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向上走，別回頭
武周銀河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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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戊星系，帝星。
親王府邸。
臥室套房裡的投屏自動打開，雪花滋啦滋啦地在上面閃動。
……醒醒，周洵。
醒醒。
白噪音里似乎夾雜了人的聲音。
周洵從熟睡中悠悠轉醒，他看到了自動打開的投屏，猛地一驚，抬手就要按下報警鍵。
「是我，周洵。」白噪音安靜了下去，一個身影從雪花中浮現，逐漸形成了一張人臉，周洵有些熟悉，仔細一看。
「是你？肖藍？！」他坐了起來，「你怎麼……」
「實際上我是夏家的繼承者，夏羽。這件事情你應該非常清楚。」夏羽的身影在雪花中晃動，「雲圖在帝國的網際網路中找到了一個縫隙，我乘機鑽了進來。」
「你有什麼事？」
「還記得咱們的交易嗎？」
交易……
「由我為你提供操控中央主腦不產生人工智慧的方法，交換你的一份庇佑。」夏羽說，「當有一天，陸正青不再被聯盟接納，當一切危機都爆發的時候，你承諾將提供陸正青一份庇佑。還是說……你想反悔了？」
「帝國親王一諾千金。我答應過的事情絕不會反悔。」周洵道。
「很好。」夏羽說，「我希望你立即聯繫帝國在聯盟的大使館，準備一艘可以飛向中立地帶的飛船。陸正青一抵達大使館，你就安排人把他送出去。不惜一切代價。」
「……發生了什麼？」周洵皺眉問他。
「……你不用管，只要答應我把他送走。」夏羽說。
「去哪裡？中立地帶那麼大。」
夏羽猶豫了一下，回答：「自由城邦。」
「好，我答應你。不惜一切代價。」周洵回答，「我現在就聯繫大使館。」
夏羽微微鞠躬，身影在白色的雪花中逐漸淡去，最後投屏也漆黑一片。
周洵在漆黑的臥室里走了兩圈，拿起了超遠距離量子通訊器：「幫我接聯盟帕特農星系海藍星大使館，請大使本人接電話。是的，非常緊急且重要……我是周洵。」
*
審判庭的行刑區域有數百個刑房。
法警把知識犯們捆綁在刑罰椅上就會離開。
他們在走廊里抽菸。
聽著裡面的慘叫聲。
「又是個Omega.」有個法警怪笑起來，「一會兒結束了可以直接來一發。」
「漢斯，你可真噁心，一點兒不講究嗎？他們髒兮兮的，還有手術的血跡。」另外一個人說。
「那裡乾淨就行。」叫漢斯的那個人回答，「Omega完成切除後，聽說更容易進入發情期呢？連反抗都不會。比家裡的好玩多了。」
一群人爆發出猥瑣的笑。
昏暗的燈光下菸頭在一熄一滅。
「Omega今天可就這一個。你先上還是我先上？」漢斯問。
可是這次沒人回答他。
他困惑地回頭去看。
身後的三個人被從牆壁里伸出來的機械觸手勒住，掉了起來。
漢斯一愣。
還沒來得及等他呼救，機械觸手的邊緣變得鋒利，瞬間切割下了三個人的頭顱。鮮血飛濺了漢斯一身，他雙腿一軟猛地坐在了地上。
那幾隻機械觸手鬆開了屍體，沾著血污的它們在空中晃了晃，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紛紛回頭看向漢斯。
漢斯渾身發抖開始往後爬。
「離我遠點兒！」他尖叫。
「滾開！來人啊！！！」
「滾！放開我！放開——！」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戛然而止。
血跡迅速的浸滿了整個地板，屍體們安靜的躺在通道里，又很快的被張開的地板吞噬了進去，消失得一乾二淨。
*
泛著寒光的鋼針已經抵上了陸正青的眼球。
光是看著那個尖銳的亮點。
陸正青就已經感覺到了從額心發出的的劇痛蔓延全身。
他無法控制的發抖。
沒有人在這一刻不發抖。
這種延緩的、讓人不寒而慄的、折磨人的緩慢的手術……僅僅是想像就已經足夠壓垮一個正常人的神經。
那根鋼針在嗡嗡的機械手推進中繼續前行，繼續，毫不猶豫的從他的眼球上方刺入了他的皮膚。
恐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然後一切忽然停止了。
他好一會兒沒意識到這一件事。
刺破皮的地方血液流下來糊住了他的視線。
可是真的停止了。
然後鋼針頓了一下，緩緩從原路退了回去。陸正青急促喘息著從血和淚中茫然地看著後撤的鋼針，他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兒。
刑床開始放平，當平穩後，鎖住他的所有的束縛全部鬆開。
陸正青茫然地從床上下來，踉蹌了幾步。他看著那枚差點插入他腦子裡的鋼針，有一種不真切的劫後餘生的感覺。
門口的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電流聲。
「青青，快走。」夏羽的聲音從那裡傳來。
陸正青的眼淚猛的流了出來，他一瘸一拐的走到門口，急促地問：「是夏羽？」
「是我，快走。」夏羽的聲音並不穩定，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信號，帶著強電流聲，陸正青要很吃力的才能聽見他的聲音。
「你、你還活著？」
「聽我說……」夏羽的聲音雖然時有時無，但是很平靜，他沒有回答陸正青的問題，「你出去後向-32區域走，那裡有一個通向下層區層的樓梯，你走，一直往下走，在抵達-43區層的時候，右轉，你可能什麼也看不到，但是我會給你指路的。你不要怕，我一直在你身邊，你走到頭，走出去，那裡有人接你。」
「夏羽……」
「戴上R2。」夏羽說。
陸正青跌跌撞撞地從門口的雜物筐里，找到了那個剛才被強行拽下來的腕式通訊器。
「快走。」自動門已經打開，昏黃的通道出現在陸正青面前。
「好。」陸正青咽下了所有的疑問，他的眼還在流血，可是他顧不得這麼多，扶著牆開始一瘸一拐的走著。
通道里沒有法警。
腳下有幾灘血跡。
陸正青沒有管，堅定地走過去。
他繼續向前走，向前走，走到-32區層的牌子的位置，那裡有一個漆黑的樓梯，不知道通向何方。
陸正青沒有猶豫，他開始摸索著往下走。
他一直走。
扶著牆在黑暗中走。
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一直走。
往下、再往下。
世界好像消失了，只有他一個人。
在黑暗中亮起了一個微弱的螢光，是R2，點亮了腕式通訊器的液晶屏。
陸正青就著這一點亮光，走過了無數黑暗的路，終於在不知道多久後，-43區層的標誌出現了，他站在了自動門前。R2嗡嗡兩聲，伸出了一根尖針，陸正青把它插入了自動門旁邊的緊急制動裝置。
刷的一聲，自動門打開了。
陸正青向右轉。
右邊……是一大片懸空區域。
有無數的廊橋連接。
下面是幽藍的光芒。
雲圖的輻射光正從下方蔓延上來。
正在陸正青不知道走上哪條廊橋上的時候，有一個廊橋底部的呼吸燈亮了，它慢慢地蔓延，一呼一吸，在中空的通道中形成了一條螢光的燈帶。
……青青，走吧。
似乎有人在他耳邊催促。
陸正青感覺自己一陣陣的眩暈，然而他咬著舌頭，讓自己清醒，接著他扶著廊橋開始蜿蜒地往上走。
距離地面好像還有很遠。
他有時候走入了對面的建築構造。
有時候又鑽了出來。
在這個迷宮一樣的通道里，他一直沿著呼吸燈帶往前走著。
……走吧。
……離開這兒。
……不用回頭。
似乎有人在安慰他。
可是他停下腳步，什麼聲音都沒有。
夏羽再也沒有說過話，再也沒有開過口。
……他似乎明白了夏羽現在的情況，在這個過程中他逐漸明白了。
陸正青走著，堅定地往前走。
他眼前一片模糊。
淚水一直流著，無法停止的奔涌而出。
受傷的左眼更是腫了起來。
心在劇痛。
比剛才所經歷的一切都撕心裂肺。
可是他還是在走。
他把聯盟，把身份，把友人，把愛人……都拋在了身後。
他一直向上走。
沒有回頭。
*
當光明出現在眼前的時候，等待著他的是焦急的人魚王子梅格。
「謝天謝地！你終於出來了！」
他比以往更顯得中性，那些華麗的服裝已經不見了，他只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看到陸正青從坑洞裡出來，梅格幾乎是沖了上去，一把扶住他，半扛著他往前走。
巨大的飛船在等待著他們。
陸正青回頭去看，周圍是流民區……
遠離了城市的邊緣。
這裡……離談川曾經在的那個區域只隔了幾百公里而已。
梅格把他帶上了飛船，快速打開呼叫器：「馬上離開首都星，儘快！在被發現之前！」
飛船悄無聲息地收起了登陸梯。
噴射著炙熱的白色火焰衝破了首都星的大氣層，向著海藍星而去。
梅格叫來了飛船上的醫生對陸正青進行診斷。
「沒有大問題。」醫生用治療儀檢查後道，「除了頭上這個條形碼無法消去，左眼裡的傷口經過治療會很快癒合。很慶幸的是大腦沒有受到創傷。」
陸正青動了動眼睛，看向梅格：「殿下怎麼來了？」
「我收到了肖藍……不，夏羽發來的求救信號。」梅格咬了咬嘴唇，「我是有些猶豫的，可是我沒辦法接受您被他們切割腦子。這簡直太恐怖了。這艘飛船是我私人飛船，可以不通過港口直接進入太空進行中短距離的飛行。我將把您送到海藍星帝國駐聯盟大使館，後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抱歉，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梅格說，「人魚星只是聯盟的附屬國，我、我真的沒辦法做得更多……」
「不，您已經做得夠多了。」陸正青說，「您冒了極大的風險。感謝您願意在這個時候施以援手。」
*
陸正青在海藍星的荒天山脈深處被帝國大使館的人接應，很快地就被帶入了附近的星際港口，那裡，一艘由帝國MechWarrior動力公司製造的星際飛船「星辰」號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帝國大使將陸正青送上了飛船。
「閣下，雖然您身體狀態極差，但是根據親王殿下的指示，以及聯盟目前的情況，必須儘快起航。根據安排，星辰號一離開帕特農星系就會進入曲率航行，並且在三天後，抵達聯盟的邊陲，維萊姆星系。在那裡，將會有民商飛船送您去往中立地帶的自由城邦。」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那麼，祝您旅途愉快，也祝您一路好運。」大使恭敬有禮地告辭後離開了飛船。
陸正青被安排在了一個舒適的臥室，等他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時候，飛船已經離開了海藍星，向著空曠的星際而去。
耗盡無數體力的陸正青，終於鬆弛了下來，昏昏欲睡。
維萊姆……似乎是肖藍的家鄉。
可他的家不在聯盟邊陲。
而在蓋尼米得的那片深海之中啊。
*
維萊姆的星際港口顯得粗狂又簡陋，然而這並不影響繁忙的港口進進出出無數的星際飛船，它們大多有一個目的地，就是中立地帶。
混沌，混雜的中立地帶擠滿了各類人類和非人類文明，星際海盜出沒，星塵、黑洞、超新星匯聚。
使得這裡無論是從地理上還是人文上都是十分兇險的存在。
陸正青在購買下WX35後曾經計劃以度蜜月的理由去自由城邦看看，但是無論是哪個計劃里，他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以被通緝知識犯的名義登上去往中立地帶的飛船。
星辰號沒有出現在這個港口，而是遠離了這一切，偷偷地安排了一艘飛艇帶著陸正青去往了維萊姆港。
迎面等待著他的是一艘龐大但是顯得有些老舊的飛船，它的外殼修修補補，布滿來自星際留下的各種痕跡。
隕石坑。碎片摩擦後的劃痕。以及不知道被什麼東西轟開又打上補丁的破洞。
「制氧艙壓強不夠啊！」有船員從飛船的縫隙里鑽出來衝著港口大喊，聲音通過傳輸器傳到了地面附近的喇叭中，「霍爾！你訂購的備用艙呢怎麼還沒到！別剛飛出維萊姆我們就憋死在飛船里！」
平平無奇的對話聽起來讓人膽戰心驚的。
被叫做霍爾的人罵了一句髒話，撞開陸正青抬腿上了空中電梯。
陸正青的額頭用一頂帽子遮蓋，猛烈的撞擊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好一會兒：「是這艘飛船？」
送他來的保衛科長回答:「就是這個，自由城邦那邊情況比較惡劣，離反叛軍政府太近，不安全，一般的民用星際飛船都不肯去。只有瞭望號……」
陸正青看了看時間：「既然如此，我就上船了。開船的時間快到了。」
保衛科長把所有的行禮都交還給陸正青：「祝您路上好運。」
陸正青接過行禮笑了笑：「謝謝。」
*
陸正青被分配到二層居住區的一個小套間內，設備齊全，配套完善，雖然空間狹小，但是在這艘破破爛爛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散架的飛船上，已經是豪華級待遇了。
周圍都是不認識的船員。
Alpha和Beta混雜。
空氣里充滿了臭烘烘的怪味，信息素和信息素從來沒有這麼密集地摩擦過。
還沒開船，二層就有兩起船員鬥毆事件發生。
那個叫做霍爾的大副在走廊里怒吼：「夠了你們，都給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準備開船！準備開船！」
一陣吵雜之後……瞭望號終於慢吞吞地離開了維萊姆港。
*
在瞭望號身後，維萊姆港星系變得渺小。
迅速遠去的還有聯盟。
還有海藍星。
還有水藍星和總府大學……
首都星、帕特農星……
以及蓋尼米得。
帶著他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愛你。
——再見了，青青。
有人似乎在耳邊輕聲說。
然而他知道……並沒有人……再不會有人了。
——向上走，別回頭。
又似乎有人說。
——知道了。
——不會回頭的。
他在心裡對那個人輕聲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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