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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就那麼一直緊緊抱著他,在他耳邊反覆溫和低語。
我是枝枝。
再沒別的話,似乎這樣就足夠起到安撫作用。
進來的護士顯然被嚇一跳,似乎沒見過這種場面。——渾身顫抖不已的男人被少女緊抱著,大汗淋漓,左手手背正在滋滋冒血,幾縷觸目的鮮紅,一路蜿蜒往下順著修長的指滴到白色地板上。
不遠處的地上躺著被甩飛出去留置針,針頭還帶著血。
護士不關心兩個人在抱著還是在幹嘛,只關心為什麼留置針會弄掉。護士快步過去,想要拉聞時禮的手止血:「為什麼針會弄......」
聞時禮倏地回頭,眼睛裡布著幾根明顯的紅血絲,有種欲裂的睚眥意味,發著抖沉聲警告:「別碰我。」
護士嚇得一激靈,瞬間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宋枝及時用手輕輕拍著男人的背,用哄小孩的語氣安撫道:「沒事的,不要激動。」
聞時禮竭力克制著失控,不停告訴自己,這是枝枝,他不能發瘋嚇到她。
不論怎麼觀察,護士都覺得患者現在精神狀況有問題,索性快步離開病房。
準備去叫主治醫生過來。
宋枝餘光的下區域裡滲著一抹紅意,她垂眸一看,發現他的手背在流血不止,心裡難免覺得心疼,卻又不敢強行推開他,怕刺激得他愈發失控。
以前就試過直接推開他,後果嚴重。
不敢只是單方面的原因。
主要還是不忍,不忍看他犯病時飽受折磨。
她始終心疼他,內心伸出一直有一寸柔軟唯他一人獨有。
思來想去,又瞻前顧後,宋枝只好用打商量的語氣和他說:「能不能先鬆開一下?哥哥,我幫你把手上的血止住。」
聞時禮哪會管手上哪裡出血,抱著不肯松,更是用手錮緊她的腰身。
他的語氣格外偏執:「不要。」
血沾得宋枝衣服上到處都有。
正巧她又穿的純白色,星點凌亂的紅隨意抹上後,倒有幾分像雪裡盛開的紅梅,又像鮮辣的山茶花,照殿紅。
映襯著他蒼白如紙的面色,形成一種反差強烈的病態。
被他抱著一直僵持到護士帶著李醫生過來,在護士進行過詳略描述後,李醫生有備而來,手裡拿著一支鎮定劑。
聞時禮渾身依舊抖得很厲害,冒著冷汗,哪怕沒有其他行為,還是免不了打上一陣鎮定劑。
一支液體全部注進男人的體內。
李醫生抽出針頭,對護士說:「把他扶到床上躺著。」
護士:「好的。」
宋枝還抱著他,不過已能明顯察覺到他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顫抖逐漸停止,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再那麼深邃澄澈,而是帶著幾分虛幻痴迷感。
有點像喝醉酒的人,難以聚焦的視線一直在捕捉她的眉眼。
在護士的協助下,宋枝小心翼翼地把聞時禮移到病床上躺著,她把他的兩隻腳抬到床上,再將背靠緩緩搖下去,等護士給他重新輸上液後,又替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處蓋好。
做完這些後,宋枝問李醫生:「他大概多久會醒啊?」
李醫生:「快的話三四個小時,慢的話還要慢點。」
「嗯。」宋枝點點頭,「謝謝你,李醫生,麻煩你了。」
李醫生把空的針管隨手放到護士端著的托盤裡,說:「沒事,不麻煩,雖然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引起的,但是不建議刺激患者讓他這樣,對身體恢復很不好。」
「下次不會,我會注意的。」宋枝真的有些懊悔,在聞時禮剛醒來就和他談那些沉重的問題,搞得他犯病。
李醫生簡單交代幾句後,帶著護士離開病房。
宋枝靜靜待上一會,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門外還有個駱子陽。
差點給忘了。
宋枝拉開病房門,就看見坐在一旁不鏽鋼長椅上的駱子陽,正在抽菸,見她出來後,忙把煙摁滅在旁邊垃圾桶頂部的煙沙里,站了起來。
駱子陽關心地問:「聞律情況怎麼樣了?」
他在外面聽見了聞時禮撕心裂肺的吼聲,又不敢貿然進病房。
「沒事了。」宋枝說,「醫生給他打了一支鎮定劑,睡著了。」
駱子陽皺眉:「奇怪誒,聞律怎麼又進醫院了?他才從雪城出院回來,這還沒多久呢,一周前從間芸離開後就聯繫不上,我費好大力氣才找到這來的。」
宋枝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心裡難受著,語焉不詳地說了幾個字:「淋了雨的緣故吧。」
駱子陽沒有深究細節,只說:「怪不得,在雪城醫院時聞律剛醒來就要找你,死活不聽醫生的勸要出院,後來重感冒,再淋雨的話不再次住院都說不過去。」
「......」
駱子陽立馬想到一個事:「宋枝,你那時候為什麼不接電話啊?」
宋枝有片刻的沉默。
那時正好是她和孟佳妮出事後的兩天裡,手機關機過一段時間,後來開機有陌生號碼來電,她也沒心思接,隨手掛斷,或者一直任它響,後來煩了索性直接拉黑。
這也是為什麼聞時禮拿著駱子陽的手機,卻打不通她電話的直接原因。
見她一副不願開口的緣故,駱子陽也不勉強,說:「你在這裡陪著聞律吧,我先回酒店,晚點再過來。」
宋枝點點頭說好。
回到病房後,宋枝守在病床邊看手機,百無聊賴地隨意刷著微博。
熱搜上掛著醒目的一條——
知名刑事律師聞時禮在庭審前夕消失,疑臨陣脫逃。
位置還不低,排在第三個。
宋枝皺著眉點進去,文字內容有一大段。
【近日,北方雪城。備受外界關注的「七名律師偽證案」,於三日前雪城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前一直外傳辯護律師系金牌律師聞時禮,卻在庭審現場不見人影。辯護律師團中有人稱,聞時禮怕敗訴影響名聲,故此不肯現身。】
「......」
耐心看完文字後,宋枝吁出一口氣吐槽道:「什麼狗屁不實報導。」她看一樣病床上熟睡的男人,聲音變得輕小,「他才不會臨陣脫逃。」
在她眼裡,他就是個英雄,會從野生棕熊爪下救出她,也會不顧尊嚴地給瘋子下跪換她平安。
他天生就和臨陣脫逃這種字眼不是適配。
點進評論區後,宋枝血壓直接升高,她不明白,網絡上的人們惡意和戾氣為什麼會那麼嚴重。
1.都是營銷出來的人設,不見得有多厲害啊!不就精神病一個。2.8w贊
2.孬種,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了哈哈哈哈~1.9w贊
3.看他那張臉就很不務正業好吧?1.1w贊
說這些話的人一看就是男的。
宋枝心中憤慨,挨個點進熱門評論留言者的微博主頁看,還真讓她說對了,都是男的。
po出來的照片一個長得比一個丑。
操。
就這歪瓜裂棗的模樣還說時禮哥?
純屬嫉妒吧。
不少男的現實個人無能,家境一般,不求上進只會怨天尤人,最愛在網上發泄找存在感,專門干侮辱女性和貶低同性的事情。
完全沒有審視下自己,其實長得一般,兜里也沒幾個錢。
所以在看見聞時禮這樣年紀輕輕就聲名大噪,且賺得盆滿缽滿的男人,自然會衍生出陰暗的嫉妒心,隨便一點沒有核實過的報導,都足夠讓他們興奮得如公猴子,在評論區開始瘋狂輸出。
宋枝氣不過,開始逐一反駁那些亂說話揣測的低素質男網友。
男網友自然不甘示弱,直接在評論區和宋枝對線。
你一句,我一言。
沒完沒了。
窗外太陽漸漸西洛沉去,暮色湧來,期間有護士進來添過液體,偶爾有風吹過,順著未關的床吹進來,吹得宋枝眼睛有點乾燥。
正揉著眼睛的間隙,忽地聽到一聲沉緩。
「要說多少次,不要用手揉眼睛。」
「......」
宋枝順勢抬頭,對上男人一雙湛黑的眸,問:「你什麼時候醒的?」
「有一會兒了。」
宋枝放下手,「那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聊得很專心,就不打擾你。」聞時禮掃一眼她的手機,「跟誰聊呢?」
宋枝打一下午的字,手指都有點疼,喪喪地說:「沒聊天啊,在吵架。」
聞時禮來了點興趣:「吵架?」
宋枝耷著眉眼,嗯了聲,說:「微博上有你的熱搜,下面評論里有人在說一些不好的話,我和他們吵起來了,但是我吵不過嗚嗚嗚......」
「......」
以一敵百,或者上千。
誰懂?
聞時禮似乎覺得好玩,輕笑一聲,懶洋洋道:「任他們說唄。」
宋枝:「就不要。」
聞時禮:「你先幫哥哥把背靠搖起來。」
宋枝哦一聲。
宋枝放下手機站起來,摸到床正下方的搖把,替他把背靠搖到六十度左右。
聞時禮拉住她的手腕,溫聲道:「給我看看。」
宋枝重新拿起手機,點進其中最氣人的一個男網友微博主頁,憤憤地說:「你看這個,真的氣得我天靈蓋冒青煙。」
聞時禮靠在那裡,又笑了一聲:「這麼嚴重啊?」
宋枝:「......」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分明被罵的人是他啊。
為什麼他還笑得出來?
「就很嚴重啊!」她把手機遞過去,用手指著對方最新一條微博給他看,「他說你律師資格證都是花錢買的,還說你只是沽名釣譽,只是靠一張臉攀著女人關係上位的.....不行,你自己看吧,我越說越氣。」
「......」
聞時禮倒沒去管那條微博的具體內容,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臉不悅的宋枝,欣賞著她為他鳴不平時的表情。
這對於他來說是種享受。
十幾秒過去,宋枝發現他在看自己,愈發不滿:「你有沒有在看啊!」
「嗯?」
宋枝又把手機遞過去一些:「微博!」
聞時禮勾唇,自她臉上收回目光,往下垂:「現在看。」
潦草掃過幾眼,內容大致和宋枝口述的差不多,聞時禮淡淡道:「沒事,隨他說去吧。」
宋枝:「......」
自己這是瞎操心了嗎?當事人持完全不在意的冷漠態度。
聞時禮察覺到她神色里的細微變化,溫聲問:「怎麼?」
宋枝憋著口氣發不出,悶悶道:「沒事。」她吵了一下午,據理力爭三百回合,沒想到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倒顯得她多事。
小姑娘說沒事的話,那就是有事。
他懂。
聞時禮若有所思,然後手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摩挲一圈,問:「不開心?」
宋枝老實巴交地嗯一聲。
「那這樣吧。」聞時禮從她手裡接過手機,點進那條微博里看看轉發和評論數,「哥哥告他誹謗,你看行不行?」
「......」
宋枝登時睜大眼睛:「你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啊?」
聞時禮表情可比她認真許多,彎唇一笑:「這有什麼好開玩笑的。」
宋枝:「能贏嗎?」
「能啊。」聞時禮說,「看他這個轉發量和評論量都不少,說的全是些沒有證據的事情,這不一告一個準嗎?」
「可你剛剛還說隨便他說,怎麼突然要告他。」
「因為......」他將她拉近床沿,坐直身體,單臂圈住她的要帶進懷裡摟著,仰頭看她時眯眸淺笑,眸里似混著長夜和春光,「他惹你不高興,所以哥哥得告他。」
宋枝怎麼會聽不懂他的情話呢。
他的意思很明顯——
罵他的話可以,惹她不高興就不行。
感受到他的在意,宋枝心情瞬間有所好轉,臉上也露出點甜甜的笑,用撒嬌的口吻小聲嘟噥:「那你總不能每個都告吧?」
聞時禮把下巴擱在她胸間,聲息綿長地呵笑一聲,用特傲慢的語氣慢條斯理地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呢,枝枝。」
「可那麼多人呢......」
「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沒等宋枝開口,聞時禮繼續笑著哄她:「反正我手底下的律師多,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一』來給我殺的。」
宋枝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將她圈摟得更緊,溫熱鼻息灑在她赤在外面的脖頸間,略一挑眉問:「開心了?」
她憋著笑點點頭:「嗯,開心了。」
「那就好,哥哥不希望你不開心。」聞時禮說,「還有石齊越那個事情......你交給我處理,我能處理好,相信我好不好?」
「......」
還有什麼理由不信呢?
這樣深情溫柔的一個男人,配得起全部的信任。
他好到宋枝都會為先前那些自己對他不信任的想法覺得羞愧,後悔沒有給他更多的信任和包容。
在警察告知她結果後,在爸爸和好友們的勸說下,在聯繫不到他的無助情況下......她在那段時間裡,是真的認定他不要她已經成為事實。
畢竟當時在她看來,聞時禮雖然先給她表白,但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是她先喜歡他的,而且喜歡了好多年。
這一點聞時禮並不知情,也因為這一點,就足夠讓她患得患失。
而且他們還很快就發生了關係。
單從時間上算的話,兩人從表白再到在一起也只有幾個月事情,任誰來看這都是一段算不上牢固的感情。
所以宋枝後知後覺發現,或許缺乏安全感的不止是他,還有她。
她也怕失去,也怕他不要她,就像他怕她不要他一樣。
過於久的沉默,被聞時禮誤解成是一種拒絕的信號,他鬆開她,抬手摸著她的臉又說:「枝枝,你不肯相信哥哥?」
這一次,宋枝沒有猶豫。
篤定無比說了兩個字。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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