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周·周五·夜


  本來十分旖旎的氣氛因為白晟越哭越厲害而一掃而光,凌辰南舔了舔嘴唇——鹹的,他有點好笑地坐在一邊看白晟擦臉擦鼻子,忽然想起對方第一次走進自己診療室時候的模樣——病態,陰鬱又性感,跟後來的這隻完全不是一個屬性的,怎麼當時就沒懷疑過為什麼呢。

  他伸手摸了摸白晟的水杯,問:「水涼了,換點熱的不?」

  白晟搖頭,似是有點懊惱,瓮聲瓮氣地說:「就喝這個。」

  凌辰南笑起來:「你不說話我還以為你秒變奶糖。」

  白晟不好意思起來,可能是覺得自己太傻太丟臉,縮在沙發角落裡,外面天早黑了,只有玄關的燈亮著,兩人都坐在夜色中。

  凌辰南問:「餓不餓?」

  白晟又搖頭,凌辰南聳聳肩:「好吧,但是我餓了,那我去煮麵吃了。」說罷還真就站起來自顧自朝廚房走。等了一會兒,餘光果然瞟到白晟小心翼翼地出現在廚房門口,像在陷阱外面張望的野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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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辰南洗乾淨豆芽和青菜,又燒熱油用蔥姜爆了鍋,蔥香溢滿屋子,水澆進去的嘶啦聲也叫人很有食慾,他切了一個番茄丟進鍋里,等著水開,彎腰從抽屜里拿麵條,露出一小截腰。

  野鹿聞著香味又湊近了一點。

  番茄化成的鮮亮湯底開始翻滾,凌辰南捏出一把面丟進鍋里,麵條們遇到水就毫無骨氣地癱倒了,他又捏著一把面,回頭問:「還放不放?」

  野鹿直勾勾地盯著鍋,點點頭。

  凌辰南沖他笑:「放這麼多,這麼多,還是這麼多?」

  白晟伸出手指頭:「這麼多。」

  凌辰南不再逗他,又丟了一把麵條進去。

  白晟看他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小碗,喪失警惕地湊過來看,問:「這是什麼?」

  凌辰南揭開保鮮膜:「昨天炒的肉臊子,還有雞蛋,熱一下拌在面上。」

  白晟動了動鼻子,指著裡面墨綠色的小葉子問:「這個呢?」

  凌辰南耐心地解釋:「是橄欖菜,好吃的。」

  白晟滿臉羨慕:「好好啊……」

  凌辰南失笑:「好什麼,你也吃。」

  白晟搖了搖頭:「自己會做這麼多好吃的。」

  這不是很基礎的便飯嗎?凌辰南心想,說出口的卻是:「好吃以後經常吃。」

  白晟愣了一下,有點害羞,又有點不確定他什麼意思,支支吾吾地原地轉了兩圈,凌辰南端著滴水的蔬菜說:「閃開。」

  白晟立馬貼牆站好,凌辰南又說:「拿碗,下面那個柜子。」

  白晟很好指揮地拉開櫃門拿出兩個碗,凌辰南看了一眼就樂了:「這么小個碗裝得下你『這麼多』的面嗎?」

  白晟鼓了鼓臉頰,又換出兩個大碗,凌辰南開始聲控指揮他調醬料、熱肉沫臊子、裝盤,大功告成之後感嘆說:「哎呀,吃上了小白做的飯。」

  白晟聽出在笑話他,但還是很高興,覺得自己幫上了忙,把碗端去餐桌後就搖著尾巴在桌邊等他,凌辰南簡單收拾了一下灶台,洗手擦乾淨之後又摸了摸他的頭髮才坐下。

  這傢伙皮膚一定有個什麼機關,一碰就臉紅,凌辰南想,但是已經太晚了,保持距離什麼的。

  反正又做不到,放棄吧,他自暴自棄地升起任性想法,不想再掙扎了,反正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秘密。

  凌辰南坐到他對面,把面拌開,看著對方吃了一口,睜大眼睛說:「好吃!」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就這樣就好了吧,他在心裡說。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凌辰南忽然想起,說:「怎麼感覺跟你在一塊兒你不是在吃就是在睡。」

  白晟嘴裡本來咬著一根青菜,聽到這種描述某種粉色肉類生物的描述之後苦著臉瞪他,凌辰南笑起來說:「沒有沒有,快吃。」

  白晟默默撈著碗裡的麵條,想了半天說:「我,我會洗碗,還會洗衣服。」

  居然還真的在意起來了,凌辰南覺得好笑,挑起一邊眉毛:「哦?」

  白晟皺著臉:「我還會賺錢。」

  凌辰南笑出聲來:「是嘛,這個我是知道的。」

  白晟環視了一下周圍,可能是想到凌辰南的收入狀況意識到對方也會賺錢,陷入了新一輪的苦思冥想。

  凌辰南看他蔫兒吧唧地用筷子攪和湯,故意說:「哎呀,看來養一隻小白並沒什麼用嘛,還是不要了。」

  白晟急了:「啊!我會學的!」

  凌辰南擺出不信的樣子,白晟連忙補充:「我今天,今天坐公車來的!我可以自己出門的,也會買東西,我昨天還畫了幾張草稿,我……我會很快好起來的!」

  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凌辰南心裡酸酸甜甜又有點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也盯著他看。

  凌辰南問:「畫的什麼?」

  白晟耳朵又紅了,嘰嘰咕咕了一句什麼,凌辰南「嗯?」了一聲,他才小聲說:「你。」

  凌辰南覺得自己從肩膀到指尖都麻痹了,好像頭頂懸浮著一千根針,又像腳底踩著火山岩石,腦子裡一團混沌,感官卻異常清晰。他很罕見地身體先於腦子地動作起來——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白晟旁邊,好像兩人交接的視線化成了一道堅韌又透明的魚線,將他們收緊在了一起。

  凌辰南手指插入他頭髮里叫他仰起下巴,居高臨下地再次吻了下去。

  白晟手指抓在他腰側的衣服,微微張開嘴唇予取予求,舌尖又軟又甜,鼻息間摻著迷情藥。

  一千根針全部化成春雨落下。

  凌辰南用牙齒輕輕咬了咬他的下唇,直起腰來,但白晟又情不自禁將手臂環住他,把臉埋在他肚子裡,凌辰南摸了摸他的頭髮,又順著捏了捏他脖子。

  真是太糟糕了,凌辰南想,是將野鹿捕獲,還是被野鹿捕獲了。

  凌辰南拍拍他手臂:「我說……你把臉抬起來。」

  白晟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臉,下巴磕在他腹肌上,抬起眼的時候睫毛刷地劃開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稀薄的空氣。

  凌辰南又在腦海里大概親了他一百下,才咽了咽口水,像自言自語一般問:「這下可怎麼辦好呢?」

  白晟動了動胳膊,把他抱得更緊,好像怕他又丟下他走,眨巴著眼睛又害怕的樣子像極了奶糖,他說:「也……也喜歡我一點吧,好不好……」

  凌辰南深吸了一口氣,問:「一點就夠了嗎?」

  白晟緩慢地點點頭:「再多一點點就更好了。」

  凌辰南輕輕苦笑了一下,白晟卻像是入了迷,有些恍惚地接著說:「悄悄看著你的時候就這麼想了,要是可以和你說話,要是你可以對我笑,要是你可以喜歡我一點點的話,一定就可以得救了。」

  凌辰南低頭看他:「果然是你在跟著我嗎?」

  白晟咬了咬嘴唇,還是點頭說:「對不起,你已經知道了嗎?」

  凌辰南說:「你之前說自己克制住不跟著我的時候就猜到了,後來蜂鳥也跟我說了。」

  白晟揪起眉毛,好像有點傷心,問道:「討厭我了嗎,害怕了嗎?」他又埋下臉去,發出沉悶的聲音:「我真的從沒想過要……傷害你還是什麼的,我有時候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接近你……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辦,想要好好地跟你打招呼,可又做不到……」

  「所以……所以開始能和你說上話的時候,我可開心了……雖然……最開始不是以自己的身份。我想跟你說好多好多事,但又怕你知道太多會,會嫌棄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敢用自己的身份面對你,我……怕你要是不喜歡我,要是討厭我,該怎麼辦呢。」

  診療了那麼多次,一對一地聊了那麼多個小時,這大概是白晟最坦誠的一次了,凌辰南想。

  白晟站起來,手依舊抱著他的腰,又湊近點用挺直的鼻尖蹭蹭他的臉,輕聲說:「可是,還是不行,別人誰都不行,只有你。」

  他小心翼翼地偏過頭,親了親凌辰南的嘴角,說:「求求你了,救救我吧,只要喜歡我一點點就可以了。」

  原來一直徘徊在陷阱外面的是自己啊,凌辰南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但誰說那個誤入陷阱的人又不是甘之如飴呢?

  他舉起雙臂攬住對方消瘦的肩膀,彎起嘴角輕聲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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