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仿佛又是那個夏夜,她躺在四面透風的草棚子裡,耳邊是蚊子不停歇的鳴叫聲,抬頭是陰沉沉的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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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只是茫無邊際的黑暗。
想起往事,嚴清怡渾身發抖,明明是陽春三月的正午,陽光溫暖宜人,她卻生生沁出一身冷汗,細棉布的中衣被濡濕,緊貼在後背上,冰涼刺骨。
正呆愣著,忽覺衣袖被扯了下,卻是大姨母面帶慍色地看著她,「快坐下,旁邊侍女招呼你好幾聲。」
嚴清怡側頭,見身後站著位臉龐圓圓的侍女,忙歉然地解釋,「實在對不住,我想事情入了神,沒聽見。」
「不妨事,」圓臉侍女恭敬地指著旁邊椅子,「嚴姑娘先請就坐。」
椅子左手邊是大姨母,再往左是蔡如嬌,而右手邊就是郭蓉。
嚴清怡下意識地不想跟郭蓉挨著,但侍女已經指定了座位。她剛才已經有些失態,萬不能再做出無禮之舉。況且,郭蓉苛待她是前世的事情,而今生她們是頭一次見面,並不曾有過交集。
嚴清怡硬著頭皮坐下,身體有意往大姨母那邊靠了靠,又對郭蓉笑笑,「郭姑娘。」
郭蓉審視般打量她幾眼,視線在她裙子上停了片刻,點點頭。
圓臉侍女從托盤遞過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棉帕,「嚴姑娘擦把手。」
棉帕用溫水絞過,摸上去熱乎乎的,非常舒服。
嚴清怡仔細地擦過手,仍放回托盤中,客氣地說:「有勞。」
圓臉侍女友善地笑笑,躬身退下去。另一個長臉侍女笑道:「還有兩家女眷尚未過來,請太太姑娘們先喝口熱茶,且請稍候片刻。」
執起茶壺,順次給大家倒上茶。
郭蓉端起茶盅輕輕喝兩口,贊道:「不錯,是明前龍井,我今年還沒喝過龍井,倒是在這裡嘗了鮮。」
嚴清怡也啜一口,品了拼。茶是明前茶不假,可嘗著口味更像是去年的陳茶,而不是今年的新茶。
此時正值採茶時節,茶農採摘了茶葉炒制出來,就算是快馬加鞭送到京都,也得十天半個月的工夫,現在哪裡喝得到?
再者新炒制的明前茶鮮嫩,茶湯碧綠,而眼前的茶香味更馥郁些。
只是,這種小事完全沒有必要較真,嚴清怡只當沒聽見,一笑置之。
這時,有侍女引了另外兩家女眷過來,一家是母女三人,夫家姓顧,在鴻臚寺任右少卿,另一家則是姑嫂兩人,家裡姓秦。
侍女給彼此引薦過,眾人少不得又寒暄幾句。
秦姑娘長得一副白淨的圓臉孔,看上去很喜慶,也很喜歡說話。剛坐定,就笑著對蔡如嬌道:「剛才放紙鳶的時候就注意你了,還盯著你看了好半天。你的裙子真漂亮,而且匠心獨具,我們都是在裙子上繡花,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縫上去的。老遠一看,跟真的似的。」又夸嚴清怡,「你的裙子也好看,不知是在哪裡做的?」
嚴清怡微笑,不假思索地回答:「在錦繡閣的,就是隆福寺附近,雙碾街的那家,很好找,門臉特別大。」
郭蓉驚訝地說:「我的衣裳也是在那裡做的,她們沒說有這種式樣的。」
嚴清怡笑道:「想必郭姑娘去得早,這是新出的樣子,出了沒幾天。」
郭蓉頓時拉下臉子,嘀咕道:「不就是條裙子,有什麼可得意的?」
跟前世一樣,郭蓉最見不得別人比她好。
起先,嚴清怡以為郭蓉點了名叫她去伺候是因為自己守規矩做事認真,等去了才知道,郭蓉是看不慣她的儀態,是特意將她叫到什麼教訓。
郭蓉要求她必須跪著回話,時不時指著她罵:「你腰杆挺那麼直幹什麼,還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呢?」
也常常帶著她出去走動,當著一眾賓客面前頤指氣使地使喚她。
開始,嚴清怡既擔心又期待,擔心的是遇到以前的朋友,臉面上下不來,期待的也是遇到她們,或者能托她們打聽羅雁回的下落。
去過幾次才知道,郭家交往的也都是六七品武官家的家眷,跟她完全不在一個圈子。根本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
嚴清怡沒辦法,只得苦苦忍著。
就像現在,她只是隨口說句裙子是新出的樣子,聽在郭蓉耳朵里就成了示威得意。
嚴清怡頗有些無奈。
大姨母也聽見此話,暗中朝嚴清怡使個眼色,示意少說話。
嚴清怡也不想多事,點點頭,假借欣賞茶盅上的紋路,沒再出聲。
兩位侍女將菜餚一道道呈上來,先是六碟冷盤,再是六道小炒,再然後是六道大菜,共十八道菜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
最後又捧了只大湯盆過來。
圓臉侍女笑著介紹,「這是桃花魚,才剛從通縣那邊的桃花村運來。太太姑娘們趁熱嘗嘗。」
前世嚴清怡吃過桃花魚。
蘇氏在通縣有處小田莊,附近的石潭裡就有桃花魚。桃花魚只在桃花盛開的季節有,細如銀絲非常難抓,得用細紗抽了絲製成網子來撈。
而且桃花魚離不開水,撈上來約莫一個時辰就開始變得腥臭。
但是桃花魚的味道極其鮮美,不管是用雞蛋炒還是做成羹湯,都鮮美得恨不得讓人咬掉舌頭。
聽說是桃花魚燉的湯,嚴清怡默默地咽了口口水,還真是有點饞。
圓臉侍女將羹湯盛到碗裡,長臉侍女則一碗碗捧到賓客面前。
輪到嚴清怡時,因為她挨著大姨母近,跟郭蓉則有段距離,長臉侍女便從她右手邊遞上前,輕聲道:「嚴姑娘請用湯。」
還不等放到桌子上,就見郭蓉胳膊肘一拐,碰到長臉侍女的手。長臉侍女根本沒防備,一碗湯盡數澆在嚴清怡的羅裙上。
「哎呀,」秦姑娘正往這邊瞧,驚呼出聲。
長臉侍女嚇得臉色蒼白,「噗通」跪在地上,哀求道:「姑娘恕罪,並非我有意失手,實在是……」
嚴清怡正要伸手接碗,將郭蓉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溫聲道:「你快起來,不管你的事兒。」
「謝姑娘,」長臉侍女顫巍巍地起身,緊張地看著嚴清怡道:「姑娘可曾帶了替換的衣裙,我伺候姑娘換一下?」
「我等會去換,」嚴清怡點頭以示寬慰,再轉頭換了嚴肅的面容,對著郭蓉問道:「郭姑娘就沒話說?」
郭蓉無謂地道:「不好意思,我沒注意。」
嚴清怡道:「什麼沒注意,你分明是故意的?而且,你道歉也得有點誠意吧?」
郭蓉「切」一聲,「故意的又怎麼樣,我剛才已經道歉了,你幹嘛不依不饒的?再說不就一條破裙子,至於這般上不得台面?」
大姨母聞言,頓時沉了臉。
蔡如嬌狠狠地盯著郭蓉,「郭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行了,行了,」顏氏笑著打圓場,「我們蓉兒自小被我嬌慣得不懂事,陸太太,嚴姑娘多多包涵。你這裙子幾兩銀子,我們賠。」
嚴清怡驀地站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端起圓臉侍女面前的湯盆,對準郭蓉將剩餘的半盆湯當頭倒了下去。
這一下,滿座俱驚,齊齊發出驚呼。
旁邊桌上的客人也都往這邊看過來。
郭蓉根本想不到嚴清怡會來這手,頂著滿頭的蛋花和桃花魚,不可思議地盯著嚴清怡。
「對不住,郭姑娘,」嚴清怡淡淡地說:「我已經道過歉了,郭姑娘別不依不饒的。再說,不就一身破衣裳,幾兩銀子,我給你賠。我自小被爹娘嬌慣的不懂事,郭太太和郭姑娘多多包涵。」
根本就是將適才郭蓉的話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遍。
郭蓉手指顫巍巍地點著嚴清怡,嘴唇抖得說不出話,滿頭的湯水順著髮絲啪嗒啪嗒往下淌,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顏氏震驚過後,很快緩過神來,大聲嚷道:「你,你真是欺人太甚,都騎到我頭上來了。有種的你別走,跟我到皇后娘娘跟前評理去。」
嚴清怡笑道:「郭太太哪隻眼睛看見我要走了?評理就評理,就怕你不敢去。」側頭對長臉侍女道:「麻煩姐姐問問殿前女官,若是皇后娘娘得空,我跟郭姑娘一道前去論個是非。也請各位太太姑娘暫且留步,給我們做個見證。」
長臉侍女驚詫地看看嚴清怡。
嚴清怡笑道:「要是姐姐不方便,請把我的丫鬟叫進來,她可以去打聽。」
長臉侍女應一聲,「還是我去。」與圓臉侍女對視一眼,滿臉絕望地走了出去。
嚴清怡臉上帶著淺笑,好整以暇地看著郭蓉。
算起來她比郭蓉小半歲,身量也要矮上一寸,可周身的氣勢卻遠非郭蓉可比。
她知道,不管是顏氏還是郭蓉,都是欺軟怕硬奉高踩低的主兒,遇到比她們強的,就拼命吹捧,遇到比她們弱的,就往爛泥里踩。
今兒之所以敢明目張胆地欺負嚴清怡,不就覺得郭鵬是正五品的守備,郭蓉還有個在刑部當侍郎的堂伯父?
而且,顏氏母女想必覺得今兒皇后娘娘在場,一般人都會選擇忍氣吞聲不願多事。
可嚴清怡既不奢求皇子妃的名分,又沒打算嫁到在場的哪位貴人家裡,新仇舊恨加起來,她憑什麼忍這口氣?
郭蓉瞧著嚴清怡渾不在意的樣子,先自生了怯意,再加上渾身湯水淋漓,非常不舒服,便可憐巴巴地對顏氏道:「娘,咱們回去換了衣裳。」
顏氏應聲好,色厲內荏地對嚴清怡道:「你好自為之,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嚴清怡淡淡笑道:「郭太太走好,不送。」
看著顏氏母女離開,大姨母嗔怪地指著嚴清怡道:「你這孩子,氣性怎這麼大,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能忍忍,裙子髒了另做一條就是。」
嚴清怡笑道:「裙子事小,臉面事大。今天鍋姑娘朝我潑魚湯,我忍了,下次碗姑娘朝我倒茶水,我忍不忍?再下次,什麼盆姑娘瓢姑娘,都莫名其妙地踩著我,我還要不要再忍?」
「說得對!」秦姑娘贊道,「我親眼看見,那位郭姑娘就是故意的,明明湯碗離她那麼遠……」
話未說完,她嫂子狠狠瞪她一眼,秦姑娘閉了嘴,卻友善地朝嚴清怡笑了笑。
經過這番鬧騰,席上人再也沒有心思用飯,卻也不好先走,等到其它幾桌客人陸續起身,大姨母也帶著嚴清怡與蔡如嬌離開。
長臉侍女正站在帳篷外面,見到嚴清怡,上前侷促地道:「嚴姑娘,實在對不住,我人微言輕,沒法見到女官。」
嚴清怡微笑,「沒關係,此事若是過去就罷了,如果有人問起來,還請姐姐幫我做個見證。」
長臉侍女點頭應好。
當夜,大姨母便對陸致說了此事,「這事明擺著是郭家不對,我也是覺得不能當眾被人欺負就沒攔阻,沒想到阿清真是個氣性大的,那麼大一盆湯全倒人家姑娘頭上了,又吩咐侍女請皇后娘娘。這下怕是把郭家得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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