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又仿佛只是自顧自地流淌了那麼一小會兒。
伊迪絲聽到那身後挾持她的男人,用他那冰冷的、卻令她幾乎失去力氣的嗓音壓低著道:「別哭。」
儘管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可伊迪絲偏偏回想起那些尚存在於她腦海中的溫存畫面,只覺得眼眶滾燙,一顆心仿佛快要微微顫抖起來。
她發現他的聲調不太穩,帶著隱隱的極為克制的喘息。
——他可能受了傷!
意識到這一點,伊迪絲一下子收了淚,深吸一口氣,用略帶著鼻音的聲線問道:「你需要我做些什麼,先生?」
或許是對於她意外的配合有些驚訝,對方沉默了兩秒,道:「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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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說著,也放下了手邊的匕首,算是放開了對伊迪絲的鉗制。
「上車。」
伊迪絲依言踏上馬車,只剛剛將裙子挨到了坐墊上,就看到對方極為迅速地貓著腰鑽進了車廂,坐在了她的對面,並終於克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這是一個唯有用英俊來形容的年輕男人。
他有些狼狽。原本應當漂亮柔順的金髮上不僅被冷汗濡濕,並且附著些許血污,而他蒼白得幾乎病態的皮膚上亦未能逃過此劫。然而這些分毫不能影響他的容貌所帶來的震懾力,因他那一雙淺色的藍眼睛被調皮的光線折射出一種水晶般澄澈的剔透質感,只需帶著冰冷的審視和致命的危險輕飄飄地看了過來,就會讓人想要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生怕打攪到他的嘆息。
「噢,上帝!你受傷了?傷到了哪裡?」伊迪絲根本沒有心思緬懷這位閣下更加鮮活的美貌,心中暗自著急。
算算時間,弗蘭應該很快就要回來了,卡羅琳也恐怕應該等不及了。
而搜尋這位閣下前來的追兵,也應該不遠了。
這個男人用他那毫無雜質的藍眸遲疑地看了伊迪絲一眼,雖然神態極為冷淡,卻依然帶著骨子裡的優雅:「如果可以,請給我一些乾淨的布條。」他的右手下意識探向他的小腿位置,卻又半途縮回,只狠狠擰著眉,緊咬牙關。
伊迪絲連忙將早已準備好的裝著紗布和傷藥的小箱子,從座位底下抽拉出來,當著他的面打開,說道:「或許你需要這些,先生。」
他抬眸看了看伊迪絲,復又沉默地垂下,那濃密的睫毛長而捲曲,將他眼中的情緒盡數覆蓋,而原本猶如碧海藍天的瞳色因它落下的陰影,變成了極為誘人的幽藍。
見他沒有回話,伊迪絲便把箱子擱在了他腳邊,又把弗蘭的一套備用制服拿了出來,放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我的僕人和你的身材相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穿他的衣服。請放心,這是乾淨的。」伊迪絲放柔了聲音,緩緩地說:「請不要疑惑我的舉動,因為我看得出你應當不是一個壞人,只是迫於無奈才做出了眼下的行為,所以我才會選擇了幫助你。」
那男人眼也不抬,只淡淡地說:「如果壞人能夠僅憑肉眼分辨的話,這個世界上也許就沒有人死於非命了。」
他這麼說著,身體的姿態也依然時刻緊繃著,猶如一隻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困獸——而他手裡握著的武器也並沒有因為伊迪絲有意的示好而鬆開哪怕一分。
伊迪絲聽了這樣的話,並沒有特別生氣,因為她很早就知道了面前這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那冷冰冰的口吻總讓人不願將之與他那張大部分遺傳自母親的臉聯想在一起。下一秒,她的手中翻出一把製作考究、怎麼也不像小飾物的微型旋轉手.槍,黑黝黝的洞口直接指向那個男人的額頭位置。
「你以為它可以對付我?」男人慢慢抬起臉,目光銳利,恰似他手中兵刃的冷鋒,聲音平靜至極。
伊迪絲微微一笑,姿容炫目:「不,這只是一種威懾,或者說是誠意更恰當一些,代表我並不是你所想像的毫無反擊之力。」
她的眼裡有一種冷靜與從容編織的危險,握槍的手十分平穩,仿若練習過千百次。
過了半晌,這個男人終於將眼中的厲色一點一點地收斂,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將任何感情拒之門外的『冰塊人』,渾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孤寂與冷漠。
「不管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你會如願的。」
「你可以叫我索恩。」
這個名為『索恩』的男人這樣說道,然後逕自彎下腰撕開粘連著血肉的褲腿,連一身痛呼都沒有從他的口中溢出。
伊迪絲有些無趣地將喬治贈送給她的『玩具』收好,視線順著他由下頜處的線條滴落在馬車地板上的汗珠,再到了他小腿處有些猙獰的傷口,不忍地別過眼:「我回來的時候,但願你已經和我的馬車夫弗蘭在馬車外等著了。」
索恩頭也不抬,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
伊迪絲回到卡羅琳身邊的時間比預計的遲上一些,因而卡羅琳的狀況不太妙。
如果卡羅琳小姐能夠選擇此時的背景音樂,那麼她一定會希望是曲婉婷的《我的歌聲里》……
許多女性都曾經歷過這樣尷尬的時刻:外出、白色衣物,以及,恰好造訪的特殊時期。噢,令卡羅琳更加無所適從的是,她的特殊時期似乎一開始就呈現全面決堤之勢,因此臀部絲毫不敢離開座椅的她,看到姍姍來遲的伊迪絲,雙眼幾乎要冒出感動的淚花了。然而更加令她感動的是,伊迪絲特意取了一條足夠大的深色披肩,剛好能夠遮掩她此刻已經不能單靠『姨媽巾』拯救的窘境。
「伊迪絲,親愛的伊迪絲,你真是我的小天使。」眼看著馬車近在咫尺,卡羅琳忍不住緊緊擁抱了一下身邊的伊迪絲,「對不起,都是我的原因,你原本應該守著你的『赫拉』玫瑰的。」
她的眼睛閃亮亮的,令伊迪絲不由地想起上輩子養過的一隻小奶狗。
——或許,我該儘可能對她好一些。
伊迪絲的心中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但這因一時衝動所產生的微小愧疚情緒,下一秒便再次消失無蹤。
「我已經讓人用另外的馬車把『赫拉』送回去了,我們之後就能見到。」伊迪絲微笑著安慰道。她臉上掛著的笑容第一那麼真實,像是終於揭開了面紗,柔美而又動人,使她那張原本就漂亮的臉蛋更加地出眾。她牽過不知為何正在發呆的卡羅琳的手,說:「好了,我們該回去了,卡羅琳。你總不希望我們守候了一早上,結果是喬治安娜先一步觀賞到『赫拉』吧?」
卡羅琳絕不會當面承認自己竟因一位同性過盛的容貌而失神片刻,於是她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頂著泛紅的臉頰若無其事卻顯然心不在焉地附和道:「噢,伊迪絲,你說的對,我實在非常期待,它應當十分美麗。」
「是的,我也非常期待。」——非常,非常的期待。
伊迪絲一雙漂亮的眸子彎成極為愉悅的弧度,看向了已經駐守在馬車前屬於馬車夫崗位的那道頎長身影。她的眼角微微上挑,目光流轉間,似有忽明忽暗的金色光芒閃動。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卡羅琳真想不管不顧地調戲一句『可是玫瑰再美,又怎及你呢?』,還好她尚存的理智適時制止了她。
她發現伊迪絲的眼睛有一些類似虹膜異色症的特徵,隨著光線的不同偶爾會呈現出灰、藍、或者稍稍帶金的效果,單看那一雙眼睛,那裡似乎應該充斥著一種高貴冰冷的疏離感,有些神秘,又有些淡漠。然而伊迪絲那總是含著淺淺笑意的面容驅散了這一切,也讓人不自覺地就忽略了她那雙細看之下過於惑人的眸子。
卡羅琳沒有繼續思考這個問題,因為眼下最令她頭痛無語的顯然不會是關於伊迪絲眼睛的二三事。她挽著伊迪絲的手臂,眼看著就能一腳踏上伊迪絲的馬夫弗蘭為她打開的馬車裡,卻聽到了自己『這輩子』最討厭的一道聲音——
「稍等一下,兩位小姐。」
終於來了。被喊住的兩個人同時這樣想。
卡羅琳不滿地撅著嘴,聽到這聲音就回想起伊莉莎白夫人那張恍若總是為了她著想的說教面孔。
而伊迪絲心頭一跳,表面上卻一派從容,並不見任何慌亂。
她如演練過千百次那樣輕輕回過頭,表情優雅,帶著一點兒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茫然,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身美妙絕倫的身材臉蛋對於他人的吸引力。只是那麼輕飄飄地一回頭,美目一盼,仿佛空氣之中也帶上了一陣迷離的香風,瞬間摧毀了這一隊由青壯年的男人們所組成的搜尋隊伍所有的防線。
除了打頭的那個年輕男人,幾乎所有人都不由地屏住這一刻的呼吸,目不轉睛地欣賞眼前這位即使在倫敦也算得上是頂尖的美人兒那不經意展露的風姿,或在口中囁嚅、或在小聲交談、或在心底發聲,而他們所殷切想要得知的,也只不過是同一個問題——
『她是誰?』
場面頃刻安靜,只有在伊迪絲身後的卡羅琳撇了撇嘴,一邊試圖將自己藏進身材較為嬌小的伊迪絲背後,一邊用不低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噢,該死的赫維,我母親的頭號走狗!他一定是來抓我回去的!」
又是一個熟人呢。
伊迪絲唇角微勾,雙眸如同悄悄融化的冰雪,純白得無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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