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地上草芽新綠,枝頭桃花正紅,天空一碧如洗,溫暖的陽光鋪灑下來,遠處小溪上泛起金色的光點,他輕袍緩帶,唇角噙一絲淺笑,氣度仿似高山遺雪般清貴高華,硬生生站成了一道絕世無雙的風景畫。
蔡如嬌咬住下唇,面頰紅成了桃花,眼眸里滿是春意,「這人是誰?」
「不知道,沒見過,」魏欣搖頭,忽而低呼一聲,「是七爺,能使喚內侍的,肯定是七爺。」
蔡如嬌又問:「七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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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欣剛要回答,就見七爺已說完話,正要抬頭朝這邊看過來。
嚴清怡行動極快,「嗖」一聲背過身子。
好在魏欣跟蔡如嬌全副注意都在七爺身上,並不曾主意到她的異樣。
七爺無意識地掃過帳篷外因為皇子們出現而變得安靜的少女,視線突然凝在一道粉色的身影上,不自禁地彎了唇角。
直垂而下的銀條紗羅裙,上面星星點點綴著粉色桃花,如夢似幻。
不是說不想來,怎麼又來了?
七爺笑意加深,目光順著羅裙往上移,笑容驟然散去。
這人身量跟嚴清怡差不多,面容也有三分相似,但並非嚴清怡。
認真算起來,七爺真正跟嚴清怡面對面,只有在濟南府淨心樓那次還有上個月在錦繡閣,雖然只兩回,可嚴清怡的面貌卻好似刻在他心頭一般,歷久彌新。
這人臉龐方鼻樑直,也是副好相貌,卻沒有嚴清怡身上那股嬌柔,教人忍不住想呵護她的氣質。
果然她沒有來。
七爺暗嘆口氣,收回目光,眼角掠過旁邊穿著湖藍色層疊裙的背影,心頓時輕飄起來。
這才是她!
草地上諸多女子,有的低頭整理羅裙,有的三兩個湊在一起談笑,有的用團扇遮了半邊面容,可無一不斜著眼角往小溪這邊瞧。
唯獨她完全背著他。
是心虛還是害怕?
想起她時而言笑晏晏時而口是心非的模樣,七爺臉上再度浮起淺笑,笑容入了心,愈加清俊動人。
三位皇子跟七爺在中間最大的帳篷前略略停了片刻,等宮女通稟過才順次進入。
萬皇后坐在正中首位,柔嘉公主在她側下方就坐,再次是各家女眷。
見到四位氣度軒昂的男子進來,女眷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
萬皇后打眼望過去,不管是容貌還是儀態,七爺都穩穩壓住眾皇子一頭,心情極為愉悅,笑容不由自主地流淌出來。
七爺卻很不好受,女眷們衣裳的薰香和脂粉的濃香混雜在一處,讓他喉間發癢,他狠命忍了片刻終是忍不住低咳出聲。
咳嗽一旦開了頭,就好似開閘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聲比一聲強烈,一聲比一聲嘶啞。
連帶著好幾位女眷都覺得嗓子眼痒痒,悄悄端起茶盅死命壓下去。
三皇子溫聲道:「帳篷里太憋悶,我扶七叔出去透透氣。」
「不用,」萬皇后止住他,回頭吩咐身旁女官,「你扶七爺到外面歇歇,順道倒盅茶潤潤嗓子。」
女官應一聲,扶著臉色紅漲的七爺出去。
眾女眷不約而同地舒口氣。
咳嗽就跟呵欠一樣,很容易感染人。如果七爺再不走,說不定她們也會跟著咳起來,那樣就太失態了。
萬皇后將眾人神情看在眼裡,既覺無奈,有心疼七爺,臉上也沒了笑容。
幾位皇子整整衣袖,朝著萬皇后長揖到底,「見過母后。」
「免禮,」萬皇后強笑著伸手,示意他們起身,「你們父皇來了沒有?」
三皇子笑答:「回母后,父皇下朝後又召見了張閣老,稍後便會趕來。」
萬皇后點點頭,「你父皇國事繁忙,往後你們幾人要在國事上多儘儘心,免得你父皇勞累傷身。不過你們也難得出來,今兒且鬆快一日,到外頭遊玩去吧。」
三位皇子連連應是,告辭離開。
這時,適才女官走進帳中悄悄回稟道:「現下七爺在旁邊小帳篷里歇息,鄭公公在跟前服侍。」
萬皇后問道:「有沒有請太醫過來?」
女官道:「七爺說不用,方才因為脂粉香氣太濃喘不過氣兒,到外頭就止了咳嗽。」
萬皇后記掛七爺,加上本來就無心敷衍,略略談論幾句桃花,便遣退眾人,走進旁邊小帳篷。
七爺並未閒著,手裡攥一把羊毫筆,正打算往畫絹上塗色。
見到萬皇后,七爺立刻起身,覷著萬皇后臉色,賠笑道:「讓皇嫂為難了。」
萬皇后惱道:「我看你最近氣色好了許多,方才到底是真咳還是假咳?真咳便罷了,要是假的……你可知,過了今日,滿京都的人都就知道你了,你以後還想不想成親?」
「想,」七爺不假思索地說,「帳篷里的氣味著實不好聞,熏得我鼻子難受,而且那些人我都沒看上。我已經有喜歡的女子了。」
萬皇后眸光一亮,忙問:「是哪家的姑娘,我這就下旨賜婚。」
七爺道:「我不要皇嫂賜婚,我想娶個願意嫁給我,不嫌棄我體弱多病的人。」
「誰敢嫌棄你,怕是不想活了?」萬皇后冷「哼」一聲,「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你瞧中了她就是她的福分。」
七爺無奈地笑笑,「那也得等她長大,現在歲數還小,離及笄還得三兩年。」
萬皇后人老成精,笑道:「那就是十二三歲,回頭讓人查查今兒來了哪些姑娘。我就是大海撈針也能把她找出來。」
「千萬別,」七爺苦笑,「皇嫂要是有心幫我,給我些上好的瑪瑙玉石,我閒著沒事鑲幾支簪子,也給皇嫂鑲兩支。」
萬皇后道:「簪子我有得是,而且一把年紀,早不愛戴這些東西了,壓得脖子疼。我那裡收著不少好石頭,回頭都給你送去。」
七爺彎了眉眼笑,「多謝皇嫂。」
萬皇后心滿意足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步子,「你既已選定正妃,我再給你挑兩個側妃?」
七爺揚聲道:「恭送皇嫂!」
萬皇后給氣笑了。
七爺卻再沒有先頭的興致,思量半天,提筆蘸墨,在畫絹上畫了半壁青山,山前斜一枝帶著杏花的樹枝,旁邊寫下七個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寫完交給小鄭子,「讓人糊在架子上,你去放了吧。」
小鄭子兩手小心翼翼地抻著畫絹兩頭,等到墨干,找匠人製成紙鳶,高高地放在天上,然後一剪子把線頭剪短,紙鳶凌空而去,不知所蹤。
此時嚴清怡三人也在放紙鳶。
碧玉去要了只彩色蝴蝶的紙鳶,又跟匠人們請教了如何放法,拿回來後不費吹灰之力就上了天。
先前蔡如嬌吵吵嚷嚷得勁頭挺足,現在完全沒有放紙鳶的心思,拉著魏欣不住地感嘆,「這世間怎麼會有七爺這般的人物,真的,就好像從天上飛下來的仙君一樣。」
魏欣捂著嘴笑,「你上次說三皇子也是仙君。」
蔡如嬌道:「那不是沒見過七爺嗎?現在見了七爺,就覺得七爺才是真正的仙君,三皇子頂多……」頓一下,想了想,「七爺好比秀才公,三皇子就是跟隨的小書童,七爺要是張果老,三皇子就是牽驢的小牧童。」
魏欣笑得直打跌,忍了好幾忍才道:「一個倒騎驢的老頭有什麼好,還不如小牧童。」
嚴清怡手裡攥著線團操縱著紙鳶上下,聞言開口道:「都消停消停吧,也不怕傳出去治你們藐視皇家的罪。」
話音剛落,正瞧見一隻斷線的紙鳶扶搖直上,隱約間只看出紙鳶上畫了山樹,還有「木有枝」的字樣。
也不知誰家的紙鳶,真正可惜了。
中午飯是擺得席面。
萬皇后與幾家公侯家的女眷在大帳篷里用飯,其餘人則按著品級各有席位。
有侍女過來引著陸家三人往她們那桌走。
桌旁已經坐了兩人,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婦人,另一個是十四五歲的少女,兩人模樣長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母女。
侍女給彼此引薦,「這兩位是遼東郭守備的家眷,這邊是武選司陸員外郎的家眷。」
嚴清怡見到她們,立時呆住。
這是郭鵬郭大叔的妻室跟女兒,那婦人姓顏,女兒叫做郭蓉。
嚴清怡認得她們,化成灰都認得!
前世,羅家家敗,她就是被郭家買了去,改了名字叫做水杏,先是做粗活,後來被郭蓉要到身邊伺候。
郭蓉性情暴戾,動輒對她喊打喊殺。
郭大叔屢次勸她,「水杏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不要那麼苛責。」
郭蓉「切」一聲,「你不曾養過我,又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我就是討厭她,怎麼樣?」
同樣也是郭蓉,氣急敗壞地指著她,「就是她這個手腳不乾淨的賤人,偷了我的玉簪。」
顏氏則陰沉著臉,「咱們郭家,沒有這種吃裡扒外的奴才,她既然手賤,就給她點教訓嘗嘗。」
婆子捆了她的手,把牛毛般的細針順著她的指甲縫,一根根地往裡扎,扎進去再轉一轉。
一隻手扎完,換到另外一隻手。
十指連心,她疼得冷汗直冒。
郭蓉在旁邊不停地喊,「使勁,再使勁往裡扎,我看看她到底能硬到幾時?」
她沒做過的事情,為何要承認?
顏氏見她不認,吩咐婆子將她捆在條凳上。另外兩個婆子手裡各持一根兒臂粗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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