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前額葉切除術
陸正青被警備隊的人死死拽著下了飛艇。
他差點在審判庭的台階上摔倒。
好不容易站直了身體,仰頭就看見高聳入雲的漆黑的審判庭。
它就像是方尖碑一般的漆黑、沉默,矗立在首都星的西北角,前面是抵達雲圖的萬丈深淵,身後是被遺棄的城市邊緣。
就像是被巨人遺棄在這裡的一柄劍,牢牢的插入地殼,無法動搖。
從這裡進去的人,再沒有能夠以人類的身份出來的。
或是死亡。
或是被判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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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上的知識犯條形碼永遠不會再脫離。
首都星的審判庭是整個聯盟最大的,但是在每顆行星上,都有這樣的存在。沉默地審判著所有的人。
用無聲的聲音,告訴他們——
你有罪。
*
那時候還在總府大學,而楊·安德森還是一名軍事教員。
「你什麼時候感覺聯盟不對勁的。」年輕的時候,他問過楊·安德森。
一次訓練之後,他在模擬機上被實況飛行模擬測試弄得顛三倒四,離開模擬艙的時候,他趴在地上吐完了當天所有的食物。
楊在外面的操場旁抽菸,臉上的疤痕讓他看起來有幾分流里流氣。
「聯盟什麼時候對勁兒過。」楊回答。
「你可是聯盟最優秀的戰鬥機駕駛員,超級炫酷的戰鬥英雄,身懷極高精神力的Beta,就算聯盟有問題,也影響不到你。」
楊聳聳肩膀:「我的妻子,一個Omega,與世無爭……一個Omega,你也是,你知道的,怎麼可能與世有爭。高中畢業就嫁給了我,沒有自己的工作、沒有自己的生活,被我標記之後滿心滿眼只有我一個人。而我因為長年在外征戰,能見到她的機會之後寥寥數次。」
「她很美、很溫柔。」楊笑了笑,「她對我像是所有Omega教科書里的典範,賢惠、溫順、不跟我發脾氣,什麼都聽我的。」
「我很愛她。」楊說,「這次我回來,決定常駐首都星第三軍團,甚至打算半隱退,作為軍事教員跟她一起生活下去。這本來就是我承諾她的。三年前的時候,她懷孕了。你說,這樣的生活,是不是這個聯盟最讓人羨慕的幸福。」
「是的,聯盟的模範夫妻也就是這樣吧。」陸正青說。
「可就是這樣的人……」楊笑了一聲,「成為了知識犯。」
「知識犯?!為什麼?」
「知道她懷孕我開心極了,於是為她選擇了首都星最大的一家產科醫院。這家醫院非常的優秀,技術極為先進,醫生們通過議會甚至獲得了可以與雲圖進行少時直接溝通的權限,這有助於他們有效解決部分疑難雜症。
「三年前冬天的一天,她去產檢,我要上課就沒陪她一起。她那天去醫院有些晚,產科快關門的時候才將將趕到。醫生為她做完了各項檢查,並告訴她胎兒和她都非常健康,她可以在六周後得到一個非常優秀的孩子。她因為高興,在出門的時候跟護士多聊了幾句。可就是這個時間,就是這幾分鐘。我再也沒有等到她回家。」
楊·安德森的語氣平緩,那些巧合和過往在他的描述中簡單又普通。
「天快黑的時候,有一群流民偽裝成普通聯邦公民闖入了醫院,砸開了雲圖在這個醫院的告解室,並從那裡竊取了大量的醫學知識。這件事情很快驚動了首都警備隊,他們在醫院內外僵持。而我的妻子……因為在前台,則成為了這群流民的人質,並在衝突中被擄走,不知去向。」
「四十八小時之後,這群流民……被警備隊擊斃在了去往海藍星的星際港口。而我的妻子……」楊掐滅了手裡的煙,「因為與這群攜帶有不被允許獲知的知識的流民長時間接觸,被送往了審判庭。」
「什麼?!您的妻子不是人質嗎?」
「是的,我也這麼跟審判庭抗議。」楊回答,「可是沒有用,沒有人能夠判斷她是否真的完全不知情。知識犯可不因為你是被俘虜的還是流民而判定。迎接我的只有一張來自審判庭的強制離婚通知書。我的妻子,一個無辜Omega,還有六個周就要生育的孕婦,成為了知識犯。」
「我暴怒過,抗議過,找過所有我認識的權貴。沒有用。知識不能被侵犯,這是聯盟的鐵律。就算我是個戰鬥英雄,在知識面前一樣得低頭。」
「那您的妻子……她……」
「命運沒讓她再受過多的折磨。在執行大腦切除手術的手術台上,她就死了。」楊回答,「我那個馬上降生的孩子……也死了。」
訓練的聲音從操場上傳來。
然而他們在的地方分外安靜。
陸正青艱難地開口,想要安慰楊·安德森。
「安德森教官……」
「他的妻子我也認識。」一個聲音從操場的階梯下傳來,陸正青回頭去看,他的老師談川正走上來,最終站在了楊的旁邊。
「他的妻子叫做談溪,是我的妹妹。」談川說。
「我憤怒過,也曾憎惡過流民。可是到頭來,我發現,那些流民其實不是劊子手,有錯的是這個制度、是這個聯盟。是把控了知識的特權階級。」楊站起來,「聯盟是不對勁的。我們能做的也並不多。但是也得盡力做,不是嗎?」
他嘆息了一聲,仰頭看天。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他說,「你說的沒錯,我曾經是聯盟的英雄、我擁有超高精神力、我可以靠著前半輩子的功勳衣食無憂地活下去,我是聯盟體系下的得利者……曾經的我為此沾沾自喜,感到滿足。可還沒多久,命運便給了我這致命一擊。」
「我無法再去漠視那些顛沛流離的人們,我不可能再因為優渥的物質生活而頹廢下去,我做不到看向他們的眼睛……那種絕望的、茫然的、倉皇的眼神……談溪死前……也許與他們有一樣的表情。」
「在談溪死後,我似乎才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楊·安德森道。
談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對陸正青笑道:「也是我的方向。」
*
水藍星上的審判庭比首都星的小。
可法槌依舊不會為任何人留情。
在談川竊取了運送知識犯前往深淵監獄的路線圖後,他被判有罪。
楊·安德森同時背叛聯盟,救出了這批原本就是科學家的知識犯,在中立地帶建立了自由城邦。
在談川被送往首都星前,陸正青見了他一次。
髒污不堪的他的囚服上甚至還有腦組織液乾涸的痕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這個學生。談川對他有些遲緩的笑了笑,然後仰頭看天。
「老師在看什麼?」陸正青問。
「未來。」談川滿足的說,「某些未來。」
*
陸正青的呼吸在發抖。
可是他就被人推搡著走入了這巨獸的大口,周圍有人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他來不及辨認都是些什麼人。
面前是昏暗的大廳。
前面剛有人慘叫著被警備隊員拖下去。
「我不服!我不服!我沒有罪!我是清白——」那個撕心裂肺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祥的傳遞著某種讓人戰慄的預感。
巨大的審判廳仿佛可以坐上數萬人。
只是這會兒只有審判長存在。
年邁的審判長用渾濁的黃白眼珠子看著顯示屏上的罪證,然後看向坐落在更高處的雲圖。
少年赤著腳,輕飄飄的坐在半空中,坐在四支柱雕像上,白色的衣物和冰冷的眼神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神祗。
「根據……」
「嗯……根據……聯盟……憲法……法案……」審判長緩慢地開口,他的稱述仿佛永遠也說不完。
雲圖從半空中飄落。
審判長嚇得連手裡的老花鏡都跌落在地——他從未見過只是作為象徵存在的雲圖影像竟然會動。
那個半空飄落的AI,如今已經覆蓋上了雲圖的主體意識。
少年繞著陸正青轉了一圈。
「你有罪。」它輕聲說。
「憑什麼。」陸正青雙手死死攢緊,盯著雲圖道。
「因為執行官說你有罪。」雲圖回答,「所以你有罪。」
審判長連忙附和:「是的,這是最公正無比的審判,來自執行官的審判。」
「哈,這也叫公正。」陸正青環視四周,「沒有陪審團,沒有聽眾,沒有申訴……法律不過是當權者手中的工具。法槌只會發出你們想聽到的聲音。」
雲圖才不和他辯駁。
「你有罪。」它又說了一次,飛升而上,重新停留在了四支柱雕塑上,垂首俯視這個世界。
審判長咳嗽了兩聲,顫巍巍的說:「宣判:聯盟公民陸正青,盜取雲圖內部信息,使用雲圖獨立密鑰開啟不允許被獲悉的知識,與反叛軍交往密切。認定為知識犯,並切除大腦前額葉。立即執行!」
啪——!
法槌落下。
緊閉的大門打開,四名法警走了過來,為陸正青戴上了重枷。
拽著他,向著審判庭深處走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過狹長的甬道。
雙腿間窄距離的電子鐐銬讓他無法邁步,幾乎是半拖拽著往裡去,在陰暗的甬道中,急促的呼吸聲大得驚人。
他是不安的,沒有人在這一刻不會不安。
但是他知道自己無罪。
沒有人能宣判他的罪。
有罪的不是他。
有罪的是宣判他的審判庭、是這個制度、是聯盟、是執行官!
他被拽入了一間白淨的屋子裡。
朝齊穿戴整齊的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只是那種擔憂帶了一些厭惡。
「青青,你怎麼能這麼蠢?」他批評,「你就不能安分點?在夏羽身邊呆著也沒讓你乖順兩分嗎?」
陸正青面若冰霜:「你來幹什麼?」
朝齊拿著一份協議過來:「我來救你。這是一份附庸協議,只要你簽了它,你的大腦切割手術結束後,就能到最好的治療。雖然到時候你的智商也會下降,但是你會被我照顧。」
「然後呢?」
「雖然你作為知識犯,不能再成為我的妻子。但是我會好好的愛你的。做我的情人好嗎?智力低下的Omega在流放取幾乎只剩下被人羞辱……顛沛流離的命運,這命運悽慘到你無法想像……更何況你手術後需要抗生素,不然可能就死在感染上了。」
陸正青笑了起來。
「情人?還是玩具?抑或是寵物?」他問,「朝齊,你真讓人噁心。」
「朝影少爺已經成為執行官了,我們朝家現在是第一世家。和我在一起不比去流放區好?」朝齊臉色一僵:「我這一切都是為你好。你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陸正青當場扔掉了那份協議。
「我是夏羽的妻子。」他說,「過去是,未來也是。」
朝齊臉色難看極了:「很好,很好。我等著你跪著來求我!」
他說完這話憤怒的帶著手下離開了這裡。
陸正青被人從潔白的房間又拽了出去,最終推入了一間骯髒簡陋的小房子,他被人按在了手術台上,四肢、腰部和頭部都被皮帶緊緊固定住。
一個鐫刻機器人從空中降下,它猙獰的大眼打量了陸正青一圈,接著一束特殊的雷射就從它的尖端射出。
陸正青的額頭感覺到一陣炙熱的灼燒。
撕心裂肺的痛苦傳來。
肌膚焦糊的聲音中帶著陸正青無法克制的慘叫。
可是那個機器人不為所動,按部就班地一點一點、一條一條、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將代表知識犯的條形碼鐫刻在了陸正青的額頭上,鐫刻在了他的真皮上,也鐫刻在了他的DNA上。
太痛了。
那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痛感。
陸正青想要掙扎。
他無法掙扎。
痛苦像是無處不在,用巨鉗抓住了他,按著他,用石頭想要鑿穿他的腦子,瞧著他無用的扭動。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痛苦也許消失了一陣子了。
可是額頭還在痛。
陸正青急促喘息著,眼淚、冷汗甚至是鼻涕糊了他一臉,狼狽不堪的他再也沒有半點兒夏家繼承者配偶、聯盟霸總的氣質。
他被無情地踩入了泥濘。
永世不得翻身。
*
可是這沒有完。
他所在的手術台忽然開始傾斜,直到豎立在當場。
鐫刻機器人消失了。
從空中落下兩隻機械臂。
一隻機械臂撐開他的左眼,讓整個眼珠子裸露在外。
另外一隻機械臂上帶著一隻精密儀器,尖銳鋼針長達三十厘米,它向著他的眼睛貼近。
泛著寒光鋼針緩緩向前。
陸正青渾身都繃緊了。
他清楚地知道它會做什麼。
這枚鋼針將從他的眼球上端插入眼眶底部,再頂穿脆弱的骨頭,插入他的大腦內部,切斷大腦前額葉與大腦主體的聯繫。
一個被人類社會遺棄的知識犯將會被改造。
從此以後,他就會成為遲緩、溫和、又順從的流民,一個不會有任何「危害」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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