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悼詞
陸正青在陰暗的小雨中,放下一束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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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面前的棺槨里,並沒有陳璐的屍體,他的屍體早就在爆炸中碎成粉末,跟他所在的醫院一起。
人們只找到了他的半塊懷表,一隻炸裂的鋼筆,還有變形的眼鏡框。
原本叛軍的聯絡員不應得到這樣的葬禮。
可是夏羽打了個電話,這件事情便被壓了下來。
陳璐的丈夫憔悴地對每一位前來悼念的人答謝,他臉色慘白又遲鈍,總要在別人說完節哀兩個字後很久才能給予響應。
陸正青和夏羽走到他的面前。
「對不起。」陸正青低聲說。
陳璐的丈夫茫然地看他,終於認出了他是誰,他似乎找到了某種宣洩的渠道,眼眶瞬間紅了:「陸先生,陳璐是您大學最好的同學。他、他在做的這些事情,您知道嗎?」
陸正青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可未亡人並不需要他的回應,已經開始喃喃自語。
「不、你不知道。連我都不知道,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呢?」他說,「他竟然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做了這麼多……每天早出晚歸,我竟然都沒有注意。怪我……怪我,是我的錯。」
陸正青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抬眼看過去,警備隊將這個小型葬禮現場圍得水泄不通。
時刻警惕著有人要做出什麼離經叛道的事。
他只能說出兩個字:「節哀。」
陳璐的丈夫虛弱地笑了笑:「陸先生可以作為陳璐的朋友致悼詞嗎?」
他的請求在這一刻沒有人能夠拒絕。
「好。」
*
終於,所有的人都已經到齊。
所謂親友,也只有那麼幾十人。
當陳璐丈夫簡短又結巴的說完了幾句感謝和追思後,便由陸正青致追悼詞。
天空中的雨淅瀝瀝地下著。
陸正青看著面前的人群,又看向外圍的警備軍,他的視線走得更遠一些,看向水藍星的雲層。
「我有一位朋友。」陸正青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Omega,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擁有一份普通的職業,過著這個國家每一個Omega都在經歷的生活。然而就是這樣的人,在某一天到來的時候,選擇了用最激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我忍不住想問為什麼。」
「還是這位朋友,他曾經和我說,當人類仰望星空,問出為什麼的時候,人類便踏出了從懵懂走向文明的第一步。宇宙交付給生命一項基本權力,對於未知的探索的權力。從它的誕生、恆星的孕育、星雲的出現與消亡,小到一個細胞的出現、一組DNA序列的複製,甚至是一個粒子、一個量子的波動……人類在經歷的一切,所傳承的一切,所有的進步的基石,我們稱呼為『知識』。」
「他為什麼放著最適合一個Omega的日子不過,偏偏要去死?」陸正青問,「因為對知識的渴求,是刻在基因中的天然渴求,沒有人能夠剝奪這項權利!他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這應得的,生而為人的權力。」
外圍的警備軍騷動了一下。
然後他們看到了夏羽。
有人用對講系統在確認著什麼。
陸正青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團燃燒的火,在這一刻他能夠說得更多,實際上他也說了更多。
「那些人會說他只是一個Omega,一個弱小的、無助的、註定要依附於Alpha而活的可憐蟲。可我的朋友不在乎這個,他甚至不在乎在這過程中他是否留下過英名。」陸正青說。
他想起了那些頭上鐫刻著條碼的知識犯。
他想起了倒在雲圖核心的那些人們。
他想起了被切過腦子的談川。
「一個人受到羞辱,上前搏鬥,這不算是勇敢。真正勇敢的人,胸懷大志,目標高遠。他可以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做著普通人的事,但卻早已經註定了要為自己的主義而燃燒。如果你們問我,我的朋友有什麼主義,那我告訴你,他的主義——知識是自由的,知識也是平等的。它的平等和自由,是基於宏觀的、早於所有物質和生命的存在。」
「最後,讓我用古人類時代的學者大衛·希爾伯特的話結束我的悼詞。」陸正青說,「——『我們必須知道,我們必將知道。』」
「這是人類探索所有未知的座右銘,是值得用生命燃燒的、照亮未來的至高光明。」
*
警備軍的行動停止了。
夏羽的存在讓他們不敢上前。
人們把白玫瑰扔在了陳璐的棺槨上,然後那個小小的棺槨便隨著自動升降機沉入了墓坑,憂傷的樂曲伴隨著整個過程,直到泥土和石板將陳璐永遠掩埋。
很快的,人們四散。
只有陸正青在雨中站立,黑色的西裝讓他的身形看起來無比消瘦,但是又分外倔強。
他又呆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夏羽上前攙住他的胳膊。
「楊還在水藍星上。」他說,抬頭看夏羽,「我最近參加了太多的葬禮。希望這是最後一個。」
夏羽一頓:「你這是在懇求我?」
「是。」陸正青說,「現在水藍星進入了一級戒備,任何人想要離開這裡,都是難上加難。可是楊不應該死在這裡。」
「他是聯盟的叛徒。」
「他是我的導師和朋友。」陸正青說,「我懇求你,我求你,幫我救救他。」
他的語氣急切而卑微,帶著深深的哀求。
「只有你能救他。」陸正青說,「只要你願意救他,我怎麼樣都行。我這輩子都可以呆在柏湖,做你的妻子。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夏羽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神從陸正青焦慮的面容上掃過。
然後注視著他脖子上那條始終沒有解除的監控項圈。
「你想讓我幫楊·安德森。」
「是。」
「用你自己的順服來換?一輩子?」
「對。」
「你搞錯了啊,青青。」夏羽說,「我想要的是你高興啊。」
「如果楊·安德森死在水藍星,我不會高興。」
夏羽嗅了嗅他身上的信息素,低聲說:「我知道了。」
「你這是同意了?」
「你都這麼哀求我,我不能不同意。你不高興了連信息素都沒精打采,讓我很難辦。」夏羽說。
他話音未落,陸正青已經摟住他的脖子,猛地給了他一個深吻。
這個吻熱烈又主動。
夏羽根本忍不住地回應。
他們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在空氣中曖昧得四溢。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才分開。
夏羽用指尖擦去陸正青嘴角的濕潤,沙啞的說:「青青真好。可是不是時候。等我回到柏湖,你再好好的『感謝我』。」
陸正青的臉紅了,他低聲說:「好……你、你不跟我回首都星?」
「你和普爾曼先回去吧。我在這裡處理問題就好,相信只要一個機會,安德森一定會充分利用。」夏羽說。
他抬了抬手,普爾曼已經接到了指令,安排飛艇啟動。
「你在柏湖安安心心等我好嗎?」夏羽說,「我很快就會回來。」
「我會的。」
也許是因為剛才的承諾。
陸正青比任何時候都順從。
他跟著普爾曼上了飛艇,從懸窗里看著夏羽的身影消失,接著很快的他們抵達了星級港口,又換成飛船駛向首都星。
在這個過程中陸正青安靜而溫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顯得淡定。
等他們抵達柏湖的時候,普爾曼說:「少爺剛來了信息,總統已經簽發命令,要求水藍星赤道附近的對外航道解鎖三十分鐘左右,以便滯留在水藍星的平民可以去往各自的目的地。少爺已經在回來首都星的路上。」
「足夠了。楊一定會乘著這個機會離開的。」陸正青鬆了口氣,「普爾曼先生,辛苦了,你可以去休息了。我也要好好休息一下。」
「好的,陸先生。」普爾曼道,「如果有任何問題,請您隨時召喚我。」
「我會的。」
*
陸正青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進入起居室後他將大門反鎖。
然後他從手腕上解下R2。
「我跟夏羽親吻那會兒,你拿到密鑰了嗎?」他問。
R2在桌子上抖動了一下,接著伸出細長的腿,在桌子上爬了起來,很快的它來到桌面電腦的儲存區,然後將自己的觸手插入了輸入位置,過了一會兒,一個流動著無數數據的晶體記錄盤就被刻錄完成。
陸正青拿起那個晶體——這是一份密鑰的備份。
「夏羽知道的話會生氣吧。」陸正青說,「可是我等不了了。」
《Omega繼承權法案》從頒布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決心要弄清楚到底是誰操縱了這一切。
晁錯、陳璐、談川……他的朋友接連死去。
陸正青不知道自己的時間還有多久。
他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其實我心裡多少有了答案。只是既然都走到現在了,總得弄個清楚明白。」他似乎是在對R2說話。
又像是說服自己。
他拿出陳璐曾經交給他的那個記載著《Omega繼承權法案》現場的那份資料。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它放置入電腦讀取區域。
密鑰的表層瞬間湧現了無數的信息,猶如瀑布一般開始井噴。
從密鑰擺放的區域開始,一股綠色的信息流順著線路沖入了讀寫區域,那些瀑布一般的信息爬滿了資料備份。
桌子前的投屏自動打開。
無數的數據在投屏里掠過。
巨大的投屏里似乎有什麼吸引力。
一瞬間,陸正青的意識被拉了進去。
*
於此同時……
衛星五上,在巨型紅斑內旋轉的朝家宅邸中,朝影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天空,透過巨大的裂縫,似乎看到了什麼與眾不同的東西,笑了起來:「找到你了。」
*
他像是在信息的甬道里穿梭。
無數的圖像過快地從他面前向後而去。
以至於它們變成了一道道光斑。
他沖向了一個絢爛的世界,一個精神力的世界。
洶湧的光影推著他衝出了雜亂的隧道,進入了一個虛幻的空間。
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極為英俊卻無比危險的人。
「找到你了。久仰大名,陸先生。」
那個人摘下禮帽,向他行禮,「自我介紹一下,在下是朝家繼承者,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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