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初曉曉怔然許久,等再回神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強壓下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數息後才重新睜開眼。
不知道從哪一刻起,過往的一切畫面穿過歲月長河,如滾滾流水湧入記憶里,所有化為虛影的片段一幀一幀的被再度填滿,她好像能感覺到有一雙手輕輕環過她的肩膀、她的脖子,對方的臉頰輕輕抵在她的頭頂。
「曉曉。」姐姐總是這樣親昵地叫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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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欣喜回過頭,可不等她看清姐姐的模樣,那如迷霧般不夠真切的身影忽然碎成無數的細小雪花點,唰地下隨風飄散至遙遠的天際。
她看見自己茫然無措的伸著雙手,站在原地。
「曉曉……」
可下一秒,原本如無邊夜幕般毫無溫度的場景驟然轉換,她像是回到了前幾個小時才回去的那個二樓房間,她曾經住過十多年的熟悉臥室。
媽媽站在房間門口神色焦灼看著她,身後是西裝革履的爸爸。
「都讓早點起床了,上學該遲到了。」她聽見媽媽略帶責備的聲音,「等會兒你爸爸開車送你去,牛奶和小蛋糕給你留了放在餐桌上,走前記得帶著路上吃。」
她甜甜應了聲「好」,快速疾跑一口吧唧親在媽媽的臉上。
對方的氣頃刻間消了大半,無可奈何揉揉她的頭頂。
還沒來得及聽見對方再一次的催促,緊擁的雙手突然脫力,她驚恐地瞪睛望著懷中化為青煙的繚繞霧氣,踉蹌往前栽去,一把跪倒在地。
不見了……
都不見了……
數不盡的茫然與悲傷瞬間將她侵蝕,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像是落入了一個黑屋子裡,沒有天也沒有地,她伸出雙手,甚至看不見自己。
似乎本來就應該這樣……
那一天……
或者是接下來的寥寥光陰里……
但是又不對。
是哪裡不對?
「曉曉。」
是誰在叫她?
濃重的黑暗在話音落下那一刻裂開一道細小縫隙,灑下一束刺眼的耀光,如撥雲見日般,漸漸照亮整片天地。
有個人站在那片光下看著她。
是江衍。
江衍站在那片光影之下,輪廓清晰,慢慢朝她走近,柔和的視線從未在她身上離開過分毫。
一步、再一步,靠近。
對方停在她的面前,稍稍俯身看著她。
她好像重新變回了十多年前的模樣,瘦瘦小小的,拼命仰著腦袋。
江衍輕輕揉了把她頭頂的發,笑。
「好久不見,我的小朋友。」
好久不見。
她的心狠狠一顫,隨即猛地驚醒。
初曉曉半趴在床頭,臉上還留著睡後剛醒時的茫然,耳邊那陣響鈴如穿過一層隔膜到達她的大腦里,就像手指甲劃撥黑板的聲音,煩躁感油然而生。
初曉曉擦了把眼睛,隨手接了電話,把手機靠在耳側。
「曉曉,你為什麼不去死?」那邊是一個女聲,聲音不大卻隱約透著某種熟悉的感覺,「你去死吧好不好?」
原本被夢囈困住的腦袋瞬間就清醒了,初曉曉一愣,下意識問:「你說什麼?」
「你把江衍還給我,你替姐姐去死好不好?」
初曉曉:「……」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初曉曉只覺得頭皮發麻,因為那個夢還微微沁著汗的後背瞬間如被涼水澆過,澀澀發寒。
她懵了半秒,大喊:「你把話說清楚,你是什麼人?」
那頭靜了半晌,竟「咯吱咯吱」笑了起來:「我是誰?你居然問我是誰?」
近乎喘不過氣的滋味令初曉曉氣息不穩:「我警告你,不要再這裡給我裝神弄鬼,有本事咱們光明正大把話都說清楚。」
「我知道你忘了誰都不會忘了姐姐的,對嗎?」對方笑著笑著又委屈道,「你是不是捨不得江衍?」
「你到底是誰!」
「你以為江衍是真的喜歡你嗎,他不過是對我心裡有愧,他是在替姐姐照顧你呀。」
那個女聲怪異至極,伴著「滋啦滋啦」的電流聲,緩緩道:「要不然,你來陪我一起死吧,你以前不也是這麼想的嗎,對吧?」
初曉曉:「……」
也不管吹曉曉的反應如何,對面「啪」地下把電話掛斷。
耳邊的詭異嗓音被忙音所取代,初曉曉坐在床頭,詭異的嗓音仿佛還盤旋在這個房間的上空,久久揮之不去。
少傾,隨著腳步聲,房門被人從外叩響。
「曉曉!」
「……」
「曉曉!」江衍喊,「你在裡面嗎?」
初曉曉一陣恍然,渾渾噩噩赤腳跑去開門。
下一刻,房門打開,她看見江衍冷臉微斂著眼,慣來傲氣的嘴角在此刻低氣壓的向下緊繃著,直到二人對視的那一刻才稍微有所鬆懈。
「怎麼了?」江衍問。
初曉曉怔怔沒答。
江衍繼續追問:「你剛才在跟誰講話?」
「我……」初曉曉一口氣提上來,這才發覺手機還被自己死死攥在掌心。
初曉曉看了眼江衍,低聲:「姐姐。」
江衍一愣,像是沒聽清:「什麼?」
「她說她是姐姐,」初曉曉欲言又止,「聲音像是經過處理了,我那時剛剛睡醒,嚇了一跳。」
江衍面露慍色,接過初曉曉的手機,點了幾下屏幕調出通話記錄的界面。
「對方說了什麼?」江衍問。
初曉曉咬了咬唇:「也沒有什麼。」
江衍皺眉:「沒有什麼是什麼意思?」
初曉曉:「她……」
江衍望過來,眼裡有幾分擔憂之色。
初曉曉慢慢呼出一口氣,語氣壓得極其輕:「她說讓我陪她一起死。」
江衍的臉一下子就垮下來。
初曉曉眨眨眼,換上一副笑顏,安慰道:「其實又不是第一次,上回那個放公寓門口的恐嚇信你又不是沒見過,我沒你想的那麼……」
「行了,」江衍突然將初曉曉的話打斷,眯起的眼眸漆黑,略帶強忍之意,「別說了。」
初曉曉立刻閉上嘴。
江衍灼灼盯著她的臉看了良久,揉了揉眉心後終於把最後一點凜然之氣壓下去,似笑非笑的動了動唇角:「不是說要報答蓋世英雄?」
這話題實在轉換的太快,初曉曉一時沒反應過來,牢牢盯緊江衍的雙眼錯愕眨了眨。
江衍說:「自己動手抱上你的枕頭和被子。」
初曉曉:「???」
初曉曉:「做什麼?」
江衍微微抬起下頷看她:「跟我一起睡?」
初曉曉:「……」
像有秤砣直直砸向她的後腦勺,初曉曉瞬間懵了,一度接不上話。
兩個人對視半晌,江衍挑眉:「怎麼,不樂意?」
初曉曉咂摸一番,暈暈乎乎覺得怕不是自己還在做夢,伸手去捏江衍的臉。
對方明顯沒料到她的動作,條件反射地似要仰頭,又閃躲之際沒了動作,任初曉曉調戲般被捏了把臉,還意猶未盡用指尖戳了戳臉頰。
江衍:「……」
初曉曉觀察良久:「是肉做的吧?」
江衍:「不然呢?」
初曉曉:「認真告訴我,你腦袋被驢給踢了麼?」
江衍額角一抽:「被你踢了?」
說罷走遠隨手拿了初曉曉的枕頭,初曉曉正樂著,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藏在枕頭下的日記本。
莫名的心虛感霎時湧上來,心頭一跳,還沒出聲阻止,就見江衍神色自若的折返,回到她身邊。
初曉曉愣愣:「剛才……」
江衍把枕頭把初曉曉懷裡一塞,見初曉曉茫然接在懷裡,一把橫抱起她,走出去。
初曉曉前一刻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下去,驚叫:「你做什麼?!」
江衍不答,一腳踢開主臥未關緊的房門,轉眼就把死抱住枕頭的初曉曉扔在了一塵不染的雙人大床上。
「看不出來嗎?」江衍哂道,「強搶民女啊。」
說著關了燈,屋裡陷入黑暗。
江衍這麼一鬧,之前因為那本日記而做的夢,以及那通電話所帶來的晦暗心緒,一時間皆被初曉曉丟之腦後。
察覺到大床另一側的動靜,初曉曉知道是江衍,揉了揉脖子後翻身瞧去。
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依稀看見江衍的身形,單手枕在腦後,半坐在床頭。
隨著對方摁亮手裡的手機,幽幽螢光照在對方五官深刻堅毅的臉上,稜角分明。
是她的手機。
初曉曉這才想起來,問:「查得到對方的號碼來源嗎?」
「我試試。」江衍說,「不過對方既然敢這樣明目張胆地打給你,就應該不怕你查。」
初曉曉皺皺眉爬起來,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腦子裡的疑問太多了。
兩個人並肩一起坐在床頭,江衍側頭看她一眼:「還怕呢?」
「怕?」初曉曉皺眉,強打起精神逞強,「我有什麼好怕的,都是一些嚇唬人的把戲,我……」
話到一半,又是一陣響鈴。
初曉曉覺得自己都要被電話鈴聲催出應激反應了,「哇」的一聲就抱住旁邊的江衍,八爪魚般怎麼也不肯鬆開。
「不是你的手機。」隨著江衍開口,初曉曉清楚感受到對方胸腔的起伏,還有她的耳邊,對方吐出的溫熱氣息。
初曉曉屏息把頭勾在江衍的頸邊。
江衍微微動了動上半身,艱難摸到床頭柜上震動的手機。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初曉曉也依稀能聽見對面人的嗓音。
是鄒浩。
「曉曉呢?」對方壓低聲,似是有什麼顧忌,「沒在你身邊吧?」
初曉曉飛快抬頭瞟一眼,毫無徵兆地撞上也同樣垂眸望過來的那雙眼睛,二人皆是一怔,就見江衍神色自若別開眼。
「費什麼話,有屁快放。」江衍道。
鄒浩:「我這不是大半夜的,怕打擾到你們嘛。」
江衍:「……」
初曉曉:「……」
江衍:「沒事我掛了。」
「別別別!」鄒浩說,「曙光劇組又有人出事了,就那個蘇榆,之前一直咬死初曉曉和廖靜不合的那個你記得不?」
江衍惱道:「說重點。」
鄒浩繼續道:「就凌晨的事,出了車禍差點沒了命,說是剎車被人動了手腳。」
江衍睨了眼面色凝重的初曉曉:「然後?」
鄒浩頓了一秒,道:「那小明星看起來嚇得不輕,神神叨叨的,一直說些詛咒之類的鬼話,而且據她助理交代,在此之前被害人還曾受到過一封恐嚇信,但沒放在心上。」
「恐嚇信?」江衍眸色一凝,「什麼樣子?都寫了什麼?」
「等會兒,我拍給你看。」
說著對面沒了聲,下一秒,有兩張圖片發到了江衍的手機上。
照片上是一張彩色卡紙,初曉曉探頭看過去,是電影《曙光》的劇照。
她蜷縮在屋裡的最角落,腳邊血泊在大理石地板上無限蔓延,如詭異妖冶的盛開紅花。
和她之前在公寓門口收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像是察覺到初曉曉的想法,江衍淡淡道:「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初曉曉不解問。
「你的臉。」江衍提醒。
臉?
初曉曉費解的目光重新落在略有些刺眼的手機屏幕上。
思考了幾秒,恍然大悟。
是不一樣。
「是劃痕?」
上回她的臉部位置被人泄憤般用鋒利銳器狠狠劃了好幾道痕跡,可寄給蘇榆的,卻是完好無損。
江衍頷首,指尖划動,把屏幕頁面下拉。
是照片的背面,是幾個鮮紅艷麗的印刷體——
「輪到你了!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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