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Chapter20-

  「韓妙彤,」何語漫不經心的語氣一如平常,落在韓妙彤耳中,卻仿佛是一錘定音的宣判——

  「你父親的一顆腎臟,你以為究竟價值幾何?」

  ***

  回局裡的一路,顏謐努力把思緒集中到裴玉珠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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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玉珠極有可能和顏寧有過交集,說不定在她身上,有關於顏寧的線索。

  可是現在裴玉珠突然橫死在酒店房間裡。而在她的手袋裡,有一張撕下來的小紙條,上面是顏寧的筆跡,寫著她的遺書里也有的一句話——既生瑜,何生亮。

  「我也想問上蒼,既生瑜,何生亮?可是我知道,我和她是雲泥之別,問出這句話,也不過貽笑大方。她為亮,我卻非瑜,頂多是瑕。是上帝在創造出完美的作品之前,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這麼些年過去了,那封「遺書」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深深刻在她腦海里一樣,甚至有時閉上眼睛,她的眼前滿是那張攤開的紙,上面的字跡仿佛漸漸活了過來,向外慢慢滲出絲絲暗色的血來……

  顏謐猛地張開眼睛。

  人的手寫不像機器列印那樣齊整雷同,即便是同一個人寫的同一個字,相互之間總會有細微的差別。那句話確實是顏寧的字跡,但與「遺書」上的那六個字,卻並不完全一樣。

  那封「遺書」,她還完好無缺地保存著。顏寧所有的筆記和日記,她都仔細翻閱過,也全部好好保存著。不論是筆記還是日記里,都沒有出現過這句話。

  那麼那張小紙條,是從哪裡撕下來的?它被撕下來的那張紙上,完整的內容是什麼?裴玉珠又是從哪裡得到的?

  不,還有一個問題——小紙條真的是裴玉珠自己放在包里的嗎?還是說……是兇手放進去的?

  如果是兇手放進去的,他或者她,想要告訴她什麼?

  顏謐伸出手,看著自己微微顫動的指尖。她和真相之間,如同隔著重重迷霧,而隨著裴玉珠的死,霧障仿佛變得更加濃重,更加撲朔迷離了。

  她倏然收緊手指,緊握成拳。

  無論是怎樣的謎團層層,她也要一層一層抽絲剝繭,不找到真相,誓不罷休。

  這是她唯一能為寧寧做的。

  ……

  刑隊歷來堅持「命案必破」的原則,裴玉珠的案子一出,周隊迅速組建了專案組,由他親自領頭,核心隊員除了王繼坤外,還點了顏謐、孫曉雨、以及另一個叫劉成的老乾警。

  劉成和周隊一樣是個老煙槍,指頭在長期的煙霧薰染下,泛著焦黃。他伸指戳了戳桌面,「我說,這嫌疑人不是已經抓獲了嗎?這不是很明顯麼,肯定是她老公幹的,沒跑兒了。根據我的經驗,女的被殺,多半都是枕邊人幹的。」

  老乾警是經驗之談,但其實確實有數據支撐——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數據,全世界被殺害的女性中,有近40%是死於親密的另一半之手。丈夫,男友,情人,現任或者前任。

  顏謐清楚統計數據,也清楚於宋啟明不利的各項證據。

  「現場採集到的毛髮和體.液,初步的檢測比對結果,與宋啟明的DNA一致。」孫曉雨又拋出一項證據。

  顏謐清了清嗓子,「我查了裴玉珠的財務狀況,發現啟明國際今年受經濟形勢的影響,業績下滑相當嚴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出現現金流斷裂的問題。事實上,今年年中,他們已經關閉了一家業績不佳的店面,近日也有考慮關閉租金昂貴、運營成本太高的國金展廳的傳言。」

  「另外,裴玉珠投有各種保險二十幾份,總額度有五千多萬,受益人都是丈夫宋啟明。」

  劉成夾在指間把玩的煙掉了,咋舌道,「五千多萬!肯定是宋啟明,可以結案了。」

  他往後一靠,搖頭感嘆,「要是每個案子都能這麼一目了然,那就美嘍!」

  顏謐等了等,果然聽到王繼坤開口,「疑點還是有的。」

  她微舒了口氣。如果王繼坤不提,就只有由她來提出了,只是那個證人是何語,因著韓妙彤鬧的那一出,由她來提,總有股彆扭的感覺。

  「宋啟明堅稱自己離開時,裴玉珠還活著。而根據隔壁房客的說法,在宋啟明之後還有第二個人出入過2801號房間,且他在宋啟明離開後,還聽到過裴玉珠的動靜,接著第二個人離開,體貌特徵與宋啟明並不相符。」

  周隊點點頭,環視一周,「大家有什麼想法?」

  劉成嗤了一聲,「想法?這個『隔壁房客』也太可疑了吧,宋啟明的瞌睡來了,他就給送枕頭?」

  「話可不能這麼說!」孫曉雨立即抗議,「隔壁房客可是推理大神級作家何語,他才不會瞎說!」

  說著瞥了顏謐一眼。

  孫曉雨今早先行帶著物證回來化驗,因而錯過了韓妙彤的大戲,只在後來才聽到同事的轉述,整個人都震驚了——

  真是萬萬沒想到,看起來是個老實人的顏謐,竟然和何大神有過一腿!那天微博瘋傳何大神英雄救美事件時,她竟然還不承認!

  想著又瞥了顏謐一眼。

  顏謐假裝沒看見。

  「切,什麼推理作家!」不想劉成更加嗤之以鼻,「不就是天天寫警察都是一群酒囊飯袋,破案全得靠偵探麼?說不定就是故意來干擾視線的。哼,這種自命不凡的傢伙,就是想尋求關注罷了!」

  「何大神一向很低調的!而且他的書推理嚴謹,裡面的警察也都是有血有肉、各有所長的角色,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孫曉雨竭力維護偶像。

  然後又瞥了顏謐一眼——

  女人你就沒點表示嗎?

  顏謐終於有所表示:「隔壁房客提供的時間點,與宋啟明的說辭里他離開的時間能夠對上。這兩人我們是分開問的,應該可以排除串供的可能性。」

  劉成反駁:「不是沒有監控嗎?怎麼知道他和宋啟明不是提前串好了詞?」

  顏謐下意識道:「他和宋啟明並不相識。」

  劉成:「你怎麼知道?」

  顏謐:「……」

  「咳!」周隊清了清嗓子,「目前來說,這第二個人的存在,依據只有何先生的證詞。然而不放過任何疑點,正是我們堅持的原則之一。宋啟明依然為本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同時我們還要弄清楚這第二個人的疑點。」

  劉成雖然不以為然,但周隊都發話了,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不過不僅是他,參與過調查的警員絕大多數都覺得兇手肯定就是宋啟明,頂多也就是故意殺人和過失殺人的差別罷了。

  而正如顏謐所料,裴玉珠的死訊,引起了輿論的軒然大波。

  不少商界人士紛紛表示突聞噩耗的震驚,哀悼和緬懷這位以勤奮和嚴格著稱的商界女強人。許多公眾號在發布這一新聞的同時,也歷數了一番裴玉珠白手起家,締造起如今的汽車帝國的傳奇經歷,讓許多原本不知道裴玉珠這個名字的人,也終於對她了解一二。

  其中D大校友會也轉發了新聞,對這位原定在百年校慶上講話致辭的傑出校友的逝去表示悼念。

  而在這些官方的辭面之外,各種小道新聞更是滿天飛,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內容一個賽一個勁爆。

  『她身家億萬,死時卻孤單一人,渾身赤.裸』

  『你所不知道的裴玉珠:歷數女企業家背後的七個男人』

  『都是偷情惹的禍?女強人的愛與欲』

  ……

  八卦人士們也不可避免地將目光投向了裴玉珠的丈夫,名字被鑲嵌在公司名字「啟明國際」中,曾經作為裴玉珠摯愛丈夫的證明,而被人津津樂道的宋啟明。

  由於案發地點在酒店,人多眼雜,總免不了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流傳出來,經過各種想像加工,然後被信誓旦旦地講述,變成好像親眼目睹過的一樣。

  流言不斷發酵,漸漸的,流傳最廣的說法,已經成了是裴玉珠在酒店偷情,被丈夫宋啟明抓包,宋啟明憤而殺妻,現已被公安機關逮捕。

  再加上有人爆料作家何語就住在隔壁房間,且被警方限制了人身自由,有些人產生了奇妙的聯想——

  該不會裴玉珠的偷情對象,就是何大神吧?!

  所以堂堂何大神,當了四十多歲已婚女強人的小狼狗?!

  顏謐看到這些炸鍋般熱烈的討論時,一口茶差點沒噴到屏幕上。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比起這個,韓妙彤說的什麼推理作家殺人實驗都弱爆了好嗎……

  靜下心來再想一想,她總覺得這個爆料來得蹊蹺,而且迅速能和「偷情」一說契合上,引發指數級的爆炸效果,就好像……有人刻意在把風嚮往這個方向煽動,坐等收割流量似的。

  心中有了猜測,顏謐找到最先爆料、被轉發最多的帳號,以及一篇閱讀量爆表,看似分析得頭頭是道,實則全篇春秋筆法的文章,導入到她參與設計開發的刑偵語言學分析軟體中——

  看到分析比對結果時,她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還是老熟人,蔡記者的馬甲。

  那天在她這裡碰了壁,他轉而打起何語的主意來了嗎?還是說,他是看準了這次機會,還打算有什麼後招?

  顏謐擔憂地咬著指甲,設想了種種情況,然後臉色一沉,將軟體和網頁窗口統統關掉。

  這些都有他的經紀人韓小姐操心,關她什麼事。

  「叮!」

  手機響了一聲,顏謐順手劃開,是債主。

  【門口】

  她這才注意到,辦公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按說有大案要案的時候,一般都要加班加點連夜奮戰,這個時間必然還燈火通明。可這次宋啟明落網得太容易了……

  不知道為什麼,不能通宵加班,她竟然有點遺憾。

  她這會兒寧願加班,也不想跟何語同乘一車,然後還共處於同一屋檐下。

  她摁滅手機,假裝自己非常忙碌。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是「叮」的一聲。還是債主。

  【酒店】

  明明只有兩個字,顏謐卻瞬時懂了他的意思——

  「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在莫里斯酒店裡嗎?出來啊。」

  她再次摁滅手機,假裝自己非常非常忙碌。

  忙碌了整整兩秒鐘,她咬牙把東西胡亂往包里一塞,然後拎起包,大踏步朝外走。

  低調的黑色轎車低調地停在路邊,顏謐拉開車門,氣鼓鼓地坐進去。

  她剛坐好,旁邊伸來一隻手,熟稔地捏住她的臉。

  「……」顏謐怒目而視。

  何語輕輕動了動手指,感受指尖上柔嫩滑膩的觸感。軟綿綿的,他上午那會兒就很想捏了。

  「還在生氣?」

  「啪——!」

  回答他的是一聲脆響,呼在他手背上,「放手!」

  何語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已經徹底炸毛了,不能再捏了。

  「為什麼這麼生氣?」他將手肘閒閒搭在座椅靠背上,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我一點也不生氣。」顏謐否認到底,「比起這個,何先生難道不想解釋一下嗎?你昨夜送完我來值班,不是回家了嗎?為什麼又會在莫里斯酒店裡?」

  「如果你承認生氣,我會很高興,說不定我一高興,就告訴你為什麼了。」

  「……」

  顏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車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忽明忽滅,乍然綻放的笑靨猶如午夜的曇花,何語太久沒有見過她這樣燦爛的笑臉,以至於慢了大半拍,後頸才開始有股發涼的感覺。

  不太妙……

  「我生氣呀,我特別生氣,你知道為什麼嗎?」顏謐笑眯眯的,唇角漾起兩顆甜甜的梨渦,「因為我的臉實在是膽大包天,竟然敢攔在了你們家韓小姐的手的運動軌跡前面,讓人家的纖纖玉手差點撞到——要是把那麼嬌貴的手給撞疼了,那是多麼大的罪過啊!我真是太生我自己的氣了!」

  「哦對了!」一陣叮噹的金屬脆響聲,她像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副手銬,拎在他面前晃了晃,「今天剛發的新款,以前的銀手鐲太單調,現在改成玫瑰金了哦!很漂亮吧?是不是挺適合你們家韓小姐?要是下回我的臉再這麼沒有眼色,又礙著你的韓小姐了,我就送給她這副玫瑰金手鐲賠罪,然後再包吃包住,悉心招待她十五天,你覺得怎麼樣?」

  襲警屬於妨礙公務,視情節可以拘留十五天。

  玫瑰金圓環堅固結實,泛著漂亮的金屬光澤,何語連同她拎著鏈條的手一起握住,深幽的眼神一寸寸細細端詳著她的臉,「韓妙彤還跟你動手了?」

  他後來聽人轉述了今天的鬧劇,但沒有提到還動過手。

  何語忽然有些後悔。不該故意氣她的。

  顏謐用力想抽出手,卻被他的大掌錮得緊緊的,下一秒,她手裡一空,玫瑰金手銬被奪去,接著咔嚓兩聲脆響——

  她瞪著自己被銬住的右手腕。鏈條閃著冰冷的光,連著的另一端,牢牢地銬在男人的右手腕上。

  車內暖氣很足,他的袖子微微捲起,露出一小截堅實的小臂,筋肉線條流暢,精瘦卻不失力量,有股說不出的性感。

  顏謐無端想起那本《痴秘》的封面上,手銬在一起,姿態曖昧撩人的男女。

  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門前停下,車裡卻仿佛一下子變得更熱了。

  「韓妙彤不是我的,以後她不會再有機會去煩你了。」

  顏謐忙著低頭翻找鑰匙,何語低沉的嗓音在離耳朵很近的地方響起,讓她的動作更慌亂,「——總歸都是我的錯,我向顏警官自首,聽憑顏警官處置。」

  ……找到了!

  顏謐翻過手腕,就把鑰匙往鎖眼裡插。

  「——我遠看著就像是你倆的車,我剛回……哇!」

  車門突然被從外面拉開,嚴教授腿邊放著拉杆箱,正彎腰看進來。視線落在倆人銬在一起的手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打擾了!」

  碰。

  叮。

  一聲是車門被麻利地碰上,另一聲是鑰匙掉在腳墊上。

  作者有話要說:語哥:她送我情侶手鐲了!美滋滋

  #恭喜何巨巨喜提玫瑰金手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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