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活著的方式
紫瓏抬手,屏退近前宮女。
內殿僅剩兩人,空氣一時安靜。
紫瓏淡道:「甘錦華,這世上的事並不是你想怎樣就這樣。」
錦華一怔。
「當你沒有強大到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時候,任何要求都需要付出代價。」紫瓏嗓音稚嫩而淡漠,分明是個孩子的聲音,語調聽著卻更像一個成人,通透得讓人不安,「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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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華已經想得很清楚。
他不願意再站在離她那麼遠的位置,不願意繼續如空氣一般被忽略,不願意眼睜睜看著她對旁人表露情緒和態度,不管是嚴苛的,讚賞的,還是僅僅對旁人犯下的錯施與懲罰。
他想靠近她,哪怕是以最卑微的姿態。
沉默片刻,他緩慢抬腳走到床前,腳步雖慢,卻並沒有遲疑。
跪下,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他沉默地屈膝落跪於床前,如同每一個到她面前的人都需要維持的恭謹。
紫瓏卻並未立即表態,只是倚在床頭,不發一語地看著他。
原本容貌就生得漂亮的男孩,來到宮裡一年,衣食住行都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肌膚養得白白的,每日吃的珍饈御膳,身上穿著上好的錦袍,跟一年前相比,簡直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看起來更像一個精緻玉白的瓷娃娃。
但是眉眼間那種孤傲和冷寂卻始終存在,並未因養尊處優而被磨滅分毫。
紫瓏沒問他原因,似乎對此並不關心,只是在睡覺之前遞給他一本書,是所有孩子開蒙都要讀的《三字經》。
錦華已經七歲,這開蒙的時間比別的孩子晚了許多,但也沒什麼,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十年前當然不可能。
所以怎麼晚都不算晚。
紫瓏沒有規定他是要背出來還是默出來,也沒提出任何要求,只把書給了他,然後就睡了。
其他的什麼也沒說。
淡漠寡言的錦華就這麼跪在床前,翻開書,開始默背。
雖然沒那麼早開始讀書,但錦華這一年來跟在紫瓏身邊,去上書房念書時,看起來安靜,卻並沒有閒著。
夫子所授的知識,其他伴讀們所讀的書,所默寫的字,他都會在心裡默記一些,還有以前在甘家時,他其實早已讀過《三字經》和《百家姓》。
當然,那時候甘家幾位少爺並不樂意看見他讀書,在經常被欺負打壓的處境之下,他所學的東西實在有限,連《三字經》上的字都認不全。
還是後來這一年裡,斷斷續續給接上了頭。
所以今晚這本書對他來說,沒什麼難度,至少上面的字都能認識,一個晚上要背下來,應該也不算多難。
錦華沒想過其他,他只是希望儘可能地做到最好,不想讓紫瓏覺得他愚鈍懶惰。
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自己的書。
倒不是紫瓏對他多苛待,而是他從未主動開口。
雖然掛著伴讀的頭銜,可是否願意讀書都是取決於他自己的意願,紫瓏從來不管,對他的事情也從不干涉。
錦華也不知是不是不敢開口,一直就這麼沉默了下來,直到今晚。
低頭看著嶄新的書皮,錦華貪戀地摸了好一會兒,不知是眷戀這本書,還是珍惜給他書的人。
再然後,錦華的確就用了半夜的時間背下了這本書。
因床邊沒有紙筆,他背下來之後,合上書,開始用手指在地上默寫,默到哪個字不會,就翻開書再看上一遍。
紫瓏還小,睡眠很足。
東方出現魚肚白時,錦華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床上尚未醒來的女孩,跪了一夜的膝蓋針扎似的刺痛酸脹,可他卻希望時間能過得再慢一些。
還有最後一段里的幾個字沒默下來。
錦華翻開書,看到那個複雜難寫的「贏」字,腦子飛快運轉,手也不停地比劃著名這個字該如何寫。
如此又過了半個時辰,紫瓏醒來時天已經完全亮開。
睜開眼,她轉頭看向床前還沒去睡覺的錦華,一張漂亮的臉色泛著青白,唇瓣乾澀,雙眼下明顯多了一圈黑影。
「主子。」很自然的一個稱呼脫口而出,帶著一夜未眠的嘶啞和虛弱,錦華開口,「我……我背下來了,也……也會默寫……」
默寫?
紫瓏沉默片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跟前的書冊上,沒有錯過他右手微微輕顫的指尖。
「右手伸出來,掌心向上。」
錦華聞言,很順從地伸出自己的手。
細白的食指和中指指腹都已磨破了皮,沁出一點血跡,看著都疼。
「背書的感覺怎麼樣?」紫瓏淡問,「辛苦嗎?」
錦華搖頭:「不,不辛苦。」
只要能得到她的肯定,不,只要能得到她的目光關注,只要她能多跟他說幾句話,他覺得怎麼樣都不算辛苦。
昨晚到現在,紫瓏跟他說的話比之前三天加起來都多。
錦華心裡很高興,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然後他才發現,下跪其實並沒那麼難,至少比起這一年來無謂的堅持,以及被當成隱形人忽視的心慌和嫉妒,他並沒有覺得之前有多好。
也沒有覺得跪下來就低人一等。
這世上的人生來就不平等,有尊貴的天之驕子,有卑微匍匐的草芥。
他其實不過是在堅持著一個可笑的謊言,看似維持自己的驕傲和尊嚴,然而他以為自己被忽視的這一年裡,若非紫瓏的縱容,他也許連活著都是一種不可能。
然而從今天開始,紫瓏對他所有的縱容都將成為過去,再不復存在。
因為他選擇了另外一種活著的方式。
這樣的方式將伴隨著嚴厲,嚴苛,嚴謹,甚至是疼痛,以及所有能讓他快速成長的手段,在後面一日復一日的時間裡,讓他淬鍊成為一個無堅不摧的,真正靠本事掙得了傲骨和尊嚴的強者。
教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錦華思緒從記憶中抽離,整張卷子已經書寫得密密麻麻,字跡端正峭拔,帶著一點少年的凌厲和些許隱忍。
正如他的性子,狠在骨子裡,卻不露於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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