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陸蓉離開病房。

  病房位於三層位置,窗外一叢正盛的樹葉將午後陽光盡數遮擋,只余些零碎光點投落進白色地瓷磚上面。

  宋枝安靜吃飯,聞時禮也沒有再說話,就一直靜靜看著她。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察覺到他的目光,宋枝抬眼,遲疑道:「你好像還不能吃東西,醫生說還要觀察半天。」

  聞時禮失笑道:「......我又不是在看吃的。」

  宋枝:「那你在看什麼?」

  他答得相當流暢自然:「看你啊。」

  嗓音慵懶含笑。

  可能男人的目光過於深邃,宋枝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重新低下頭嘀咕道:「我有什麼好看的?」

  聞時禮輕笑:「怕你哪天又說不要我這種話,我不得抓緊機會多看兩眼?」

  宋枝:「......」

  這個話題註定不會輕鬆,她沒有往下聊的打算。

  聞時禮不給她含糊過去的機會,喊著她的名字開門見山直接問:「枝枝,那晚你說不要我的話,認真的?」

  每一個字都在往下墜,似乎標點符號里都連帶著侵進重意。

  宋枝舀著一勺湯送到唇邊,沒張嘴,沒往裡餵。

  就那麼停怔住。

  到底是病弱的將醒人,多少有些羸弱,這麼幾句話說完後聞時禮就有點小喘氣,在異樣的沉寂里,喘氣的聲音就被放大。

  宋枝將勺子放進保溫層里,站起來,來到病床邊看著低喘連連的男人,有些擔心:「要不要緊?」

  聞時禮搖搖頭,聲音還是啞的:「你幫我把背靠搖起來。」

  宋枝彎腰,看到位於床中央下方的懸垂搖把,伸手握住沿著順時針方向緩緩搖動。

  床的上半部分一點一點升起來。

  到剛好男人坐靠的程度後,宋枝停下動作:「這樣行嗎?」

  聞時禮淡淡嗯一聲。

  宋枝又問:「要不要喝點水?」

  聞時禮說好。

  病房裡沒有杯子,宋枝拿自己的保溫杯出去,到水房接一杯熱水後回到病房裡。

  擰開杯蓋後遞到聞時禮的手邊。

  聞時禮接過保溫杯,送到唇邊,仰頭,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

  宋枝默默看著。

  由於他變瘦的原因,仰頭時喉結顯得愈發明顯,上下滾動時緩慢勾人。

  幾個來回後。

  她竟也覺得口渴起來。

  等他喝完,宋枝順勢伸手過去想要接杯子,卻沒想到,在手伸過去的那一瞬間,就被聞時禮一下扣在掌心裡。

  惹得她神情和身體皆是一怔。

  宋枝茫然。

  聞時禮深黑的眸底卻盛著澄明,目光滿是富有深意的細究和審慎,淺笑著問:「怎麼不回答哥哥呢?」

  在宋枝的記憶中,他很少會用這樣的目光看她。

  會讓人覺得有壓迫感。

  聞時禮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偏偏要這樣看她,擺出一副逼供的姿態來,仿佛她膽敢說一句假話,他就能立馬用這樣的目光吞掉她。

  宋枝佯裝不懂:「......回答什麼?」

  很顯然,聞時禮並不介意把問題重述,以免她裝糊塗:「我問你,說不要我的話,是不是認真的?」

  「......」

  宋枝本來沒打算在他剛醒就談這些問題的,但眼下看來,氣氛烘托到這,好像不說都不行。

  該說的還是要說,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宋枝由他握著自己一隻手腕,目光微垂與他對視,聲音輕得如空氣般:「那你在接石齊越的案子時,就沒想過我會不要你嗎?」

  石齊越?

  聞時禮完全不知道這是哪號人物,皺了眉:「這誰?」

  還要裝糊塗?

  宋枝的表情和語氣一同冷淡下來:「你作為一個律師,連自己委託人的名字都記不得,是不是未免有些荒唐?」

  那晚孟佳妮遭遇的一切開始在腦里重演,扯得她每一根神經都在痛。

  聞時禮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一下,又問:「你說清楚一些。」

  宋枝心裡一通煩躁。

  她抽回手,看一眼他懸在那處握空的手,又抬頭看他的臉:「你不要裝糊塗行不行?既然你這麼怕我生氣,怕我和你分手,你就不應該接石齊越的案子,你就不知道明知道是我還......」

  剩下的話宋枝沒有說完,話至尾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

  委屈心酸在瞬間湧來,眼睛在瞬間紅了。

  聞時禮抿抿有些蒼白髮乾的唇,看著宋枝一副要哭的模樣,急忙坐起來,又拉住她的手:「對不起,哥哥錯了,不要哭好不好?」

  宋枝哽咽問:「你錯哪裡了?」

  「我真不知道哪裡做錯了。」

  「那你為什麼要道歉。」

  聞時禮看她時目光清和,語氣一如從前的溫柔,耐心道:「因為你要哭了,所以是我做錯了。」

  「......」

  聽他這麼說,宋枝簡直分不清心裡到底還是感動還是憤怒,像打翻的調味罐,五味陳雜。

  在這時候,外面走廊里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似乎沒有耐心敲門,直接一把將門推開。

  帶進一陣風。

  「聞律!」

  急忙忙的聲音,聽著是駱子陽。

  當駱子陽的目光觸及到宋枝時,瞬間啞口,又看見聞時禮拉著宋枝的那隻手,面色愈發問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聞律......那個魏律師外甥的案子......」

  聞時禮恍然明白過來,喉嚨發緊:「他外甥叫什麼?」

  宋枝背對著駱子陽,駱子陽看不見現在的宋枝什麼表情,有些小心翼翼地諾諾道出:「......叫石齊越。」

  「......」

  空氣靜了。

  靜的仿佛不止空氣,還有聞時禮一瞬的心跳和呼吸,他看著宋枝失望的表情,渾身溫熱的血液都似乎變涼了。

  宋枝再度將手抽回,這一次,還後退一步,默然看著聞時禮:「你為什麼還不承認?」

  聞時禮說不出話來。

  駱子陽帶上門,手提一個公文包進來,來到床尾的位置。他打量著宋枝的臉色,發現堪稱難看至極,心裡咯噔一下。

  糾結半晌,駱子陽還是打開公文包拿出材料來。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的沙沙聲。

  駱子陽將那疊資料遞到聞時禮面前,聲音放得格外謹慎小心:「聞律,這是猥褻案的材料,受害者是......是......」

  「是」字說了半天,都沒有下文。

  聞時禮還在和宋枝對視,並沒有伸手去接材料,只啞聲開口:「不用說了,我知道受害人是誰了。」

  駱子陽悻悻然收回手。

  聞時禮閉上眼睛,皺著眉,極為忍耐般擠出一句:「駱子陽,你先出去。」

  駱子陽忙說好,旋即轉身離開病房,將門帶上。

  又安靜下來了。

  在這樣的氛圍里,沉默就如同一把能殺人的利刃,捅到哪算哪,最後搞得哪都血淋淋的沒法看,只要一看就會覺得觸目驚心的痛。

  聞時禮沒有在第一時間去解釋,去替自己開解,而是在平復情緒,儘自己全部的努力在平復情緒。

  他做著深呼吸,反覆做著深呼吸,胸腔劇烈起伏著。

  宋枝看著他,先開口:「你不準備說點什麼嗎?」

  她一頓,又改口:「或者可以說,解釋一下,亦或是狡辯。」

  你總不能一直這樣沉默對我。

  你得給我個說法。

  不然我要怎麼和你繼續下去?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聞時禮額頭上冒出一層淺淺薄汗,呼吸紊亂,脖頸肌膚冷白,可以清晰看見緩緩鼓漲出來的青藍色血管,陰鬱的黑眸里風起雲湧。

  這是人在極端情緒下的隱忍表現。

  他都沒聽見她的話,一個字都沒聽見,滿腦子都在胡亂地想著一些問題。

  猥褻?她是受害人。

  猥褻到哪種程度?什麼時候發生的?

  她當時該有多麼的絕望難過?

  見他久久不說話,宋枝的心愈發涼下去,只能認為他這是心虛的沉默表現。

  她失去耐心,出言威脅:「你再不說話,我就走了。」

  這一句,聞時禮聽見了。

  他極盡隱忍,咬緊牙幫,每一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那個畜生動你哪兒了?」

  宋枝被問得一怔。

  他怎麼這個樣子?

  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一樣。

  宋枝:「你不知道受害者是我嗎?」

  「我不知道。」此時的聞時禮滿面陰冷,一雙桃花眼在這種時候也不見風流,只剩下吞人的寒意,「枝枝,我要是知道受害者是你,還接下這個案子的話,那我是什麼人?」

  她被問得啞口。

  聞時禮目不轉睛看著她,眼尾一點點變紅,嘶啞著問她:「在你眼裡,我是這種人?」

  他被這個突然的消息搞得崩潰,一個大男人在瞬間紅了眼,他沒控制住眼淚,哽了好幾下後,才艱難地再度開口:「宋枝。」

  「......」

  「任何人都有可能會傷害你,但是我不會,我不會是任何人中的一個。」

  還沒見過聞時禮這麼實情實意的哭過。

  宋枝有些無措。

  她竟然有點底氣不足,看著男人發紅的眼尾,還有他有些顫抖的薄唇,小聲問:「那你為什麼會接那個案子。」

  聞時禮深深呼吸一口氣平復情緒,好一會後,才閉上眼睛,皺著眉痛苦地回答:「是律所的一個認識多年的合伙人拜託我接的,我不知道受害者是你。」

  要知道,聞時禮從來不會騙宋枝,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不屑撒謊偽裝。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宋枝相信他,但還是要確認一下,她掏出外套兜里的手機,找到石齊越當時發給她的那張照片,遞過去給他看:「這是石齊越發給我的。」

  聞時禮垂眼看手機。

  照片上是他,下面還跟著一句極具挑釁的話語。

  -嘿嘿,我是石齊越,你前男友接了我的案子,你能不能找到比他更牛逼的人來和我打?

  「好。」聞時禮看得連連點頭,聲音顫抖憤怒,「好得很,這個狗崽子給我等著,咳咳咳——」

  剛說完一句話就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宋枝隨手將手機一放,去拍他的背:「沒事吧?」

  她很擔心他咳嗽。

  聽醫生說,他這次會這麼嚴重,劇烈咳嗽不止的原因占一大半。

  待止住咳嗽,聞時禮就忙不迭和宋枝解釋,他紅著眼,仰頭看她時像狗狗濕漉漉的眼神,「枝枝,我沒有,你相信我。」

  宋枝點頭:「我相信你,你先喝點水。」

  聞時禮手裡還拿著保溫杯,就在他仰頭準備喝水時,身體不受控地開始劇烈顫抖起來,額頭冷汗一顆一顆冒出。

  宋枝瞳孔一點一點放大:「怎麼回事!」

  劇烈的顫抖,哆嗦,呼吸紊亂短促,冷汗直冒,脖子上和額頭上血管鼓出。

  符合雷雨天犯病的一切症狀。

  可這分明不是雷雨天。

  ——哐當。

  那個保溫杯被打翻在地,熱水濺得到處都是。

  趁著宋枝按護士鈴的時候,聞時禮已經側翻滾下床,跌在冷硬的地上,他抓著床尾欄杆狼狽地站起來,撕心裂肺地吼:「石齊越——!」

  「......」

  宋枝瞬間明白過來,他這是受了劇烈刺激所以發病了。

  得趕緊安撫。

  隨著他粗魯的動作,手背上輸液的留置針直接整個脫離飛出,一線紅色液體在宋枝眼前飛過。

  鼻尖一點溫熱。

  她知道,那是他的血。

  聞時禮發病時一直很嚇人,他一頭往床頭櫃那面牆上撞去,宋枝嚇得心臟差點停跳,迅速跑過去用手墊在牆上。

  在他磕上來的一瞬間緊緊抱住他,抱得前所未有的緊,再用篤定的口吻對他說:「哥哥,我是枝枝。」

  他還在顫抖,但動作已經停下,不確定地啞聲問:「枝枝?」

  宋枝把臉埋進他溫熱的脖頸間,親熱地蹭了蹭,乖巧溫聲說:「嗯,是枝枝啊。」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