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望春逢秋


  「是。」安寧答。

  皇帝迴轉身,看著跪在滿地狼藉中的安寧,又問:「皇后說,下藥的人是肅王指使?」

  

  安寧沉默了一下,道:「人是奴審的。那人……奴見過,確是肅王府的釘子。前段日子您身子弱,奴不敢讓這事擾了您休養,所以便一直沒曾開口。」

  話音落,馨德殿中陷入一陣沉寂,滿殿只聽得見帝王粗重克制的喘息。

  安寧聽著皇帝赤腳在殿中走了幾個來回,耳邊響起各種瓷器、玉器粉碎的脆響。

  匍匐在地,安寧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卻出奇地平靜,只有心臟本能地狂跳。

  他不知道下一刻皇帝是不是就會抽出佩劍砍下他的腦袋。

  他在等。

  當他將肅王弒親這件事說出來後,就註定他不可能再為溫哲茂所容。

  若是皇帝仍舊舍不下肅王這個傾心培養的繼承人,那他這個知道肅王醜事的「端王黨」,就決計不能活著!

  馨德殿中「噼里啪啦」摔東西的消下去,皇帝也沒有拔劍砍了安寧的腦袋。

  安寧長舒一口氣。

  「替朕更衣。」

  發泄後的帝王好似熄了怒火,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語調略深沉。

  安寧一骨碌爬起來,不敢假手他人,親自替皇帝更衣,卻始終低垂著頭,不敢抬眼觀察帝王的神色。

  出了馨德殿,安寧引著皇帝的轎輦直奔宮中關押罪奴的暗獄。

  宮外,溫哲茂枯坐了一下午,直到聽聞宮中傳話的太監說皇帝召見才挪動了位置。

  「公公可知父皇突然召見本王,所為何事?」

  前往皇宮的路上,溫哲茂問傳話的太監。

  傳話的人目光閃躲,連連搖頭,只說:「奴只是個傳話的,別的一概不知,肅王殿下就別難為小的了。」

  溫哲茂揪著傳話太監的眼一垂,狀似無意地瞥向別處,不經意地問:「父皇可是很生氣?」

  小太監低著頭,眼睛在眼眶裡飛快地轉著。

  溫哲茂又問了一遍。

  小太監不敢得罪溫哲茂,只得囁嚅著開口:「是……」

  頓了下,小太監小心翼翼瞥一眼溫哲茂的神色,討好般地補充道,「聖上跟安公公發了好大的脾氣……就是在殿外,也能聽見聖上發火的聲音。」

  「哦?」

  溫哲茂眼轉回來,睨著畏畏縮縮的小太監,「父皇說了什麼?」

  小太監望著溫哲茂的眼睛,吞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奴沒……沒聽清……」

  說完,小太監再不敢開腔,撇開腦袋,只敢拿餘光小心翼翼地偷瞄溫哲茂的動作。

  而溫哲茂只是拿眼上下審視了小太監一番,便收回了視線,不再說話。

  小太監鬆了口氣。

  進了宮,下了馬車,小太監引著溫哲茂往馨德殿走,快到馨德殿的時候,卻迎面走來一個太監。

  那太監俯身朝溫哲茂行個禮,低著頭傳話:「肅王殿下,聖上在玉淑殿等您。」

  溫哲茂一頓,沒有立馬動身,卻是探究著眼前人:「你是哪個殿裡的?」

  「回殿下話,奴是剛調來馨德殿的。」太監答道。

  溫哲茂眼一磕微啟,遮掩著眼中晦暗,笑得溫和:「你叫什麼名字?原來是哪個殿的?怎麼被調來馨德殿了?」

  「奴名為安貴,您叫奴小貴子就是。」

  安貴恭敬地答著,卻沒回溫哲茂後面的話,只是催道,「殿下,莫要讓聖上久等才是。」

  聞言,溫哲茂唇角微挑,眼底划過一抹郁色,卻是嘻笑一聲溫和地說了聲:「也是。」

  前往玉淑殿的路上,溫哲茂壓著步子慢悠悠地走,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同安貴搭腔:「父皇不是身體不好,怎麼召本王去玉淑殿?」

  安貴諾諾地答:「奴不知。」

  溫哲茂眸色微閃,似感慨似懷念:「當年母妃還在的時候,父皇最喜歡到玉淑殿聽母妃彈琵琶。我還記得我五歲那年,在玉淑殿的玉蘭樹下,母妃為父皇奏曲,父皇抱著我考我功課。也不知道玉淑殿外的玉蘭樹久無人打理,如今是否還在。」

  安貴不吭聲。

  溫哲茂瞥一眼安貴,又道:「你也姓安,可是安寧公公的乾兒子?」

  安貴停下腳步,在溫哲茂的注視下轉身,依舊低著頭:「殿下,玉淑殿到了。」

  溫哲茂抬頭,玉蘭樹的枝椏支出牆外,光禿禿的,黃葉也不掛一片。

  其下,琉璃瓦遮蓋的門檐,朱漆的宮門,鮮亮如舊。

  「殿下,聖上在殿內等您。」

  溫哲茂收回視線,睹一眼低著頭不出一絲差錯的安貴,邁步踏進宮門。

  玉淑殿是位於後宮東南角的望春宮的主殿。

  望春,為玉蘭別稱。

  母妃名中有淑蘭二字,父皇便賞了這望春宮。

  望著亭中足以遮蓋大半個庭院的玉蘭樹枝椏,溫哲茂抬手拈了一片將落不落的殘葉在手,攏進袖中,不再逗留,徑直朝著玉淑殿走去。

  玉淑殿殿門大敞,安寧在殿前的台階下候著。

  見溫哲茂到了,安寧迎上來見禮。

  溫哲茂一眼便掃見安寧臉上被碎瓷割出的血痕。

  那血痕暗紅,在安寧較常人白淨的臉上格外明顯。

  溫哲茂嘴剛張開,還沒說話,安寧便先垂著頭催促著:「殿下,聖上等您已久。」

  聽著安寧略嘶啞的聲音,溫哲茂垂眼盯著安寧,卻意外發現他縮著努力藏進衣襟里的脖子上,有一圈紫紅的勒痕。

  只一眼,溫哲茂便認出那痕跡,垂眼掃向自己的指節,以目光丈量著指節的長短。

  捏著手中殘葉的梗一轉,溫哲茂的視線落向大敞的殿門,幽幽地輕嘆了一句:「看來父皇今日著實是氣著了。」

  話音落,溫哲茂動了,安寧以為他終於要進殿去了,正打算跟上,卻見溫哲茂轉了腳,面朝著自己頓住。

  安寧握著拂塵的手一緊,便聽溫哲茂溫聲說道:「安公公,你說,為什麼就非得將國事交給三弟呢?既然讓李氏同我傳出醜聞,又何必假仁假義,對外宣稱本王瀆職?」

  接連兩問,叫安寧心如擂鼓,心中各種猜測不斷,卻偏裝聾作啞,只催促:「殿下,聖上還等著您。」

  溫哲茂盯了安寧片刻,終是斂了眼,鬆了手中殘葉,轉身望向大敞的殿門,邁步上了台階。

  安寧緊隨其後。

  殘葉被安寧急行帶起的風帶得打了兩個轉兒,突兀地擺在不染纖塵的玉白條石之上,卻無一人在意。

  玉淑殿的殿門,在溫哲茂進殿後關上。

  安寧在門口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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