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稀巴爛
第67章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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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也沒停頓多久, 很快腳步聲遠離了這小小的空間。
想念一個人時,對方也在同時想念你。
這個概率大概會比互相喜歡高一點, 但依舊是做夢才能夢到的事。
蘇可馨不知道他一天裡會花多少時間來想她。
她只能告訴自己, 有些感情就像雨後的一切,會存在過也會被蒸發掉。
不過就是戀愛而已。
唯一的區別是,她能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哪一天動心的, 比他要晚, 從春天到夏天,草莓過季, 西瓜成汁成冰。
兩人的交集不再局限於「強迫補課」的狀態。
晚上, 他會帶著她的滑板, 等著她駐場結束後, 兩個人在安靜的街上, 車少人少, 好像就剩下他們,想怎麼滑都可以,就算摔跤也沒人看到。
無限自由無限快樂。
能讓她忘記很多的事情。
周末, 在他不斷狂轟亂炸的「中午吃什麼」「你想吃什麼」「來我家喝湯吧」的信息里, 她有時候會回復, 有時候想賴床, 把手機切成飛行模式。
他會從二樓的家跑到頂層, 隔空望著她家的陽台,大聲地喊她的名字, 讓整條街的人都知道, 偶爾心情好, 會彈吉他給她飆高音。
用穿破屋頂的能力讓她起床。
打開窗戶,就能看到他站在對樓的天台, 和正好的太陽融化在一起,身後是晾曬的五顏六色的床單,隨風翻飛,差一點就要掉下來。
成功讓她做的噩夢消失。
蘇可馨其實不太願意和別人吃飯,她不喜歡吃生蔥,像湯粉里出鍋後才撒上的蔥粒,她總要挑出來,在熱鍋里炒熟的,她倒能接受。
如此矛盾又麻煩,她大多時也懶得開口,也知道無人有義務去遷就。
他卻能準確記住,有時候忘記提醒奶奶時,就會先幫她挑出來,察覺她的驚訝時,能化身成小狗,尾巴快翹到雲朵上。
她大多都淡淡笑:「你要是能多記住一個英語單詞就好了。」
袖子越穿越短,終於到了可以穿吊帶的夏天。
奶奶會給他們榨西瓜汁,甜甜的,喝起來是沙沙的口感。
蘇可馨很喜歡和奶奶待在一起,她不會像其他長輩一樣,對她穿得布料少得可憐的小吊帶指手畫腳,還會讓她坐在小矮凳上,給她把長發編成蜈蚣辮。
陳也倒是有些許的小意見,不是覺得她太招搖,而是討厭別的男生黏在她臉蛋,手,腰,腿上的眼神。
怕提了她不高興,他就悶悶地憋著,見一個打一個,後來被她發現了,蘇可馨用手指彈著他的腦門:「要多管閒事也等高考結束後再來。」
他欣喜若狂:「你是說,我高考後就能管你了嗎?」
蘇可馨:「……」
時間快速得像在秋名山上飛馳過,高考來臨又結束,陳也不負眾望地上了一個吊車尾的二本,學校也挑本地的,每天繼續樂呵呵地保持自己一成不變的人生軌跡。
酒吧,家。
奶奶,蘇可馨。
唯一有改變的是,奶奶開始咳血,一開始偷偷的,有一次被她撞見了後,蘇可馨趁著陳也有課的那一天,去樓下的蛋糕店買了一個堪比菠蘿包的泡芙。
她把泡芙送給奶奶:「我們去檢查一下,好不好?」
日落,蘇可馨扶著奶奶從醫院走回家裡,路過便利店時,奶奶拍拍她的手問:「馨馨肚子餓嗎?
阿婆給你買車仔面。」
她沒吃早餐,就坐在便利店裡,慢慢地把一份車仔面吃完,奶奶坐在旁邊喝著一杯熱豆漿,玻璃面上倒映著她們模糊的輪廓。
吃完最後一根面,蘇可馨買了回南城的票,她也是真的想起了外婆。
當天晚上就回到,下了飛機,又坐上大巴,兜兜轉轉三個小時,大巴到站又離開。
只留下她和一個小背包。
面前是並不發達的小山村,沒有商場沒有奶茶店,高跟鞋走在山路上都像在行刑。
她站在這裡,所有的張揚不屑一顧都頃刻間褪色。
眼前都變成灰色的,她看到過去的自己背著書包從橋上走過,另一頭就是家。
十六歲的她,沒有自由,不快樂,沒有人遷就,只希望短短的一截路能變得無限長,她邊走邊祈禱,希望能平靜地度過每一個晚上。
願望是空的。
家裡從沒有一天安寧。
媽媽每一天都在歇斯底里,偶然的安靜只是為下一刻的刻薄痛罵做準備。
她真的很害怕她,在每一個爸爸喝得爛醉的夜晚,在每一個學校發放繳費通知的時候,在哥哥窩囊被欺負回家後,那扇門的後面就變成了一場戰爭。
「我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養你,早知道在你早產時就該把你扔掉。
怎麼動不動就生病,所有的錢都給你花完了。」
「你怎麼這麼沒用,別人讓你跑腿你就跑啊?
你是人家的狗嗎?」
「那群老不死的一天到晚就知道錢錢錢,小時候不幫養,現在為了錢了知道要疼孫了!」
門被推開,她的面前撲面而來的是陰鬱的灰塵,重重的,看不清裡面人的臉。
僅僅暫停了半秒,就因為她的回來有了新的指責。
戰火燒到了她這一邊。
「你這麼晚回來是去做雞了嗎!新書包是怎麼回事?
誰給你錢買的,你偷我錢了嗎?」
「你在學校難道不知道哥哥被欺負嗎?」
「你怎麼什麼都不做,就算要去死你也應該替他沖在前面啊!不然我生你幹什麼?」
「我不知道,」她害怕得開口。
媽媽不信,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說謊!」
她的身子重重地斜下去,碰倒了椅子,那層灰霧散開,清楚地露出了哥哥膽怯的眼神,站在窗簾後邊,手臂上滴著血。
她是真的不知道。
媽媽又過來扯她的書包,按著她的腦袋罵:「有什麼本領虛榮啊你,在學校成天到晚誰會注意你?
只顧著自己的白眼狼!假清高!」
她一直都不懂得這些詞彙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身上。
虛榮,清高,她沒有這個資本的啊。
她連當花都不配,只能像一株野草似的生長,全學校的人都知道她又一個好欺負的哥哥,抬不起頭來還要承受著同樣的羞辱。
「你以為我在學校就好過嗎?」
她問。
沒有人聽見,依舊是毫無止盡的痛罵。
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表揚,沒有人安慰。
她就是空氣,透明,應該待在下水道里。
為什麼要一直罵我啊。
她奪門而出,對著溪水擦眼淚。
身後還是媽媽冷漠尖酸的聲音:「有本事就跳下去啊。」
她不敢,害怕得雙腿發顫,每一次站在角落裡不敢抬頭時,她就會想起外婆擔憂的目光。
如果可以一直住在外婆家就好了。
這樣外婆就不會因為看見她被罵時偷偷哭了,能光明正大地給她零花錢而不是偷偷摸摸的塞,放學的校門口也有人等了。
回家的那段路也不會那麼難熬了。
可惜沒有如果。
只能苟延殘喘的活著,熬到最後一刻瞞著所有人把志願填到了最遠的城市。
她不想回來了。
已經長大了的蘇可馨,沒有走上那道通往家方向的橋,而是沿著反方向,走了一個鍾,來到外婆家。
她在外面喊了一聲。
老舊的木門內很快響起腳步聲,帶著欣喜,慢慢地拖著步子,花了足足十秒才走到門口打開。
「馨馨。」
老人慈愛的面孔浮現,白髮下壓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面的褶皺痕跡更深了,像是被烙印進去的。
只有那雙眼是亮著的,在看見她之後。
外婆拉著她的手進去,高興得像個孩子,沒有多問一句別的,張羅著就要給她做飯。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瓶可樂,蘇可馨知道,這是留給她做可樂雞翅用的。
上次來時已經用掉了最後一瓶。
幾乎能想像到老人家是如何從小超市里買回來的,一直保存著,隨時等她進來,一直都在為她準備著。
外婆的世界裡沒有手機和別的娛樂,每天只能坐在家裡,日復一日地看著重播的電視節目,世界裡唯一的驚喜就是她來了。
廚房裡都是熱油和雞翅的香味,她的眼裡酸澀得像打翻得檸檬汁。
她經常會在想,如果她的存在是可有可無的話,那為什麼媽媽還要把她生出來呢?
有一次,她終於沒忍住問出口。
媽媽涼涼道:「還不是你外婆逼我不准去打掉的。」
原來媽媽只有哥哥就夠了啊。
「外婆,你有什麼願望嗎?」
她拿起盤子問。
老人家把雞翅裝好,笑笑:「我這副老骨頭能有什麼願望……不過就是希望馨馨你可以快樂,然後找個喜歡的人,一直在一起,就不孤單了。」
「……也不知道我看不看的到那一天。」
蘇可馨:「可以的。」
蘇可馨消失的兩天裡,陳也急瘋了。
從來沒想過一覺睡醒就能見到的人,能一起吃飯的人會無聲不見。
比起沒見到更讓人難過的是,她竟然可以做到不聯繫他。
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女人。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滑板公園,酒吧,在她家的天台上坐了半天,最後走回到便利店門口。
熟悉的背影就出現在冰櫃前,踮起腳在拿著最頂上的可樂。
「蘇可馨!」
他大聲地道。
她猛地轉過頭來,險些手滑沒拿穩飲料,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
他跟在她的後邊:「你去哪了?
怎麼不和我說一聲,你還給我臉色?
你這沒心沒肺的……!」
蘇可馨剎住腳步,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有事?」
陳也被她看得發毛:「沒事…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她隨手拿了包零食放到他手上,沒什麼表情地拍了拍他的屁股:「沒事就吃溜溜梅去。」
他驚在原地,白淨淨的小臉肉眼可見的紅起來,後知後覺地追出便利店,吞吞吐吐道:「不是,你剛才摸我哪?
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啊。」
天空陰沉得下起了雨。
蘇可馨餘光看著他,平淡的心情稍微好轉了點。
「要下暴雨了,」他撓頭:「你在旁邊站著,我回去買把傘。」
她扯起唇:「上個坡,走幾步路就到了,買什麼傘,淋濕了回去洗個澡不就行。」
蘇可馨抱緊可樂慢慢往上走,大雨如星降,頃刻間打濕了兩人的頭髮。
他低頭看著她腳後跟上滲出的血跡,在泥濘的雨聲中,擰眉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都抱起。
可樂在袋子裡碰撞到一起。
「這樣快點,」他不自在道,邁著大步往前走。
蘇可馨用手推著他的肩,有些抗拒,但在注視到他如漆似的眸仁後,忽然安靜了。
雙腿離地,心臟不受控制的失重著狂跳。
四周都是大雨,她每被抱著往前跑一步,越能看清他的情緒。
失而復得的竊喜,零碎細節里的遷就。
就好像除了外婆,原來還有人需要她。
雨下得急,大街的屋檐下滿是沒帶傘臨時躲避的人,隔著雨幕,看著黏在一塊的人。
「大家都在看著我們,」蘇可馨道。
他沒說話。
「我是無所謂,」她看著漸離漸遠的便利店,被托著腰抱進了樓里:「你就不怕被誤會?」
他道:「有什麼好怕的。」
衣服濕漉漉的,攀在他肩上的手也往下滴著水珠。
從一樓到七樓,蘇可馨挪開視線,亂糟糟地看著他的耳垂,今天沒有帶耳釘,她把手指按在那個小小的耳洞裡。
暗暗的熱意從指腹上來。
她不自覺的扯了扯。
陳也穩穩地把她放下來,偏過頭不自在道:「…你先去洗個澡,別著涼了。」
她站在門口,點點頭轉身用鑰匙打開了門。
「我先回去了,」他在後邊道。
門被推開,她沒有直接走進去,視線停在地上被雨澆的影子上:「陳也。」
他輕嗯了聲。
她睫毛上都是水:「你要不要留下來一起洗?」
「……」
他無從反應。
她主動地伸手拉住他的衣領,讓他站進來了些,避免淋雨,隨後靠過去貼住他的唇。
潮熱感一下一下襲來。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想要再親一親他的臉,想用脖子貼著他被熱水澆過的喉結,想深深地浸進他的懷裡。
……
暴雨過後的太陽,把地面套上了一層蒸籠,快速蒸發掉水分的同時,悶熱同樣壓抑著讓人喘不過氣來。
蘇可馨卻覺得難得痛快。
黃昏統治著光線,他們收拾乾淨後坐在天台的大木桌上,上面放著兩杯裝滿了可樂的玻璃杯。
黃色的檸檬片和綠色的薄荷葉漂浮在冰塊上。
蘇可馨擦著頭髮,用腳踢了他一下:「我每天澆水種的植物,就是給你摘的?」
「不會浪費。」
他把可樂給她,臉還紅紅的,拿著創可貼,順手撈住她的左腿,看著破皮的腳後跟,輕輕地貼上去。
屋檐還在往下滴著積水,騎著電瓶車穿行的人還穿著紅色,紫色的雨衣,店家在門前清掃著。
漫天的昏黃里,只有他們最愜意。
她這幾天都沒怎麼休息,頭枕在他的膝蓋上,閉目養神著。
他伸手不太相信似地碰了碰她的頭髮,然後落在她瑩白的臉上,撿起那一根掉下來的睫毛,偷偷攥在掌心裡。
過了一會,蘇可馨醒來,動了動手指,發現被人輕壓著,兩人空落落的手臂交疊著。
她突發奇想地起身,回房間裡找到當初他拿來裝飾滑板的一盒東西,在稀奇古怪的玩意里把挑出紋身貼。
身後靠過來一個溫涼的懷抱,同款不同色的打底衫抵在一起,這還是奶奶之前逛街時買給他們的。
「你在幹什麼?」
他問。
她戳了戳他軟乎乎的臉:「給你貼一個小狗。」
「為什麼?」
他有點嫌棄。
「你不就是小奶狗嗎?」
她道:「大家都這麼說。」
陳也低聲哼哼:「好醜,不要。」
蘇可馨:「就要。」
他隨手翻了裡面的:「你貼這個。」
是一個小小的骨頭。
小狗和小骨頭分別在兩人左手的手腕上。
在一起的時候,她最喜歡他抱自己了,每一次被呵護住的肩頭和下巴,還有緊貼在一起的胸和腹,總是會提醒熱戀中的人。
這又軟又醉人的溫暖,是最萬能的良藥。
*
骨頭湯店散發出濃厚的香氣。
蘇可馨趴在欄杆上,仔細地觀察著周邊環境的變化。
明明是過去了很久的事,但每一幕都清晰,像每天都在腦海里回憶了一遍。
她還沒想好如何回應,只能下意識地躲著他。
蘇可馨下了樓,走進一家蛋糕店裡。
經常把泡芙做成像菠蘿包那樣大的老闆娘已經不怎麼在店裡了,交給了她的女兒。
她拎著一盒泡芙走回去時,發現了左邊開了一家以前沒有的手作工藝品店。
有家長帶著小朋友從裡面出來,臨走時,小朋友揮著小肉手:「阿笨老師,再見。」
蘇可馨臉色一僵,很快就看到他從裡面走出來,半蹲下來,溫柔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腦袋。
無名指上的鑽戒在黑髮上無比顯眼。
家長也注意到了:「陳老師這是訂婚了?」
他微笑著點點頭,沒過多解釋。
「恭喜啊,」家長牽著小朋友:「擺喜酒記得邀請我們噢,小童很喜歡你,說不定可以給你們當花童。」
小朋友拍拍手,很興奮:「好耶!」
陳也:「沒問題。」
是做了一場夢嗎?
她懷疑自己。
清晨時聽到的呢喃或許只是幻聽。
蘇可馨身子緊緊繃起,逃避似地往後退,臉上的表情凝重著,不忍再聽下去。
回來時,天台上已經多了兩位訪客。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孟暖。
孟暖後背發毛,躲在江櫻的後邊,指天發誓道:「我不是故意要出賣你的!但我和貝貝才是最好的朋友,不能有秘密的,對不起!」
「我保證沒告訴第二個人了!我只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別打我,求求你了!」
蘇可馨:「嗯,姐妹情深。」
她也沒想真能隱瞞,畢竟昨天季川也見到她了。
江櫻手搭在鞦韆架上推了推,眸色柔和:「幾時回的?」
「昨天。」
「工作呢?」
「晚點找。」
江櫻沒多問其他的事,轉而眨眨眼:「不請我們進去坐?」
蘇可馨給她們簡單泡了杯白桃烏龍茶,順手加了把薄荷和檸檬片。
孟暖:「敢情你種它們就是為了吃啊?」
她擠壓著檸檬的手一怔,神色沒什麼變化道:「不會浪費。」
江櫻盯著她,果然和孟暖今早在電話里說的一樣,氣質和風格都變了好多。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估計是無法相信的。
她道:「你要不要回來繼續工作?」
「再看吧,」蘇可馨攪弄著冰塊,看向孟暖:「你來是有什麼事說嗎?」
孟暖道:「我和季川想周末的時候請大家聚餐,宣布一下我們要訂婚的消息……你要來嗎?」
蘇可馨:「來。」
她應得如此爽快,反倒是讓孟暖微愣:「真的可以嗎?」
江櫻淡淡道:「遲早都會碰到的,多點人比單獨撞見好吧。」
蘇可馨不置可否地點頭,所有的不知面對在方才見到他無名指上的戒指時,已經釋然了。
但和她們預想的不同,周末的聚會,阿笨並沒有來。
「我們氣氛小王子最近有點奇怪。」
「他最近在忙什麼?」
「不可能吧,這種時刻都不來?」
酒吧里幾乎所有人落座後的第一句就是問他,全場年紀最小,又長著一張乖乖臉,沒什麼脾氣,內部人員都挺寵著他的。
張曦垂頭:「他最近不是喜歡上教小朋友做手工嗎?
還在忙?」
「誰家小朋友晚上九點還在外面上課,」段銘道:「他還有別的去處嗎,今天幾號?」
「20號,那也不是奶奶的……」
「他能去哪?
這麼說來,」陳薈眯著眼:「弟弟好可疑,喝酒的次數也比以前多。」
暗自議論時,段銘對面的椅子被人拉開,落座的女生長發垂肩,丹鳳眼內雖沒什麼情緒,淺色的眼影卻是讓她看起來有幾分溫柔。
米白色的針織毛衣,長袖子遮住半個手心,整個人像窩在棉花里。
他盯著眼前的臉看了半響,偷偷地扯住旁邊的人問:「這是哪位?」
「美女,」張曦笑笑:「你是不是走錯包間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蘇可馨緩緩抬頭,看了這一圈的人,挑眉。
段銘隱約覺得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面熟,一時又想不起,旁邊的人還在議論:
「自從上回嫂子生日,在海邊,主題是關於海的一切,阿笨帶了一瓶可樂過去,輪到他時,竟然瘋狂甩可樂,狂噴泡沫出來,還神叨叨說什麼《海的女兒》,不管是魚還是人最後都會成為泡沫時,我覺得他是不是變傻了?」
「沒錯,最後還不得為自己的靈光乍現拖了半小時的地。」
「我們弟弟真是又笨又可憐。」
「他這麼自閉下去真的好嗎,」陳薈大膽猜測:「……該不會是瞞著我們,偷偷去貸款了吧?」
段銘拿出手機,錄製了一段小視頻發過去:「快點來,大家以為你裸貸去了!」
張曦還在繼續:「美女,你是找不到朋友了嗎,我可以借你手機……」
「需要自我介紹嗎,」蘇可馨放下手機:「我,蘇可馨。」
張曦表情秒變,聽到的人皆是不自覺地磨了磨牙,如果不是當初陳也信誓旦旦地和所有人說,他們是和平分手的話,場面估計會變得有些難看。
「怎麼都這麼嚴肅?」
孟暖探頭進來:「要準備吵架嗎?」
江櫻在後邊拍拍她的肩,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孟暖提高聲音道:「我也不是不讓你們吵架。」
「只是,今天我是主角,」她真誠道:「能不能結束後再打起來?」
江櫻忍無可忍:「閉嘴。」
……
……
陳也收到第十條催促語音時,才剛剛睡醒。
剛下床就踢到了一個啤酒瓶,他懵懵地看著微信內容,又看了眼腳下的瓶子,為難地撩起眼皮。
就是因為最近狀態不好,才不想去聚會,怕自己攪壞了氣氛,讓所有人擔心。
第十一條微信發來時,他揉揉眼,打開來,幾秒的小視頻,打開來第一句就是「陳也這臭弟弟不會被詐騙了吧!」
「他這麼傻白甜,被pua的可能性更大吧!」
「該不會得了什麼絕症,想瞞著我們?」
他:「…………」
他睜大眼睛,仔細確認說這些話的人,準備偷偷記仇,才多久,就把他安排得快準備火葬了似的。
從始至終,只有段銘旁邊的女生沒開口,低調垂頭,差一點就被忽略掉。
目光停頓住,電光火舌間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很快自我否認,不可能的,她這個人,素來都是張揚得讓所有人移不開眼。
何曾如此安靜。
想雖這麼想,但手指還是忍不住地點開,再看了一遍兩遍三遍。
她回來了?
為什麼他不知道?
陳也凝重著,一股滾燙的熱意從脊椎骨處湧上來,他不太相信地快步出了家門,快步地往天台上跑,喘著粗氣地在黑幕下,到處張望。
對角的那棟熟悉的建築物上,新鮮盛好的黃色檸檬和綠意正好的薄荷隨風輕盪,好像從來沒有枯萎過。
無端地憤怒怒放出來。
她憑什麼能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以前的生活。
*
聚會快尾聲時,季川拿出盒子裡的鑽戒,在眾人的注視下,給孟暖戴上。
孟暖臉紅紅的,含羞帶怯地閉上眼,等冰涼涼的戒指套進了無名指後,認真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周圍的聲音。
emnmmm……
這麼安靜?
大家都不配合的「哇」一下嗎?
!
孟暖悄悄地睜出一條小縫,發現根本無人理她!!
全部都望著出現在門口的陳也。
「不是不來了嗎?」
張曦問道。
陳薈忙朝他招手,示意他坐過來。
陳也在來的路上努力平復下來的心情,在正面看到蘇可馨時,還是混亂了,這麼久以來克制的放棄像煙花一樣重新點燃在眼前。
「你出來,」他道。
蘇可馨檢查了一遍他的手指:「還有必要嗎?」
「你在害怕嗎?」
他沉聲道:「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直接把我拽出去了吧,有沒有必要,你都不會逃避的。」
她不吭聲的模樣,落在他眼裡,更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和以前愛恨分明,誰敢說我一句不是,我還他一百句的脾氣截然相反。
「這就是你離開後的變化嗎?」
為什麼隕落了。
隱秘的火氣開始失控。
季川圓滑道:「看來大家說的沒錯,笨笨,你最近是怎麼了,被誰踩到尾巴了嗎?」
「快過來,」陳薈敲敲桌子:「大家都很擔心你。」
張曦開玩笑道:「你戒指怎麼回事,把身份證拿過來,哥哥查一下你是不是偷偷裸貸了,還是去找富婆了。」
這些他都充耳不聞,視線緊鎖著角落裡的女人,生怕下一秒,就看不到了。
「你心虛了嗎?」
段銘走過去,拉住他的袖子,故意去翻他的口袋:「身份證在哪?」
陳也輕微地反應過來,護住了外套口袋裡的錢包。
這一系列的動作,讓季川皺眉:「你不會真的……?」
事態莫名嚴重起來。
段銘開始認真地去搶他的錢包,陳也往後退:「好端端的,看什麼身份證?」
「你沒事的話,怕什麼?」
張曦道。
段銘不由分說地按住他的胳膊,輕鬆地搶出他的錢包,輕飄飄地扔到桌上,摸著他的腦袋安撫:「沒事的。」
陳也眼神慌亂著:「還給我。」
被段銘大大個地擋在了身後,人多勢眾,無法反抗。
孟暖倒吸一口冷氣地看著錢包就這麼的蓋住了她的鑽戒盒子,有心想在結束前保留自己最後一份體面,捏住錢包的一角,想把盒子收回來,結果只看到一張照片從錢包夾層里掉出來,直直地攤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
「……這是?」
無數道目光臨遲般地落在上面,陳也滯在原地。
照片被錢包壓著,有了輕微的褶皺,但依然沒破壞上面的色澤。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對少男少女,男生表情純稚,一身痞氣被放在正經的白襯衫黑褲里被明顯束縛住了,只剩下幾分清寡,對著鏡頭不好意思地笑著。
他的手握著的女生,長捲髮像藤蔓似地搭在米黃色的星星圖案的長裙上,精緻的臉上,眼尾被勾勒得狹長,紅唇堪比懷裡的捧花,氣場妖嬈。
完全不一樣類型的人站在一起,卻有著難以明說的和諧,雙雙看著鏡頭,身後是盛開得正好的盆栽,有淡粉色的山茶花,還有黃色的檸檬,綠色的迷迭香和薄荷葉……
江櫻發覺氣氛越來越往不可逆的詭異發展,在桌下捏了捏林徹的小拇指:「快管一管。」
他心情倒挺好地喝了口酒。
「今天是暖暖高興的日子,」她用氣音道:「這樣算什麼?」
林徹語氣隨意:「不知道。」
他幽幽地看著這四個人,掀起唇角道:「大仇得報。」
江櫻:「。」
「這算是婚紗照嗎?」
所有人想的都是這一句,看著蘇可馨,再看看陳也,以前竟然都做到這一步了?
!
蘇可馨沒想到會再次看到這張照片。
上面的她很漂亮,卻不是她喜歡的樣子。
再加上他方才一字一句的質問,像針頭一下子戳爛了她以為的淡然。
「夠了,」她決定停止這場鬧劇:「你不要總這麼幼稚。」
上不得台面的照片為什麼要保存得這麼久,明明只是為了讓奶奶開心拍的,為什麼要當寶貝?
陳也自暴自棄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起一層模糊的淚意,他就算是做夢,也能清晰地夢見照片裡的那個秋天。
「這樣算正式嗎?」
「噓,看鏡頭!」
他侷促地看著面前的攝影機,還來不及擺表情,蘇可馨則勾起眼角,挑剔地把捧花放到一邊,踮起腳給他整理衣領上的領帶:「醜死了。」
他委屈:「那我這不是第一次打領帶嗎?」
蘇可馨:「你以為我就不是第一次拍婚紗照嗎?」
第一次這個詞成功愉悅到他,陳也垂眸,看著她鄭重地幫他打了一個利落的溫莎結,重新站好後,忽然對著鏡頭,提高音量道:「我會對你好一輩子的!」
她笑了:「你這麼大聲,樓下都要聽到了。」
「怕什麼?」
他才不管,握住她的手,黏人的問:「你呢你呢?
沒有要說的嗎?」
她配合地想了想,然後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回應道:「我要一輩子享受你對我的好。」
「要和能讓我幸福的人一直走下去。」
「……」
不是說好要一直走下去的嗎。
幼稚?
陳也不敢再回想下去,像被遺棄的小狗,眸光濕漉漉的,他眼眶發紅,霧氣越堆越大,聲音發顫,不甘心地質問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怎麼可能會不喜歡我。」
她的心瞬間被碎了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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