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螻蟻
他們帶來的物資不少，但是人實在是太多了，隊伍還有很長，肖藍這一組的救助品已經發了個精光。
後面的人們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安靜的換了隊列，繼續排隊。
龐大的隊伍在緩慢的移動著，看不到盡頭。
這種情況難免讓人有些心灰意冷。
肖藍怔怔的看了半天，旁邊的志願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肖博士，不用看了。」
「他們……」
「這是正常的。」志願者說，「人數太多了，多少物資都顧不過來。」
「那他們怎麼填飽肚子？」
「一般都是看看垃圾山裡有沒有什麼廢品可以換物資和虛擬幣，首都星內部偶爾也會有新的清潔工的職位放出來，可以允許知識犯承擔。」
「清潔工？」
「是的，首都星作為雲圖的主體之一，內部的零件需要很龐大數量的人工進行維護。」
「這怎麼可以，雲圖有一個核裂變反應堆在內部供能，狀態非常不穩定，直徑3公里以內都是輻射過大禁止區域。而且為了分散供能輸出通路壓力，在不同的位置都零星的設置了核反應堆。人類進去，無異於直接走進了一個危險的輻射地帶。長期在裡面工作就是自殺！」肖藍皺眉說，「不是有專門的機器人維護嗎？」
「那只是對外宣傳的口徑。這麼龐大的計算器，已經自己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環境，足夠影響到整個星球內部的裝填。因為龐大體積和不同時間擴建造成的電路BUG，時不時會在雲圖體內出現電磁暴脈衝，機器人會直接宕機，根本無法正常進行對雲圖的維護。而且很多突發情況簡單的清潔機器人無法判斷，一旦在雲圖內部損壞，那可就是大麻煩。所以其實雲圖內部有一大部分的清潔工作都是由人類來承擔。」
「所以……就決定犧牲各種底層的流民、和知識犯。」
他抬眼看著這數萬人的聚集地。
像這樣規模的垃圾場在首都星上至少還有近千個，比這小的垃圾場則更多。
每一個大型人類聚集地旁總有這樣的地方，每天把城市裡產生的廢料通過傳送帶和AI操控的各種運輸工具——也許是卡車、也許是飛艇、也許是地底的升降機——送到這裡，緩慢的填滿。
沒人擔心這些廢棄物會怎麼處理。
因為這周圍的血肉組成的「蟲子」們，以廢棄物為生，他們穿撿來的舊衣服，用各種輕體板材搭建自己的住所，睡著彈簧崩出的床墊，看著早就被淘汰的投屏電視，甚至選擇吸食某些工業廢料里的有毒氣體，以獲得廉價的成癮性快感。
權貴、普通人、流民、知識犯。
城市、廢料場。
他們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生物鏈。
大自然的規律竟然被用的如此融洽。
沒人關心這些可憐的「蟲子」們是死是生。
肖藍心情沉重。
他從靠里側的救濟點離開，走了一會兒，離垃圾山更近的地方，人群更岣嶁的地方，陸正青正在把物品一點點的分下去。
他鬢角有汗。
身上和臉上髒了，但是也顧不得擦。
有個拿東西的母親給他鞠躬感謝，他連忙扶住對方，一點沒有因為她的骯髒而嫌棄。
然後他笑了笑。
眉眼溫柔。
不……他一直是一個溫柔的人，只是別人都只看到他的冰霜。他也不屑給予那些人溫柔。
肖藍就這麼安靜的看著，直到所有物資派發完成，陸正青跟談川一起從小坡上走下來，兩個人邊走還邊在聊天。
陸正青看到了他，快了兩步，走到他身邊。
「還好嗎？」他問。
「還行。」肖藍說著，給他擦了擦汗，「你辛苦了，所以你……經常來？」
「來的不多，除非有機會到首都星來……」
「我看到……還有特別小的知識犯。」肖藍說，「這怎麼可能。」
「大部分知識犯是失去繁殖能力的。」陸正青說，「畢竟知識不能被更多的流通，所以知識犯罪還有一個嚴重的附帶手術，就是絕育，或者你可以稱呼為閹割。但是總是有些人被捕的時候已經有孩子了。沒人能界定知識是否已經擴散到這些人的腦子裡。只能將孩子也判刑。就是這麼簡單。」
肖藍難受的沉默著。
「聯盟一年要增加近三千萬知識犯，而破產淪為流民的人則更多。這些人被淘汰，被驅逐，生活在人類社會的邊緣。其實有時候應該感謝雲圖，畢竟為了給它做保養，總得留下一些人來。」
陸正青看著眼前的這些似鬼非人的人。
「這些人要不是在地表餓死、要不是吃什麼垃圾中毒而死，或者拿上一份口糧去地下工作，直到被輻射帶來的白血病、畸變殺死。那麼他們也許還能拿上一份撫恤金，讓自己的親人們多活一段時間，多為這個龐大的聯盟再貢獻多一些血肉。」
說完這些，陸正青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說這個給你幹什麼。你一個堂堂總府大學的博士後，分子生物學博士，一直在象牙塔里生活，怎麼會知道這些。」
肖藍嗓子乾澀，他低聲說：「我知道的。流民是找不到什麼工作的，他們沒有健康證，沒有穩定的住所和食物，還有很多Beta，絕大部分工作都不會用這樣的人。就算是有些地方會違規用他們……薪水也都非常低廉。Omega倒是少見，稍微還有點利用價值的Omega都被送入了……那種場所。」
「您知道的還真多。」談川詫異。
「因為我也曾……」
在從夏家離家出走，在進入總府大學之前，他曾自我放逐過一段時間。那時候見到的、經歷的，以為已經足夠算得上人間慘狀。沒想到……
談川看他的表情，連忙呵呵笑起來：「嗨，不聊這個了。你看肖博士難受的……」
「我看這邊衛生條件不太好。」肖藍說，「我可以想辦法從學校層面弄一些抗輻射藥劑和各類傳染病防治疫苗。聊勝於無吧。」
「那真是太感謝您了，肖博士。我們就需要這些。」談川笑道，「那什麼，不嫌棄我們這個地方的話，去前面的郊外酒吧，我請你們二位吃個飯。」
陸正青想要推辭，談川已經開口制止了他：「哎，別推辭。之前結婚我還沒送賀禮呢。」
於是談川帶著他們穿過這片貧民住宅區，在城市邊緣的地方有一小片商業區，一邊是森嚴的鋼鐵森林，一邊是混亂逼仄的貧民區和一望無際的垃圾。
這種詭異的風格突兀的糅合在一起，讓人又一次感覺到了無法跨越的界限。
幾個人推開那個掛著昏黃霓虹牌子的酒吧門進去的時候，裡面沸騰的人聲停滯了一會兒。大家都緊緊盯著談川額頭的條碼看。
談川像是沒察覺這種無聲的排斥和鄙視，自然地對他們倆說：「進來吧，這家的烤羊排的味道還不錯，雖然是合成肉，但是絕對以假亂真。」
三個人在一個靠窗的座位前坐下，窗戶玻璃上髒乎乎的，外面陰霾的天空襯托下什麼也看不清楚。頭頂是一盞昏黃的燈光，桌子上有些油膩的污漬。
服務生不耐煩的上前點菜，談川點了三份烤羊排，又配了些蔬菜，最後還點了三份調和酒。大概是價格確實不菲，服務生的表情才緩和了下來。
「您稍等。」他甚至從兜里掏出了三小包堅果——自然生長看得到原型的堅果，「馬上就來。」
人們終於恢復了正常，不再專注於他們三個人身上。
「不用這麼破費。」陸正青應該熟悉這家酒吧的價格，皺眉，「吃飯這件事情沒有多重要。」
談川依舊溫和笑著說：「重要，當然重要。你難得來一次，總得好好聊一下。」
「我還沒和肖博士自我介紹吧。」談川抬眼，溫和的看向肖藍，「我以前在總府大學做教員，是陸總的老師。」
總府大學？
老師？
肖藍吃了一驚，難怪他覺得談川的名字有些熟悉。
「恩。不過……」談川側過頭，讓肖藍看清了他耳後一道淡淡的疤痕，「政府切除了我部分的大腦，所以很多事情我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
「這……這簡直……」滅絕人性。
「我已經很幸運了。至少我理智還在，更多的人完成了這個手術後直接瘋了。」談川不太在意的說。
點得幾樣食物終於上來了。
除了冒著熱氣，它們的模樣沒有任何勾人食慾的地方。
合成的羊排看不出形狀，蔬菜雖然是天然的但是被切得亂七八糟，還能看見蟲咬過的地方。那杯調和酒顏色鮮艷的像是色素放多了。
肖藍嘗了一口羊排。
詭異的味道如鯁在喉。
「快吃吧！趁熱。」談川熱情的招呼。
肖藍又瞧了陸正青一眼——他面色如常的吞咽了下去。
於是他也不再說什麼。
酒吧里人多，魚龍混雜。
幾個人吃完了這頓氣氛還算融洽的飯，期間談川風趣幽默的講了很多笑話，也祝福了二位新人。
一切終於結束後，他們走出了郊野酒吧。
談川把他們一路送到飛梭下。
陸正青從兜里拿出一個透明的儲值卡，裡面的小晶片內是無記名的聯邦虛擬貨幣。
「這個收好。」他說。
「好，不跟你客氣。」談川接過來。
接著陸正青又在兜里摸了摸，拿出了一條鑽石項鍊。
——肖藍記得，這是朝齊當初送給陸正青那條，他竟然就這麼隨意的蜷在兜里。
「這個應該值點錢。」陸正青扔到談川懷裡，「你賣了試試。」
談川詫異的拎起那條鑽石項鍊：「這……哪個富有追求者送你的？這個可值不少錢，這種鑽石礦幾乎枯竭了。就算是在帝國，這東西也能賣不少錢呢。」
「好啊。」陸正青說，「那老師托人去中立地帶賣掉吧。記得把上面的徽章磨掉，不然會追蹤到源頭的。」
談川一看。
「……朝家的家徽？？是朝齊送你的。」
「嗯。」
談川呵呵笑了起來：「你還真是無情呢。」
陸正青輕輕笑了一聲：「過譽了。」
*
告別了談川，陸正青駕駛飛梭往住處飛去。
「明天的匯報方案，我們再過一次好嗎？」陸總恢復了他一貫高冷的表情，淡淡的問。
夜色中的陸總，似乎跟以往有什麼不同。
他更鮮活，也更動人起來。
肖藍覺得自己再一次重新認識了這個人。
「好！沒問題。」
他爽快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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