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深知一切


  玉淑殿內,皇帝高坐大殿正中,居高臨下地望著自殿外進來的溫哲茂。

  「兒臣,見過父皇。」

  溫哲茂俯身行大禮,長拜到地。

  皇帝定定地看了溫哲茂很久,越看,越覺得眼前跪在自己腳下的人陌生。

  「茂兒。」

  皇帝喚著溫哲茂的乳名,嘴張了又合上,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還是人嗎?」

  溫哲茂勾了唇角,在沒得到皇帝的允許的情況下,站起身,抬頭直視著高位上的皇帝。

  皇帝內心的掙扎、痛心疾首,在臉上展現得那麼明晰,顯得他教導自己的君王不該喜怒形於色是那麼的諷刺。

  溫哲茂彎著唇笑,眉眼溫潤順和:「父皇怎麼這麼問?兒臣當然是人,總不能是神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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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盯著溫哲茂帶笑的臉,往日裡覺得那笑有多暖心,此時就有多寒心。

  再聽那插科打諢般的玩笑,更叫皇帝心頭火燒:「小六是你親弟弟,朕,是你親生父親!」

  溫哲茂聞言愣了一下,好似沒有反應過來。

  片刻後,溫哲茂才恍然大悟,笑容更加溫和:「原來您已經知道這事兒了。」

  「你!」

  皇帝萬想不到溫哲茂竟然就這麼承認了,頓時血氣上涌胸口一陣憋悶,腦中嗡鳴般炸響,「畜生!」

  皇帝怒斥著,撫著胸喘氣。

  溫哲茂卻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繼續火上澆油:「兒臣的母妃早在兒臣六歲時便死了,並未給兒臣留下兄弟姊妹。至於您……」

  溫哲茂笑容更甚,「我的父親,在母妃離世後,便隨她一同去了。您,只是皇帝……僅此而已。」

  「逆子!」

  皇帝怒急,揚手將手邊的茶盞朝著溫哲茂砸去。

  溫哲茂輕巧地避開,不甚在意地撣撣身上沾上的茶水:「怒大傷身,您如今這個身體,可經不起多大的折騰。」

  皇帝劇烈地喘息著,定定地瞪著溫哲茂:「朕處心積慮,送你去南疆結識李定山,遣你賑災收穫民心,讓你協理六部事務,將三衛兵權交託於你,一心一意為你日後登基鋪路。你就用殺弟弒父、舉兵造反來回報朕?!」

  成套的青天釉茶盞盡皆被拂落,砸在溫哲茂腳邊,碎成無數片。

  「呵……呵哈哈哈哈!」

  面對皇帝的怒聲質問,溫哲茂卻好似聽見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笑夠了,溫哲茂才直起身來,譏諷地笑看著高位上盛怒的帝王:「處心積慮?是啊,真是處心積慮。我沒能死在南疆,沒有死於災民暴動、災後瘟疫,真是讓您失望了。」

  看著溫哲茂陌生的嘴臉,皇帝滿腔的怒火微歇,手下意識地收緊,眉目深鎖,眸中多了幾分愧疚、不忍。

  然而皇帝的這些變化落在溫哲茂眼裡,卻讓他覺得越加諷刺:「當年,刺客行刺,我母妃為您擋劍,臨死時求著您讓我好好活著一生。是您,許諾母妃,會立我為太子,將這江山交於我。」

  「結果呢?」

  溫哲茂問著,卻沒想得到皇帝的回答。

  因為答案,早已在當年,皇帝就已經用行動告訴了天下人。

  「結果,您在我母妃去世後的第二天,冊了丞相府獨女為後,破例將六歲的我封王,攆出皇宮,在宮外建府。」

  「六歲的王爺……呵,卻是整個康都權貴嘲笑取樂的對象!」

  溫哲茂拔高了聲音怒喝,陰鷙的眼染上了一抹紅,「權貴也就罷了,就連府里那些下賤的奴婢都敢對我打罵羞辱!您何曾過問過?」

  發泄過憤怒,溫哲茂的神色又沉寂下來,只是冷著眼笑:「我該感謝您高抬貴手,在我十歲被皇后的人推入水中差點兒溺死之後,將我送去了佛安寺靜養,才讓我安穩地長到了十三歲。」

  「十三歲,南蠻水賊兇狠,李定山以軍餉不足為理由,拖延著不處置水賊,導致南疆難民成災。您讓我押送軍餉去南疆,您說是讓我去結識李定山,去拉攏李定山。」

  溫哲茂負手,瞌上眼深吸一口氣,才復又睜眼,淺笑,「十萬兩紋銀的軍餉,卻只派遣五千人馬護送。南疆的災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們,更何況還有殺人如麻的水賊!」

  「您想過我能活嗎?」

  對於溫哲茂的質問,皇帝愧疚更甚,但卻心裡依舊清楚:「這不是你殺弟弒父的理由!」

  皇帝深深地盯著溫哲茂譏嘲的眼眸,「許家三代為丞,根基在朝廷百官之中無可撼動。我若不將你送走,若直接立你為太子,你連七歲都活不過去!」

  皇帝說得真切,卻叫溫哲茂笑容越發燦爛。

  但片刻後,他又好像想通了一般,妥協地垂下頭:「我知道,許相逢也好,李定山也好,狼終究是狼,您想讓兩狼相爭,將權力收歸皇室。」

  皇帝鬆了口氣:「你既然知道……」

  「但這同我有什麼關係呢?」

  皇帝說到一半的話,被溫哲茂直接打斷。

  他皺眉望過去,卻只見溫哲茂滿眼的冷淡,就連掩飾般的笑容也已經消逝。

  「我也好,老三也好,不過就是挑起兩狼相爭的引子罷了。」

  溫哲茂平靜地望著不滿的皇帝,「無論我和老三誰輸誰贏,身後總有一頭狼。站在狼前的人,要想不被狼吃掉,只能任由狼擺布。不同的只是,老三對狼不自知,血脈的牽扯,道德的制約,讓他就算羽翼豐滿,也不會將刀揮向身後的狼。而我母妃家只是李家遠房旁支,當有機會,我一定會揮刀,徹底拔除李氏一族。」

  皇帝驚愕,但旋即又生出幾分欣慰。

  到底,是同自己最像的孩子。

  只是這點欣慰,卻因為他先前讓人寒心的舉動,讓皇帝心中的不滿越發地深:「你既然能看透這些,就該明白,什麼也不做,等我打壓了許家,等李定山同許相逢斗得兩敗俱傷,等我傳位於你,才是最好的局面。而不是草率行事,被人算計,留下背德污名!更不該一時失勢就沉不住氣地起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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