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四個半生不熟的人坐在一張飯桌上,氣氛有點詭異。
夏美玟的眼睛像個掃描儀,打量一圈房子,又打量孟西,好像在出測評報告:經濟過關、顏值過關。
她揚起虛偽的笑,轉向黎琬:「琬琬,這是誰啊?也不介紹介紹?」
黎琬無語。
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就跑來湊熱鬧,您老有病吧!
她沒理,有點抱歉地看向孟西:「她是我朋友,夏美玟。大概是在對門沒找到我,所以才……她搞藝術的,可能腦子有點異於常人吧。對不起啊,又給你添麻煩了。」
小豌豆可憐兮兮的,像極了被惡霸糾纏的小朋友。
孟西垂眸笑了笑,還沒開口,欒鶴立搶過話頭:「不麻煩,不麻煩!中國人不是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嗎?對吧,大兄弟?」
他朝夏美玟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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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白他一眼,順手撩一下大波浪,又陰陽怪氣地瞪黎琬,好像在說:我是讓你介紹那男的!你還挺護食兒啊!半個字沒透露,倒把你玟姐賣了個乾乾淨淨。
「孟西,」孟西忽然開口,依舊嗓音低沉,「男,二十九歲,未婚,無戀愛史,S大生物教授。錢不算多,足夠養家;人不算帥,比欒鶴立好看。和小豌豆認識不算長,但比你久。」
他的目光停在夏美玟蒙圈的臉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容:「還滿意嗎,娘家人?」
夏美玟:「……」
這是黎琬嘴裡那個善良溫和,熱心腸的傻書生?這蠢女人是不是對「善良溫和」有什麼誤解?
「孟西,對不起!」小豌豆瞪夏美玟一眼,「你別跟玟姐一般見識,她這個人就是愛開玩笑,說話不過腦子,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
「哪個意思?」
孟西微微傾身,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充滿玩味。
背後仿佛升起一團煙霧,凝結成孟王爺的模樣。黎琬驀地打個寒噤:「就是……不請自來是她不對,我替她道歉好不好?實在不行,要不我帶她走?」
夏美玟一口白葡萄酒差點噴出來,合著這蠢女人覺得她是大魔王,專門來欺負這傻書生?她滿臉黑人問號,還沒反應過來,黎琬又瞪她一眼,好像在說:不許欺負老實人!
大姐,和你家孟鄰居比起來,我不要太老實好不好?
「玟姐!」黎琬嚴厲地喊了一聲,又用口型說了句「道歉」。
夏美玟無語,抓起酒杯往孟西杯子上敷衍一碰,然後一飲而盡:「對不起啊,孟鄰居。」
「孟鄰居?」孟西皺了皺眉。
「她微信備註的。」夏美玟指著黎琬,迅速甩鍋,默默埋頭開吃。
孟鄰居……在她心裡,他就只是鄰居嗎?和劉阿姨、張大爺一樣,連名字都不配有一個?
孟西撐著椅背,皺眉看向小豌豆。
她一雙大眼黑漆漆的,亮晶晶的,望著他眨了眨,小手裹在毛茸茸的衣袖裡,像貓爪子一樣搭在餐桌上。她沖他咧嘴一笑,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備註有什麼不對。
孟西繃了繃嘴角,嘆口氣道:「吃飯吧。」
欒鶴立一副看戲的表情,替夏美玟續了一杯酒:「美女,怪我,忘了告訴你敵軍有多兇殘。」
「敵軍」投來眼刀,欒鶴立立刻閉嘴。
夏美玟嫌棄地看欒鶴立一眼,目光忽然一頓:「你看上去……有點眼熟啊?」
孟西和黎琬一愣,相視一眼,投去八卦的目光。
欒鶴立清了清嗓,挺直背脊,一雙桃花眼睨著夏美玟:「霸道總裁欒鶴立,了解一下?」
夏美玟嫌棄地縮了縮,皺著眉頭上下打量,忽一定睛,激動地拍桌子:「哦!你就是網上那個,新加坡的,那個……那個天天和網紅談戀愛,那個『沙雕』總裁!來來來!」
她立馬舉起手機,把欒鶴立的腦袋朝自己肩頭一扳,「咔嚓」一聲,然後一邊埋頭髮微博,一邊說:「謝了啊,我過段時間開時裝發布會,靠你聚點人氣。」
欒鶴立愣住,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喂!你快刪了!」
「我不!」夏美玟護住手機,防備地盯著他。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那群老傢伙才拿網紅說事,肯定拿這條微博去爺爺那裡告狀。」
「放心,我不紅。」夏美玟覺得屈辱,「才三千多個粉絲,還一半是黑粉。」
「可我紅啊!」他一臉糾結,越過桌子就去抓孟西的手,「老孟,救我。」
「滾。」
孟西一巴掌打開,淡定地繼續吃。只留欒鶴立唉聲嘆氣,餐桌上縈繞著「背井離鄉的可憐人」之類的話。
「別號了!」夏美玟聽不下去,端起酒杯就灌他,「叨叨叨,多大點事兒!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來二去,沒過多久幾瓶酒都見了底。
欒鶴立酒量不行,盤腿坐在桌底,緊抱孟西的小腿,醉得一張臉通紅直在他腿上蹭。
孟西狠踹一腳,欒鶴立反而抱得更緊,哭號道:「少爺太難了!老傢伙,糟老頭子壞得很!我太難了!」
夏美玟一隻腳踩在椅子上,一隻腳踏上飯桌,晃晃悠悠,傻笑著高舉酒杯:「感謝CCTV,感謝時裝周,這個獎……啊!」
她腳下一閃,黎琬忙扶住。
她抱歉地看向孟西,趕快拉夏美玟去沙發躺著。
「嘿嘿!感謝我的粉絲,感謝我的琬琬,感謝『沙雕』總裁……」
「玟姐你別說了!」
孟西拖著欒鶴立過去,扔在沙發上,臉色黑得像煤球。明明是請小豌豆吃飯,卻接二連三來了不速之客。來就來吧,還搗亂,還耍酒瘋!早知道就該全扔出去。
小豌豆倒是善良,不僅扶閨蜜躺好,還給兩個醉鬼倒了溫水。
「對不起啊,孟西,我馬上送玟姐回去。」小豌豆蹲在沙發旁仰面看他,眼睛黑漆漆的,倒是十分真誠。
男人手揣在褲兜里,垂著眸子,擰了擰眉頭:「你是不是忘了,我說過什麼?」
小豌豆一臉蒙,自己又做錯事了?得罪孟西了?
「太晚出門不安全。」孟西皺眉,拉起她朝餐桌走,「我讓鶴立的司機來接了。」
黎琬這才想起,上回在機場他的確囑咐過。
「記得了。」她弱弱應了聲,低頭盯著碗筷,只覺得心頭有些發慌,卻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男人的聲音低沉,像壓著她的心跳,越壓制,跳得越厲害。
「再吃點。」
他夾了片三文魚給她,剛才照顧兩個酒鬼,她都沒怎麼動筷子。
「嗯。」黎琬臉有點紅,小手攥著筷子無處安放,鬼使神差地,也往他碗裡夾了一塊三文魚。
禮尚往來,沒什麼不對吧。
孟西卻愣了愣,看看三文魚,又看看小豌豆,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一口一口細嚼慢咽。
「小豌豆,我還想吃西藍花。」
黎琬腦子不清醒,中邪似的夾給他。
「還想吃回鍋肉。」
她又夾給他。
「想喝湯。」
她舀給他。
直到孟西的碗已堆不下,黎琬才回過神來,嚇了一跳。她蒙蒙地望著孟西,眨眨眼,善良如孟西,不會故意耍她吧?
孟西繃住笑,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先發制人。
「『孟鄰居』是什麼意思?」他微微傾身,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只當我是鄰居嗎,咱們都這麼熟了。」
黎琬心虛,難怪玟姐提起時,他不大開心。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忘了他是哪個「西」,所以隨便存的吧?就像劉經理、張部長、李老師一樣。
黎琬目光閃躲:「大概是……遠親不如近鄰。」
「哦?是嗎?」
小豌豆深呼吸,篤定地點頭:「如果騙你,我立馬變落湯雞!」
話音未落,身後壓下兩個黑影,晃悠悠,醉醺醺,一身酒氣。
欒鶴立與夏美玟高舉水杯,咧嘴一笑:「潑水節快樂!」
杯子傾斜,孟西一把攬過小豌豆。突如其來,沒有防備,小腦袋撞上男人堅實的胸膛,她的臉唰地紅了,身子繃得僵直,腦子一片空白。
「嘩啦!」
水從男人的頭頂流向背脊,初春的夜啊,濕漉漉,透心涼。小豌豆被護得嚴嚴實實,從男人的懷抱中露出一雙驚愕的大眼睛。
現世報啊。可為什麼是報在孟西身上?黎琬心虛,頭一埋,像鑽地的鴕鳥。
門鈴忽然響了,玄關的門禁視頻顯示出司機孫師傅的臉。下一秒,孟西黑著臉,壓著渾身的火氣,一手拎一個酒鬼扔出去,關門,一氣呵成。
黎琬不忍直視,跟著關門聲抖一下。眼睛無意瞟到下午買的那一堆中老年補品,似乎少了點什麼,她沒敢仔細看,只收回目光乖乖站著。
殊不知,小區門口,兩個酒鬼勾肩搭背。欒鶴立賊兮兮地從大衣中抽出一瓶酒,滿臉炫耀。
瓶身寫著××中老年藥酒。
黎琬端端正正地站著,像個犯錯的孩子,小手緊緊攢成拳,縮在毛茸茸的衣袖裡。
孟西打量幾眼,低聲說:「等我一下。」
男人轉身走進臥室,出來時,已換了件乾淨的家居服,只是頭髮還濕漉漉的,幾根細碎額發,耷在精緻的眉骨上。
小豌豆低著頭,又羞又怕又愧疚,一眼都不敢看孟西。
「手給我。」
孟西手掌抬了抬。
黎琬心裡「咯噔」一聲,難道他當老師當慣了,要打手心?她一時控制不住,腦補了好多體罰學生的場景。
「快點。」孟西有點不耐煩。
黎琬「哦」了聲,怯生生地伸出手。
孟西笑了笑,只抓起她的食指,在門鎖上按了幾回,將密碼解鎖改為指紋解鎖。
孟西:「以後,閒人免進。」
以後,閒人免進……
黎琬呆愣地望著門鎖,有點反應不過來。孟西說的是中文,她能聽懂,可又像是聽不懂,字面之外總像別有意味。
她心頭一緊,「嘭」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破殼而出,在心尖生根發芽。
夜裡躺在床上,黎琬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平靜。孟西的話,就像在她心裡放了顆跳跳糖,跳來跳去。
她舉起手機,看著「孟鄰居」的備註,竟忍不住抿嘴笑。他似乎很不滿意這個備註,不如改了吧,改成什麼呢?
孟教授?孟西?小西哥哥?
糾結半天,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黎琬唰地紅了臉。她緊張地四下看了看,沒有人。她深呼吸,顫抖著小手敲出「孟王爺」。敲完後,她一個翻身,小腦袋埋進枕頭裡,裝死。
睡夢中,是掛滿紅綢,紅燭搖曳的新房。孟王爺一把關上房門,邪笑地盯著小豌豆:「以後,閒人免進。」
小豌豆走後,孟西呆站在門邊,掌心還殘存著她手指的溫度。剛才她就像泥鰍一樣溜出他的掌心,又驚又慌,還帶著不知緣由的臉紅。
小豌豆還真是很容易臉紅啊。
他握緊掌心回味,垂眸笑了笑。
男人的睫毛半遮著眼睛,目光溫柔如水,似碧波上灑下星輝。十三年來,似乎只有事關小豌豆,他才會笑得這樣溫柔,這樣走心。
當年,母親意外去世,十六歲的孟西與父親決裂。大概是想徹底獨立,他選擇進入S大的少年班。
原本的計劃中,是靠獎學金度日。可去了少年班才知道,天才遠不止他一個。在天才中拼殺,並不是每回都有勝算。別人眼中,孟西一直是順風順水的超級學霸,似乎所有的學位和榮譽都手到擒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日子有多艱難。
無數次失敗的實驗,無數個落選的項目,無數篇石沉大海的論文……總是令人心灰意冷。更諷刺的是,高昂的學費和生活費幾乎壓垮這位天才。
所以,在同學們都在打遊戲、睡大覺的時候,他不得不去打工,接生物公司的外包單。不能壓縮學習時間,就只能壓縮睡眠。最難的時候,他甚至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大學生活多姿多彩,無憂無慮,是最輕鬆的幾年。可對於孟西,只有忙碌,不分晝夜地忙碌。
但每天晚上的九點到十點,孟西即使再忙,也不會安排任何工作。
那是小豌豆下晚自習的時間。
她走在無人的小巷,他就像夜空中不起眼的星星,星光微弱,卻默默守護她回家的路。
黎琬一直以為自己的運氣很好。
她常聽同學說下晚自習回家的路上有地痞流氓,可她從來沒有遇到過。
物理老師講課聽不懂,她第二天就能撿到找不到失主的詳細筆記,比老師講得清晰多了。
她想吃一家超貴的點心,就剛好遇到免費品嘗活動。
諸如此類,太多太多……
小孩子總是得意於自己的好運,可長大後才明白,你所有的好運,都是別人替你努力過了。
等到小豌豆來S大上學時,孟西的生活已經有了本質改善。課題的獎金、合作的項目……他不用再為生計奔波勞累。他拒絕了國外名校的邀約,決定留在S大碩博連讀。他想看著小豌豆興奮地入學,在各種晚會上翩翩起舞,想看她享受他不曾有過的大學生活。
可他的小豌豆似乎早忘了鄰居小哥哥,那時的她,眼裡只有法律系的小系草。
孟西準備邁出去的一步,終於還是收回了。
眼看著小豌豆戀愛、畢業、工作,他像是被遺忘的星星,她再不需要他微弱的光芒,她有她的月亮。
孟西終於踏上去美國的飛機,一待就是好多年,卻沒想到,回國不久就在機場撿到了她。
他永遠忘不了,絲絲細雨中,小豌豆可憐兮兮的,像枝搖搖欲墜的百合。
那是他失而復得的寶貝。她丟了月亮,等著一顆星星帶她回家。
可孟西一直想告訴她,小豌豆,你從來不需要月亮,你才是該被捧在掌心的明月,你才是那束皎潔無瑕的,照亮了一整個世界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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