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若薰嚇了一跳,卻顧不得多說什麼,耳聽著遠處似有人往這邊來,忙撿起地上的斗篷罩在嚴清怡頭上。
嚴清怡冷得瑟瑟發抖,一句話說不出來,被春蘭簇擁著往前走。
回到花房,何若薰停住步子,使勁扯下嚴清怡的羅裙和比甲,指著春蘭道:「把你的脫下來給你主子穿。」
春蘭毫不猶豫地把裙子褪了下來,又脫掉外面的比甲,把嚴清怡襖子和膝褲的水擰了擰,換上自己的衣裳。
綠枝見狀,也忙把自己的比甲脫了下來。
何若薰微微點頭,轉頭問魏家丫鬟,「你叫什麼名字,平常在哪兒當差?」
丫鬟嚇得臉色慘白,顫巍巍地回答:「叫~春桃,在世子夫人院子當差。」
這兩位是她負責招待的客人,她帶著到了花房又去得清水湖,客人出事,她也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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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若薰仔細打量她幾眼,問道:「這裡離哪個姑娘的屋子最近?有沒有僻靜的小路?」
「有,」春桃乾脆地回答,「五姑娘屋子離著就不遠。」
何若薰對春蘭道:「你在這兒等著,別讓人瞧見了,回頭讓春桃給你送裙子來。」
春蘭應一聲,藏在黃瓜架子後面。
何若薰仍用斗篷蒙住嚴清怡的臉,跟在春桃後面東怪西拐走到魏欣的住處——萃英院。
也不知是春桃領的路好還是將近午時,客人們都去花廳用飯了,一路竟是沒碰見半個人影。
何若薰心頭微松,吩咐綠枝叫了門。
萃英院裡兩個大丫鬟都跟在魏欣身邊,只有四個小丫鬟在,見到何若薰一行,吃了一驚。
春桃並不解釋,指使兩人往廚房擔熱水,又指使兩人去找毯子。
小丫鬟為難道:「我們是在院子聽使喚的,姑娘不在,不敢隨意進屋。」
何若薰不管這一套,冷臉將嚴清怡帶進東次間,把她頭上斗篷扯掉,用毯子嚴嚴實實地包起來,又吩咐小丫鬟沏茶。
小丫鬟認得何若薰,猶豫片刻,倒了熱茶來。
一杯熱茶入喉,嚴清怡感覺身子暖和了些,可手仍像篩糠般抖得厲害。
小丫鬟倒識趣,又倒了一杯。
何若薰塞進嚴清怡手裡,對春桃道:「你去將錢夫人請來,記著別驚動了人,要是被人瞧見或者走漏了風聲,我定然讓五姑娘把你們盡數發賣出去。」
聲音尖且厲,很明顯並非只是對春桃一人所說,也包括萃英院的丫鬟在內。
春桃知道何若薰跟魏欣交好,而且此事她也擔著干係,連忙答應,「何姑娘放心,我絕不會往外吐露半個字。」屈膝福了福,急步離開。
錢氏沒在正房院,而是在花廳,正熱絡得招呼著各位夫人太太入席,聽到春桃回稟,腦子「嗡」得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跟魏夫人低語聲,找了兒媳婦幫忙照看,又跟幾位夫人說笑幾句,才帶著身邊胡婆子氣定神閒地走出花廳。
等離花廳遠了些,錢氏頓時沉了臉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春桃不敢有絲毫隱瞞,將幾人如何去花房看花,如何沾了滿手土,如何到活水湖洗手,以及嚴清怡如何掉下去如何被救上來,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了遍。
錢氏再問:「你可看清誰動手推人,又是誰救了嚴家姑娘?」
春桃搖頭,茫然地說:「我當時只怕兩位姑娘失足滑下去,根本沒留神,等聽到腳步聲已經晚了,後來又忙亂著救人,完全沒注意。救人的那個我倒是看見了,長得挺俊俏挺斯文的。」
錢氏沉默不語,春桃只在內院伺候,外頭的爺們根本不認識,問了也說不出個一二來。
三人一路走得急,匆匆趕到了萃英院。
剛進廳堂,錢氏瞧見地上濕漉漉的斗篷、比甲還有那條十色羅裙,心裡沉了沉,正要往東次間去,聽到裡頭何若薰的說話聲,「把你們姑娘沒上身的中衣找出來,再找身外面穿的襖子裙子。」
小丫鬟支支吾吾地回答:「何姑娘,衣裳都是碧玉姐姐管著,姑娘不發話,我實在不敢亂翻衣櫃。」
錢氏一聽,伸手撩開門帘。
胡婆子搶前一步,劈手扇了小丫鬟一個嘴巴子,喝道:「去找。」
小丫鬟捂著腮幫子半句不敢分辯,強忍著淚水找出來衣裳。
何若薰欠身對錢氏福了福,淡淡道:「我還得跟夫人借個人,嚴姑娘的丫鬟還在花房那邊藏著,請哪位姐姐有空去送件裙子過去?」
春桃立刻請纓,「我去吧,我身量跟那位姐姐差不多,正好有件沒上身的,回去尋了送過去。」
錢氏道:「不用來回跑來跑去,就從五姑娘這裡找一條送過去。」
春桃應聲好,挑了件跟春蘭先前顏色差不多的比甲和裙子走了。
錢氏又問起何若薰事情的經過。
何若薰跟春桃所說毫無二致,總歸是內院裡莫名進了男人,而且還平白無故地把女客推下水。
錢氏心頭越發沉重,倘若只是嚴清怡還好,她出身貧賤,稍微使點銀子再對大姨母提點幾句,事情也就壓下去了。
可何若薰也在,這就不好辦了。
何若薰的父親何至是宣城總兵,她隨了父親的性子直爽豪邁,在京都一眾貴女中人緣頗好,而且眼裡不容半粒沙子。
若是她非得給嚴清怡撐腰,錢氏還真不能胡亂搪塞過去。
正思量著,聽到淨房裡水聲漸小,綠枝出來取了衣裳進去。
少頃,嚴清怡頭上包著帕子,穿戴整齊地出來了。剛泡過熱水澡,她精神好了許多,終於不再發抖,可臉色卻依然蒼白。
這會兒,丫鬟從廚房端來剛煮好的紅糖薑茶。
綠枝伺候嚴清怡趁熱喝了下去。
錢氏關切地問道:「嚴姑娘好點沒有,可還有哪裡不自在,我吩咐人請太醫來把把脈,別染上風寒。」
嚴清怡笑笑,「不用,我沒事,家裡正宴客,不好請郎中進進出出的。」
錢氏嘆一聲,心道她倒是懂禮,知道這種日子不便請太醫,因想起地上還攤著斗篷,吩咐人取了來。視線落在斗篷上,眸子縮了縮,心一橫,硬著頭皮開口,「發生這事,是我管家不力治家不嚴。這事我一定徹查到底,給嚴姑娘一個交待。好在今兒來得客人有數,這種天氣穿斗篷的沒幾個人,我找人拿到外院一問,就能打聽出來。」
嚴清怡搖頭,「錢夫人別這麼說,也不用去問,這斗篷我沒見過,也沒落過水,因為到花房裙子沾了泥,所以就換了條裙子。」
言外之意,她不打算追究此事。
錢氏心頭一松,她因為父母都在兒女俱全經常被請去做全福夫人,所以非常在意名聲。發生這樣的事情,魏家少不得擔個門戶不嚴的名聲,以後誰還敢到魏家做客?她作為當家主母,怎麼有臉在勛貴圈裡走動?
問題既然迎刃而解,錢氏面上就露了笑,吩咐小丫鬟給嚴清怡絞頭髮。
乾爽的棉帕換了七條,嚴清怡的頭髮才差不多干。
正好春桃帶了春蘭回來,春蘭兩條腿直打哆嗦,見到嚴清怡就跪了下去。
嚴清怡道:「這不怪你,快起來幫我梳頭。對了,你在花房可被人瞧見了?」
「沒有,」春蘭仍是心有餘悸,聲音裡帶著顫,「姑娘走了不一會兒,那個活水湖邊就來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鬧騰半天才散,我嚇得腿都軟了,幸虧沒人往花房裡去。」
說罷,扶著兩膝起身,給嚴清怡梳了個跟先前一式一樣的髮型,剛梳完,忽然叫道:「姑娘的簪子不見了。」
那簪子是二姨母給的那套赤金頭面里的一對兒,簪頭做成白玉蘭形狀。
何若薰道:「想必是掉在水裡了,我記得給你披斗篷的時候就沒見過簪子。」
小丫鬟這會兒長了眼色,不等錢氏吩咐就捧過魏欣的妝盒。
錢氏道:「嚴姑娘戴的是什麼簪,挑支差不多的留了戴,等回頭我讓人把嚴姑娘那支撈出來再給你送回去。」
當務之急便是要瞞過別人,嚴清怡便不客氣,挑了支式樣相近的戴上,又略微施點薄粉在臉上。
何若薰仔細端量番,點點頭笑道:「好了,只要別說漏嘴,任誰也瞧不出端倪來。」
錢氏立刻明白何若薰的意圖,沉著臉道:「你們都聽清楚了,若是誰敢走漏半點風聲,立馬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
屋裡丫鬟齊齊跪下,連連詛咒發誓說不敢。
何若薰笑笑,「夫人不必太過苛責,她們是阿欣屋裡的人,想必應該知道輕重。夫人耽擱這麼久,怕客人們生疑,不如先回去。我跟三娘也往靜雅閣去,興許已經擺飯了。」
「也好」,錢夫人微頷首,指了地上散落的濕衣對丫鬟道:「趕緊漿洗了,等晾乾後送還嚴姑娘。」
丫鬟們恭敬地應了。
嚴清怡掃一眼那件藍底聯珠團花紋錦斗篷,與何若薰一道隨在錢夫人身後走出萃英院。
紋錦屬於蜀錦,質地幾可與雲錦比肩,但因蜀地前十幾年戰亂,織工遠不如從前多,故而蜀錦價格上比雲錦更貴幾分。
且這個天氣,雖說已經涼了,但遠不到冷寒之時,披斗篷的會有幾人?
看錢夫人適才臉色,想必她已經料定斗篷主人的身份。
可她既不說,嚴清怡也不願多生是非。
這樣假作沒發生過就好,說開了不免與那些權貴糾纏不清,嚴清怡這樣的身份,最好也是一頂花轎抬進去當個姨娘。
何若薰顯然已經考慮到這些,對方才之事絕口不提,反而興沖沖地指點著路旁花草。
想起她適才不慌不忙鎮定果斷的樣子,儼然已有當家主母的風範,難怪何夫人以後會讓她接管中饋。
嚴清怡感念不已,快到靜雅閣時,扯扯何若薰衣袖,鄭重道:「方才之事,多謝你周全。」
何若薰歪頭笑,「謝什麼,你也是因為幫我才弄髒了衣裳。」
嚴清怡回之一笑,與她攜手走了進去。
魏欣跟蔡如嬌已經從觀梅亭回來了,見到嚴清怡吃了一驚,「你怎麼換了衣裳?」
嚴清怡點著何若薰恨恨道:「還不是怪她?路旁好端端的花她不賞,非得往花房去,結果弄得一身土,正好離你那裡近,就借了你的衣裳換。」
何若薰作揖打躬地道歉,「你且饒過我這次,回頭我賠你一身,不,我賠你兩身。」側頭瞧見魏欣又趕緊補充,「……給阿欣也賠一身。」
魏欣笑道:「這才像話」,對嚴清怡道,「她是個花痴,看見花兒不要命,你大人大量別跟她計較。」
何若薰趁機道:「我看有幾株寒蘭已經能分株了,看在我跟三娘來回辛苦的份上,你必須得給我幾棵,最少三棵,四五棵也成。」
魏欣哭笑不得,「你這叫趁火打劫,行苦肉計……我無所謂,都給了你也成,可得問過我娘,大不了我死磨硬泡給你要兩棵就是。」
幾人正說笑,旁邊有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姐姐,我以前見過你。」
嚴清怡回頭一看,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穿件鵝黃色杭綢比甲,淺粉色立領襖子,頭髮梳成雙環髻,戴只小小的南珠花冠。
圓圓的杏仁眼黑白分明,仿佛盛著一泓清泉,而腮邊一對梨渦,漾出驚喜的笑容。
嚴清怡頓時想起來,就是她們到達京都那天,在正陽門口等待軍士檢查時候見到的。
難得她小小年紀,記性卻這般好。
嚴清怡笑著彎身,「我也記得你,沒想到能在這裡碰見,你跟誰來的?」
小姑娘指指身後一個四五歲,長得粉雕玉琢般的男童道:「我帶著弟弟來。」
何若薰給嚴清怡介紹,「是忠勇伯雲家的長女跟嫡子。」
小姑娘脆生生地道:「我叫雲楚青,弟弟叫雲楚漢。」
嚴清怡也介紹自己,「我姓嚴,名字叫做清怡,你叫我三娘好了。」
話音剛落,就聽有人開口問道:「嚴姑娘跟何姑娘一道去花房,怎麼就嚴姑娘髒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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