子,示意他說下去。

  裴然凝視了她好一會,忽然上前單手抱住了她。

  也不記得在哪看到過,說喜歡單手擁抱女性的男人,通常都有些大男子主義。

  他的唇就在她耳邊,他微微彎著腰的,低沉、性感的聲音緩緩說道:「等我。」

  說罷,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她一眼,才朝南面抬了抬手,萬唐開著車過來,人坐在車裡忍著笑。

  裴然上車後,他又打開了車窗,大家都在跟她道別,小櫻坐在后座,神色晦暗不明。

  「丁瑤,路上小心點,火車上小偷多,尤其是從凌滄走的火車,你看好包。」尹征囑咐道。

  萬唐附和說:「對,尤其是你還長得這麼漂亮!」

  裴然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他,他立刻噤聲,笑呵呵說:「呃,呵呵呵,這個,好像搶了教授的台詞。」

  裴然冷哼一聲,在所有人說完之後好像就該他說了,不說的話,似乎也沒辦法結束這場對話。

  於是,他只好板著臉補充了一句:「寫稿子的時候不要什麼照片都往上放,拿不準地打電話過來問,知道了嗎?」

  哎,怎麼又是公事?真是的,大家都在等你關心她啊。

  萬唐恨鐵不成鋼地拍拍自家教授肩膀,認命地開車。

  丁瑤站在原地朝他們揮手,裴然透過後視鏡看著她曼妙的身影,思索良久,還是傾身出窗,高聲道:「記住我對你說的話。」

  丁瑤望著他點點頭。

  他像是不放心一樣,又加重添了兩個字:「全部!」

  丁瑤笑彎了眼。

  袁城在她身後咳了一聲,說:「我能出來了吧?」

  丁瑤回眸道:「當然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袁城走上前,輕巧地提起她的行李箱,兩人一起朝汽車站的方向走。

  他們需要乘大概一個半小時的汽車到火車站,再乘坐一天一夜的火車到江城,江城那邊雜誌社安排了人接他們,那會兒就可以放鬆一下了。

  公車上,丁瑤坐在靠窗的位置,袁城坐在她身邊,看她捂著肚子,神奇地從黑色的手提包里拿出一袋糖果。

  「你還有這個?」丁瑤驚訝地看著,和之前裴然買給她的還是一個牌子呢。

  袁城叼著煙,但沒點燃,大概是因為知道要坐公共汽車。

  他坐下來,靠到車椅背上隨意道:「看你愛吃,買零食的時候就順帶買了幾袋,回去的時間長著呢,火車上的東西不見得比這些好吃,有備無患。」

  丁瑤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坐在前排的小姑娘看見她的糖,羨慕地對媽媽說:「媽媽,這個叔叔對她老婆真好,我也想吃糖。」

  她媽媽也是奇了,居然順著說:「那你就乖乖長大,變得像阿姨那麼漂亮,到時候你也能找到給你買糖吃的老公了。」

  丁瑤嘴角抽了一下,拿出幾塊糖遞給那小姑娘,解釋說:「我們是同事,不是男女朋友,更不是夫妻。」

  小女孩拿了糖特別高興,但她歪著頭不解道:「阿姨,什麼是同事啊?」

  「就是一起工作的人。」反正無聊,丁瑤就和小女孩聊起了天。

  小女孩擰眉:「為什麼你們要一起到這種地方來工作呢?」她小聲說,「媽媽不讓我說,可是我不喜歡這裡呢,這裡好多壞人。」

  車裡必然有凌滄人,聽見這話都看了過來,面色不善。

  丁瑤壓低聲音說:「小妹妹,別這麼想,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

  袁城擺弄著手機,百無聊賴地掀了掀眼皮:「你和她說這些有什麼用,她又聽不懂。」

  丁瑤靠到椅背上說:「她以後會懂的。」

  袁城又開始擺弄單反,車子行駛得越來越快,他忽然側過身,對著丁瑤按下快門。

  丁瑤本來正閉目養神,聽見快門聲就睜開了眼,但當時他的鏡頭已經朝前了,她也沒發覺什麼,繼續閉上眼睛休息。

  袁城翻看著相機里的照片,穿著寶藍色大衣的漂亮女人靠著車椅背休息,她閉著眼,眼睫又長又卷,像蝶翼一樣。

  他微微揚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收起相機,用帽子蓋住了臉,也休息了。

  車程有一個多小時,約莫眯了半個多小時,袁城拿開帽子睜開眼,看了看路,又看看身邊。

  丁瑤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地朝窗戶那邊靠,眼瞧著就要撞到了。

  他皺皺眉,抬手將她的腦袋撥到了這邊,睡得朦朦朧朧的,丁瑤就這麼靠在了他肩上。

  前座的小女孩趴在媽媽身上玩布娃娃,看見這一幕就湊到媽媽耳邊小聲說:「看,還說不是老婆呢,阿姨騙人。」

  女孩的媽媽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女兒說:「好啦,你也下來睡一會吧。」

  袁城垂眼看看靠在他肩上的女孩,略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的清白就這麼毀了。

  不過,好像也並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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