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115.

  時櫻也沒想到,返校之前她最後回老家鎮上玩兩天,還能撞上韓輝。

  

  父女倆時隔多年的重逢用兩個字來詮釋——

  尷尬。

  就是尷尬。

  好在頭年夏天時櫻主動打過一通電話,有那個鋪墊,才不至於連招呼都不知道該怎麼打。

  他倆讓到街邊站了會兒,時櫻喊了聲爸,問他如何?

  工作順利嗎?

  身體呢?

  好不好?

  當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這就是聊天的習慣打開方式。

  時娟每次撞見以前的朋友,要是有些年沒見那種,都是問人家現在過得怎樣,問婚姻家庭子女工作,順著夸一夸,差不多就可以結束話題各回各家。

  時櫻沒想到都要開學了她還能在這裡見到韓輝,她心裡沒準備,就順嘴問了幾句。

  韓輝答了。

  說還好,工作還算順利,身體也湊合,這些年沒生什麼大病,然後他問時櫻:「你呢?

  學習生活都還好嗎?」

  「我挺好的。」

  韓輝想起來時櫻是九二年冬天生的,遲疑道:「你是不是高中畢業該讀大學了?」

  「我大一,下學期馬上開學。」

  「哪個學校?

  怎麼升學沒打個招呼?

  我連音信都沒聽到。」

  時櫻說清華,趁她爸驚呆的間隙,又補充說:「頭年七八月給您打過電話,就是為這個,我媽給我辦升學酒,順便謝師,打電話想請您過來露個面,您說很忙,掛斷了。」

  「……」

  韓輝臉上的尷尬明擺著,藏不住,他說:「那會兒是有事,你也該多打一個,我哪怕在忙也不會缺席那麼重要的場合。

  你擺升學酒我這個當爸的不在,別人怎麼說?」

  沒錯,就是這麼想才會打哪通。

  接通說了幾句,反而心堵。

  掛斷之後時櫻想通了,別人愛咋想咋想,日子是自己在過。

  她毫不心虛站那兒,韓輝反而沒底氣去指責,又問她真的考上清華了?

  讀的什麼專業?

  「建築學專業。」

  「學建築啊?

  那不錯,現在房價天天在漲,越來越高得離譜,這行業很有前途。」

  時櫻:……

  要這麼想也行吧,時櫻沒去細說專業上的問題,轉而問韓輝怎麼這個時候還在老家這邊,不是初七就上班了?

  「有點事。

  既然去年你擺升學酒我陰差陽錯沒去得成,不如找個時間我給你辦幾桌,你媽那頭熱鬧過了,也該請我們老韓家親戚來吃個飯,怎麼說你都上了清華。

  正好現在還沒出十五,這幾天就不錯。」

  「可能不方便,我馬上要飛北京,最後來看看外公外婆。」

  「把你機票改簽。」

  時櫻還是搖頭,說學校課業壓力比較重,耽誤不起。

  「晚個幾天都不行?

  這麼大個事不請客像什麼話?」

  時櫻這人一般很願意給人留臉,不輕易扎人心窩。

  但你要是不住糾纏,她不耐煩了,難聽的話也說得出來。

  像這時候,她不想再重複自己的意思,就直截了當說:「我覺得沒有必要,爸您要是關心我,不會連我升學都忘了,高三一整年您沒給我打過一通電話,高考結束之後也沒詢問過我的成績,您心裡想的是現在的家庭。

  這麼安排我尷尬,阿姨他們也不見得會舒坦……您是我爸,但我們早就是兩家人了。」

  「爸您忙去吧,有機會再見,我走了。」

  做女兒的這麼跟爸說話,他覺得他該一巴掌打過去,偏偏這手就是抬不起來。

  時櫻說得都對,每一句都正中紅心,韓輝現在裝得的確是後來成的這個家。

  怎麼能賺得更多,再買一套房子,換個車,還有兒子的學習問題。

  那孩子從小活潑好動學話也快,看著很聰明的,結果小學老師就說他好動坐不住,升了初中也還是老樣子,總是和其他同學說話,上課上自習都不專心,成績不算很差,也沒多好,在班裡就是中游水平。

  他因為違反紀律經常被老師逮住,老師聯繫家長都很多回,說他不服從安排,希望家長能配合教育,做班主任的也不容易,現在的孩子動不動就反威脅老師,老師都不敢說重話,體罰之類的更不行,碰到就要去告你……

  這不行,那不行,你沒有手段約束他,學生比老師能耐多了。

  韓輝想的是房子車子兒子,前妻給生的大女兒他基本想不起來,時櫻說的每一句都對。

  從他跟時娟離婚,女兒被帶走,他們其實就分割成兩個家庭了。

  他根本沒底氣去責問女兒,反而被她說得心虛。

  在鎮上見到韓輝的事,時櫻沒跟其他人提,只告訴了祁遇。

  她也想要傾訴,只是不敢選時娟或者時外婆做垃圾桶,她倆禁不住刺激,隨便說幾句就能氣炸了。

  祁遇也沒給她分析什麼,只是安靜聽她說,聽她吐露完了心聲才道:「沒關係的,不管做任何選擇,你從心,高興就好,不用顧慮那麼多,為不在意的人顧慮太多也不值得。」

  大冬天聽到這話,時櫻心裡暖烘烘的:「我一直覺得在五中認識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怎麼突然說這個?」

  「也不是突然,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媽雖然從離婚之後一直很獨立堅強,她很成功,但她心裡其實有個疙瘩,覺得自己對不起我。

  可能是社會對單親家庭存在偏見,我媽有幾年心理負擔挺大的,總覺得她和我爸離婚會拖累我,怕我談婚論嫁的時候因為這個矮別人一頭甚至被對方家裡人嫌。」

  祁遇一臉驚訝。

  能追回這麼個女朋友多大的福氣,怎麼會嫌?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本人,不為別的,怎麼會因為這個動搖?

  還沒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你家情況有點複雜,這方面,你沒掩飾過。」

  時櫻雙手環著他腰身,將臉埋在他頸窩邊,說:「我媽有那種想法是很早之前,也不是我讀高中的時候才萌生,反而在我讀高中的時候,我跟你在一起,我媽認識了你媽,她慢慢才打消以前的念頭。

  她看出你不介意,阿姨好像也不太在乎。」

  這麼說不全對,假如祁遇帶回來的女孩子不那麼出色,范靜芳可能會多想一些。

  但認識幾年,祁遇爸媽深知時櫻是個好女孩,接觸了時娟,也知道她是個正派的人,再去糾結他爸那邊的問題就沒必要。

  時櫻是跟媽的,她媽人很好,這就夠了。

  這些祁遇沒掰開來說,他將女朋友安慰好,跟著兩家人一起吃了個飯,眼看要開學,就和時櫻攜手坐飛機走了。

  對時櫻來說遇見她爸只是個很小的插曲,稍微影響到她休假的心情,但不嚴重,隨著新學期到來,就被徹底拋到腦後去了。

  時櫻將帶來學校的東西收拾好,把宿舍打掃了一遍,做完清潔之後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坐在寫字檯前和時娟煲起電話粥來。

  和她的輕鬆愜意相比,韓輝就煩躁多了。

  對很多人來說,幸福和不幸都是對比出來的,自從得知跟前妻的女兒考上清華大學,他心態就難免失衡。

  從老家回去之後一直很暴躁,現在這老婆問他怎麼了?

  是工作出了問題?

  他說不是,一忍再忍終究沒忍住,把撞見時櫻以及時櫻在清華讀書的事告訴了現任老婆。

  消息來得太突然,他老婆根本沒法管理好表情,那一瞬間,臉色是極其難看的。

  回過神來,她很勉強的笑了一下,說:「都已經上大學了?

  怎麼沒說一聲?

  她無論如何都該跟你說一聲的。」

  韓輝抓了一把頭髮,說:「她那會兒給我打電話,我有事,說了兩句就掛了,她就沒再打過來。」

  「別說多打一個,多打十個八個電話也該把事情說到,升學是大事。」

  韓輝本來就不舒坦,越聽越煩躁,說:「算了,反正都十幾年沒往來,她還喊我一聲爸,恐怕心裡也沒把我當回事。

  倒是你,兒子的學習你多上心。

  都是我的種,她考上清華,沒道理她弟成績這麼差。」

  「我又不會讀書,怎麼管他?」

  「你多跟他老師談談,看老師怎麼說,再報幾個補習班。」

  「周末你不讓他玩,讓他去上補習班,他不鬧?」

  「他鬧也是這樣,這是為他好,以後他就知道。」

  「說是這麼說,那他要是推他奶奶出來,你媽不護著他?

  到時候挨罵的又是我。」

  韓輝也頭疼得很,本來吧,他對兒子的學業還沒那麼執著,原先想著過得去就行,不強逼他,現在呢?

  讓前妻生的女兒一刺激,他感覺到時候兒子上個普通的大學他都沒臉往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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