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蠟燭熄滅,睜開眼。
「哇,許了什麼願?」立刻有人圍上去問。
沒有一雙眼睛在注視他。
「說出來就不靈了。」夏雲嬌笑著切蛋糕,環顧了一圈,「第一塊誰要?」
「哈哈哈這個字我們不敢吃,給某人吧。」有人指著她切下來的那個嬌字。某人是誰不言而喻,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宋宗言身上。
在數道目光下,宋宗言不可能讓女孩子下不來台,於是低頭望著她,然後伸手接了過去。接完蛋糕後,不知為何,他又一抬頭,眼神不自覺追去某個角落,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夏雲嬌被眾星捧月般圍簇在中心,鬧了許久才每個人分完了蛋糕,卻沒幾個人吃,而是四處抹到人臉上。
聞邱坐在沙發里精神不濟,孫世樓神出鬼沒地跳到旁邊,笑聲浪蕩又焉兒壞,一副要糟蹋黃花閨女的獰笑。聞邱一躲:「你幹什麼?」
「在這兒裝什麼深沉,嗯?」孫世樓把他按進沙發里,「給哥哥笑一個。」
喝上頭的人下手沒輕沒重,他一邊動手動腳,一邊把一碟蛋糕全招呼到聞邱衣服上了。聞邱登時怒了,扭身就把這醉鬼翻身按在身下,嫌棄地推著人腦袋往沙發里按:「你賠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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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打鬧了一番,拖孫世樓那沒頭腦的福,聞邱出了身汗,心情卻好多了。他把孫世樓踢走,自己坐在沙發上整理弄皺的衣服。夏雲嬌在跟自己的姐妹團玩兒,宋宗言一個站在角落,身上乾乾淨淨,他人緣不錯,但看起來不像愛玩的人,那群紈絝子弟沒去鬧他。
他正在低頭喝水,身後卻忽然伸出一隻手,緊接著臉上就被抹上了一道涼滑的印子。宋宗言反應很快,但沒來得及制止這偷襲愛,卻立刻把人手腕抓住,微微回身笑道:「別鬧。「
看清身後的人時難得的笑容卻一滯。
「你把我當誰了?」聞邱彎著眼睛,晃了晃被他抓住的手腕,「把我當成別人我會不高興的。」
宋宗言放開桎梏,臉色轉冷,可左臉上那道奶油卻使得他此時的表情顯得怪異:「沒誰。」
聞邱忍不住笑,宋宗言被他笑得皺起眉,伸手就要擦臉,聞邱迅速阻止他,拽了張濕巾:「我幫你。」
宋宗言往後一避:「不用。」
「生氣了?」
「沒生氣。」
「我信了。」
說不生氣的宋宗言的卻也沒再搭理聞邱,自己擦了半天臉。聞邱跟他站在角落,時不時補一句:」沒擦乾淨,下巴那裡還有。「
宋宗言下意識就去擦下巴,聞邱見人上當了立即笑出聲來。
方才吹蠟燭時關上的吊燈再也沒開,此時角落只餘一層幽暗的藍光,人站在光下,看不清面貌,只有聞邱鼻樑和眼角那兩顆痣忽的清晰起來。
」宋宗言,你沒忘記吧,今天是.......「兩人靠在牆壁上沒去看對方,聞邱小聲開口。
「在這兒躲著幹嘛?說什麼悄悄話呢?」孫世樓卻不知從哪兒忽然冒出來,一把勾住聞邱的脖子,還順手把一抹奶油抹到他臉上,再湊近嗅,一副流氓樣地調侃,「真甜。」
聞邱氣得不行,把衣服上的奶油全回敬給他,兩人打了幾場,等聞邱把孫世樓打發走,宋宗言已經不在原地了。
戰火越演越烈,一群人玩瘋了的人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宋宗言不知什麼時候出門去做什麼了,聞邱一個人坐在高腳椅上,腳點地,百無聊賴地晃著半圈。
「還剩一塊。」一碟完好的冰淇淋蛋糕遞到了眼前。
聞邱停止轉動的椅子。
「還算他們有心,給我留了一塊好的。但我今天特殊時期吃不了,你懂的。」夏雲嬌坐下來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那我也不能搶壽星的蛋糕吧,」聞邱推回去,「更何況我今天是兩手空空來的。」
夏雲嬌不在意:「你吃吧,我又不愛吃甜的。再說過生日是想有重要的人陪著自己長大一歲,吃不吃蛋糕並不重要。不是嗎?」
聞邱跟她無聲對視了兩秒,然後綻開笑容說是啊。
今晚喝多的人太多,酒精上頭就有人話不過腦,只聽哄鬧聲里有人不懷好意地大聲喊道:「孫哥,我還挺不明白的,你說柔軟又漂亮的女生多好,你怎麼想不通、想不通要去跟男人搞呢?」
一群人嘻嘻笑起來。
孫世樓手一揮:「老子喜歡!這叫洋氣,你懂什麼?」
那邊的言語已經往下三濫走了。
夏雲嬌盯著聞邱無波無瀾的側臉,說:「之前兩個月在藝校封閉式學習,這趟回來才知道你跟孫世樓的事,還以為大家接受良好,所以把你們都喊來了……希望今晚沒讓你覺得不舒服。」
聞邱用眼角餘光看她,說:「你才知道?」
夏雲嬌卻沒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你跟孫世樓挺配的,慶幸你做了好的選擇。」
包廂里一直有音樂,重金屬搖滾快要轟爆耳膜。聞邱覺得自己太陽穴跟著一跳一跳,他偏過臉,正視對方:「那什麼是壞的選擇?」
夏雲嬌眨了眨眼,手指移到頸間摸了摸那串新項鍊,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我不知道啊,不是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嗎?」
聞邱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
三伏天的熱浪滾滾里,夏雲嬌愛約宋宗言出門,她毫不收斂自己的意圖,聞邱卻每每都要橫插一腳,變成三人行。
某一次,他們在人跡罕至的私人書店二樓碰到一對偷偷接吻的同性,對方被他們發現後立刻紅著臉局促不安地跑下樓去,像兩隻受驚的鳥。夏雲嬌忽然興致勃勃*來,談論起自己看過的電影、小說、偶然聽過的現實故事。一直沉默寡言的宋宗言卻忽然打斷她——
「男人跟男人,很噁心,不是嗎?」
他從未如此惡意的評價過一個人,可現在面對一對素不相識的同性戀,他卻如此用如此惡意的語言攻擊他們。聞邱跟夏雲嬌都驚了一跳。
「你在開玩笑嗎?」夏雲嬌問。
宋宗言說:「我為什麼要開玩笑?」
「砰」的一聲,聞邱把杯子碰倒在地上,整個碎了。他少有的慌亂地去撿,宋宗言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小心點,我去叫店員。」然後起身去了樓下喊人。
夏雲嬌也才從怔忪里回過神,沒有說話,而是朝著聞邱露出個難以言喻的笑容。兩人眼神微一觸碰,聞邱深深皺起眉,瞬間明白過來——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對宋宗言抱有的隱秘心思。
聞邱尚做不到滴水不漏,不經意的眼神、細微的動作、不尋常的語氣,每一處都是他暴露的痕跡。而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敵人。所以夏雲嬌知道了,可她的笑里沒有幸災樂禍或惡意,反而摻雜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憐憫。
——她在憐憫自己的情敵。
憐憫這個從父親口中得知是個孤兒,被三次寄養、童年遭受過無數挨打、忍飢挨餓甚至扒過垃圾桶的可憐鬼。
可憐鬼長大了,卻發現自己「不正常」,於是變成了不正常的可憐鬼,他喜歡同性,可現在他喜歡的人當著面說最厭惡他這類「不正常」的人。
聞邱嘴唇發白,明明空調冷風就在他頭頂呼呼作響,可他全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店員來收拾摔碎的玻璃杯,宋宗言賠付了錢,從樓下上來,發現了這陣沉默里的不對勁,伸手碰他的肩膀:「怎麼流這麼多汗......?」
聞邱手指攥在一起,面上卻笑著回答:「有點熱。」
「熱嗎?」宋宗言皺眉。
「真嬌氣啊,要不你坐我這兒,我這邊正對著空調出風口。」夏雲嬌提議。
她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她似乎總愛說聞邱「嬌氣」,這個詞本不適合用在男生身上,可她一次次用在聞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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