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她是神經病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就是這樣,昨天還在喝酒聊天英雄所見略同的朋友,明天就有可能寫張小紙條揭發你。

  那一天夜裡,趙紅英久久不能入睡。大半夜聽到月亮門那邊傳來時有時無的腳步聲,還有華伯伯的嘆息。

  第二天天沒亮,趙紅英醒過來的時候,聽到華伯伯和父親站在小天井裡講話。

  語音低低的,像是在說家常,更像是在安排什麼計劃。

  趙紅英剛想跑出去問問華伯伯的身體情況,母親的身影忽然從門口閃了進來:「再睡會兒,鄉下日子苦,好不容易回趟家,你要多休息。」

  在古塔村幹了一個月農活,趙紅英早已經不是當初不懂事的小女生了。這要是擺在一個月以前,她肯定不會懷疑母親的這番話。可是現在不同了,華伯伯和父親在小天井裡商量的事情肯定非常重要,要不然他們不會那麼低聲。

  「我去看看華伯伯,昨天時間晚了不讓我去,現在他正好在小天井裡。」

  「回去。」

  母親的臉上現出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嚴肅。

  那一次回家,趙紅英連華師培的面都沒有見過。以至於回到古塔村的第二個月,她一直在苦苦煎熬中渡過,希望月底假期趕緊到來,這一次回家,一定要親口問問姐夫,到底誰這麼缺德,敢在背後寫小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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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母親提到的那隻壽夢大鼎到底長什麼樣子?趙紅英是個好奇心很強的女孩子。

  盼星星盼月亮,第二個月總算熬過去了。趙紅英特地采了一籃子新鮮的水八仙,天沒亮就趕到渡口。

  衝進武康石門樓子她就感覺到情況不對勁,怎麼死氣沉沉的?好像世界末日的那種感覺。

  大門虛掩著,爸爸媽媽不在家裡。月亮門上貼了一張大大的白紙,白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多毛筆字,還有一個紅色的巨型叉叉。

  「王八蛋。」

  趙紅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過去,嗤啦一聲撕掉白紙。

  看都不要看,肯定是污衊華伯伯的。什麼狗屁的宣傳隊,就是披著革命外衣的惡霸財狼。

  「妹妹……你回來了。」趙紅秀牽著華中秀的小手,出現在月亮門裡面。

  「姐,到底怎麼回事?這世界還有王法嗎?平白無故衝到別人家裡。」趙紅英把殘碎的白紙撕成渣渣。

  「小……姨,小……姨。」華中秀伸出小手,那意思是想讓趙紅英抱他。

  趙紅英不耐煩地在他腦袋上擼了兩把,隨後氣勢洶洶地瞪著她姐姐趙紅秀等待回答。

  趙紅秀眼睛紅腫,很顯然剛剛哭過。

  「中秀他爺爺奶奶過世了。」

  「什麼?」

  一句話勝過天崩地裂,趙紅英發了瘋似的衝進青磚小樓。

  「英兒……」母親撲過來,把趙紅英摟進懷裡。

  簡陋的靈堂,兩掛白紗尚未撤去。父親枯坐在靈台邊上,擺在靈台上的兩張黑白照片觸目心驚。

  「怎麼……了?我姐夫呢?我姐夫怎麼不在?」

  趙紅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的視線是模糊的,整個世界模糊不清。

  母親摟著女兒陪她一起哭。

  就是昨天的事,華師培的父母被宣傳隊拉出去遊街,在忠王府門口的影壁牆前面搭了個一人多高的木頭台子。

  「華伯伯的身體還沒有康復呀,這幫畜生怎麼下得去手?」

  聽著母親的敘述,趙紅英的肺都快氣炸了。

  一年多前華伯伯被醫院診斷為肺癌晚期,後來華師培自己研習中醫國術,好不容易把華伯伯的命撿了回來。

  華伯母呢?她才四十幾歲,怎麼可能和華伯伯雙雙斃命?

  母親嘆了口氣:「不問了不問了,英兒不要問了。」

  「啪啊」

  一向不肯輕易發脾氣的父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艸他奈奈的雄,要想圖財害命直接來吧,老子受不了這個窩囊氣!」

  趙紅秀抱著華中秀跑過來:「爸,事情已經發生了,生多大的氣也沒有用呀。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儘快把師培救出來,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最難過的就是師培。」

  什麼?姐夫也被他們抓進去了?

  趙紅英把母親往邊上一推,跑到廚房裡拎了把菜刀沖了出去。

  「英兒回來,你鬥不過他們的,這麼鬧下去於是無補。」

  母親跌跌撞撞跑出來,追到大石門的時候摔倒在地。

  顧不了那麼多,趙紅英是個敢做敢擔的人。

  她知道宣傳隊的隊部在哪裡,就設在北張家巷的巷子口,正對著華陽橋的那座石庫門裡。

  「都特娘的給姑奶奶滾出來!你們不是想弄死別人嗎?來呀,砍一個夠本,砍一雙賺一個,給姑奶奶滾出來!」

  趙紅英一菜刀剁在宣傳隊的辦公桌上。

  負責登記的那個小子嚇了一跳,辦公室的門被趙紅英一腳踹開。裡面燈光昏暗,站著七八個戴著紅·袖箍的人,一個個全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精神亢奮。

  華師培嘴角掛血,左邊的耳朵上更是血糊糊的,被他們反剪雙臂,頭上戴著紙糊的高帽子,背心上插著一米多高的箭頭木牌牌。

  木牌牌上寫著:打倒萬惡的走資派。

  看情形,他們正想把華師培押出去遊街。

  趙紅英的心都要碎了,掄起菜刀往上沖。

  華師培猛地衝過來,被趙紅英的菜刀砍中肩膀,頓時血流如注,嚇得趙紅英扔掉菜刀,抱住華師培嚎啕大哭。

  「回去。」

  耳邊響起華師培低沉威嚴的聲音,趙紅英正想說話,華師培迎著衝過來的紅·袖箍們吼道:「她是神經病,你們不要嚇唬她!壽夢鼎就在我家裡,只要你們放了她,我馬上如實招供,任由你們處置。」

  趙紅英還想爭辯,被華師培狠狠的瞪了一眼。

  疼她護她的姐夫頭一次露出如此猙獰的面容,這時候有個穿著黃綠色老式作戰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揪住華師培的頭髮狠狠地呸了一口說:「萬惡的資產階級走狗,竟敢把封建帝王的象徵藏在家裡。」

  隨後他大手一揮,揪住華師培的頭髮,一邊往外面拖一邊喊道:「走,句吳城是封建帝王的老巢,搗毀壽夢鼎要緊,把這個神經病趕出去。」

  「回去種地,快。」

  路過趙紅英身邊的時候,華師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的語速很快,快得超過了趙紅英的反應。

  地上的血跡滴滴嗒嗒,很快就被鋪地的金磚吸收成黑黝黝的殷紅色……

  「華爺爺是在護著趙奶奶呢。」

  丁小虎長嘆一聲。

  「奈奈的,這幫腌臢潑才!」范德彪一拳砸在茶桌上,震得七八隻茶碗啪稜稜作響。

  虎妞的手捏成拳頭,恨不得衝破時空,把那些可惡的紅·袖箍砸成肉餅。

  左青青緊緊地挽著丁小虎的胳膊,柳月娥和李麗真的眼眶早已濕潤。

  「是啊,要不是姐夫,奶奶的小命兒早就交待了。在掃除所謂的牛鬼蛇神面前,他們不會有任何憐憫心的。」

  略微頓了頓,趙紅英接著說:「還有那位中年大叔,後來我才知道,姐夫的命是他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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